他繞著茶園走了一圈，沒有看到凱文。
也許他來得太早了？也許凱文還沒有到？
林恩在茶室旁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決定等一等。
他看了看手機——上午十一點十五分。他還有一些時間。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林恩。“
林恩猛地轉過頭。
凱文站在他身後幾米遠的地方，穿著一件深色的連帽衫，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看起來比幾天前憔悴了很多，但眼神中依然閃爍著警覺的光芒。
“凱文！“林恩站起身，朝他走去。“你沒事吧？“
“我沒事，“凱文壓低聲音說，“但我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跟我來。“
他轉身朝著茶園深處走去，林恩緊跟在後面。
他們穿過一片竹林，來到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這裡有一座小型的石亭，周圍被茂密的灌木遮擋，從外面幾乎看不到裡面。
凱文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林恩。
“你的身份暴露了，“他說，“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我一直在監控兄弟會的通訊頻道，“凱文說，“昨天中午，他們釋出了一條內部通告，說有一個FBI的臥底混入了組織，名字叫林恩·阿什福德。他們發了你的照片，懸賞五十萬美元要你的人頭。“
林恩的心沉了下去。“五十萬美元？“
“是的，“凱文點頭，“你現在是舊金山最值錢的獵物。每一個兄弟會的成員都在找你。“
“那你呢？他們知道你的存在嗎？“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凱文說，“我一直很小心，沒有直接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他們可能已經追查到酒店的登記記錄，發現我和你住在一起。所以我昨晚就離開了酒店，一直躲在外面。“
“你現在住在哪裡？“
“一個朋友家，“凱文說，“一個和FBI、和兄弟會都沒有任何關係的普通朋友。他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只以為我是來舊金山旅遊的。“
林恩點點頭。“那就好。“
“但我們不能繼續留在舊金山了，“凱文說，“我查到了一些東西，非常重要的東西。我們必須把這些資訊帶回紐約，交給莫里森副局長。“
“甚麼東西？“
凱文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我入侵了兄弟會的內部伺服器，下載了一批核心檔案。裡面有他們過去三年所有的財務記錄、客戶名單、還有.一份非常敏感的名單。“
“甚麼名單？“
“一份FBI內部人員的名單，“凱文的聲音變得更低，“裡面列出了所有被兄弟會收買或脅迫的FBI探員和官員。一共有十七個人，分佈在全國各地的FBI辦事處。其中包括.“
他停頓了一下。
“其中包括托馬斯·哈里森。“
林恩的眼睛眯了起來。“我就知道。“
“但這還不是最震驚的，“凱文繼續說，“名單上還有另一個名字——舊金山FBI辦事處的副主管，邁克爾·唐納德。“
“邁克爾·唐納德？“林恩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那是一個在FBI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資格探員，口碑一直很好。
“是的，“凱文點頭，“他是兄弟會在舊金山的主要內線。根據檔案顯示，他從五年前就開始為兄弟會提供情報，幫助他們逃避FBI的調查。周建國被發現是線人，很可能就是他洩露的。“
林恩沉默了。
邁克爾·唐納德如果他現在去找舊金山FBI辦事處求助，第一個接觸到他的人很可能就是這個人。那無異於自投羅網。
“所以你說不要聯絡FBI舊金山辦事處，就是因為這個？“
“是的，“凱文說，“那裡不安全。事實上，整個西海岸的FBI辦事處都可能有問題。名單上還有洛杉磯和西雅圖辦事處的人。“
“那我們怎麼辦？“
“回紐約，“凱文說，“紐約的FBI總部相對乾淨一些，而且莫里森副局長是我們惟一可以信任的人。只要我們能把這些證據交給他，就能一舉揭露兄弟會在FBI內部的所有內線。“
林恩點點頭。“我買了一張去雷諾的巴士票，下午兩點出發。從雷諾可以轉車去東部。“
“我也買了票，“凱文說，“不過我買的是去薩克拉門託的。我想著我們分開走，這樣更安全。“
“不，“林恩搖頭，“我們一起走。分開的話，如果出了甚麼事，彼此都沒辦法照應。“
凱文想了想，點了點頭。“好吧，那我退掉薩克拉門託的票，和你一起去雷諾。“
“在哪裡買的票？“
“長途汽車站旁邊的一個小售票視窗。“
“那就不用退了，“林恩說，“反正也不貴。我們直接去三號站臺，等下午兩點的車。“
“好。“
他們離開了日本茶園，朝著公園出口走去。
凱文把那個隨身碟遞給林恩。“你拿著這個。如果我們在路上出了甚麼事，你一定要想辦法把它帶回紐約。“
林恩接過隨身碟，放進口袋裡。“不會出事的。我們會一起回去。“
他們出了公園，在路邊叫了一輛計程車。
“長途汽車站。“林恩對司機說。
計程車在正午的陽光下穿過金門公園周圍的居民區，駛上了一條寬闊的主幹道。兩旁的維多利亞式木屋在陽光下顯出各種柔和的色彩——淺藍、淡黃、灰綠、玫瑰粉——像是一排排精心裝扮的老婦人，安靜地站在人行道兩側。行道樹投下大片的陰影，幾隻松鼠在枝頭間跳躍，偶爾停下來啃食甚麼東西。 林恩靠在後座上，帽簷壓得很低，目光透過車窗掃視著街道兩側的每一個角落。他的右手無意識地觸碰著口袋裡那枚隨身碟的輪廓，感受著那個小小的塑膠外殼傳來的微涼觸感。
凱文坐在他旁邊，連帽衫的帽子拉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的膝蓋上放著一個普通的黑色雙肩包，兩隻手緊緊攥著包帶，指節發白。
司機是一個話很少的印度裔中年人，車載電臺放著一首輕柔的寶萊塢歌曲，旋律悠揚婉轉，和車窗外明亮的加州陽光融在一起，營造出一種虛假的平靜。
“前面那個路口左轉。“林恩突然說。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左轉的話會繞一點路。“
“沒關係。“
司機聳了聳肩，打了左轉燈。
凱文側過頭，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沒甚麼，“林恩同樣壓低了聲音，“前面那個十字路口有一輛黑色的SUV，停在路邊沒有熄火。副駕駛座上有人在看手機，可能只是普通人，但我不想冒險。“
凱文沒有回頭去看，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計程車繞了一段路，從另一條街道接近長途汽車站。林恩在距離車站兩個街區的地方讓司機停了車。
“就這裡吧。“
他付了車費，和凱文一起下了車。
陽光很烈，打在柏油路面上泛起一層細碎的光斑。空氣中有加油站飄來的汽油味和隔壁墨西哥餐廳的辣椒粉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怪但並不令人反感的氣息。幾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騎著滑板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笑聲像玻璃珠子一樣清脆。
“我們分開進站，“林恩說，“你先進去，在三號站臺附近找個位置坐下。我過五分鐘再進去。“
“為甚麼？“
“兩個人一起進去太顯眼了。“
凱文想了想，點點頭。他調整了一下雙肩包的肩帶，低著頭朝車站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緊不慢，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年輕旅客。
林恩站在原地，看著凱文的背影消失在車站入口處，然後轉身走進旁邊的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很小，貨架上擺滿了零食、飲料和各種日用品。櫃檯後面是一個嚼著口香糖的年輕女孩，正在用手機看甚麼影片，完全沒有注意到林恩的進入。
林恩拿了兩瓶水、幾個能量棒和一包牛肉乾。他想了想，又拿了一份當天的報紙和一副便宜的墨鏡。
他走到櫃檯前結賬。
“十二塊四毛五。“女孩頭也沒抬地說。
林恩付了錢，戴上墨鏡，把其他東西塞進帆布工具包裡。報紙摺好拿在手上——既可以用來遮臉，也可以在車上打發時間。
他走出便利店，朝車站走去。
長途汽車站的候車大廳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清潔劑、汗味和快餐油脂的氣息。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幾根在閃爍，發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塑膠椅子排成幾排，大部分都坐滿了人——有拖著巨大行李箱的拉丁裔家庭、有戴著耳機閉目養神的年輕人、有佝僂著背翻看平裝書的老人。
林恩穿過候車大廳，沒有在任何地方停留，直接朝三號站臺走去。
站臺在建築的側面，是一個露天的停車區。幾輛長途巴士停在不同的位置，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排氣管裡冒出淡淡的白煙。三號站臺上停著一輛白色的中型巴士，車身上用紅色和藍色的字型寫著“西部快線“的標誌，油漆有些斑駁，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
凱文坐在站臺旁邊的一根水泥柱子後面，看到林恩過來，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
林恩走到他身邊，靠著柱子站著。
“還有四十分鐘才發車。“凱文低聲說。
“嗯。“
他們不再說話，各自安靜地等待著。
陸續有其他乘客來到三號站臺。一個揹著巨大登山包的白人小夥子，曬得黝黑，鬍子拉碴的，看起來像是剛從優勝美地國家公園下來的揹包客。兩個穿著花裙子的中年墨西哥裔女人，一邊嘰嘰喳喳地聊天一邊啃著玉米餅。一個戴著老式禮帽的黑人老頭，拄著一根雕花柺杖，步履蹣跚地走到候車區，緩緩坐下來，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懷錶看了看時間。
然後，一家三口走了過來。
男人大約三十五六歲，身材中等，穿著一件格子襯衫和卡其褲，腳上是一雙棕色的徒步鞋。他的臉型方正，下巴上有一圈修剪整齊的短鬍鬚，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箇中學老師或者會計師。他的右手拎著兩個行李箱，左手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著一條牛仔揹帶褲和白色T恤，腳上是一雙粉色的運動鞋。她的頭髮紮成兩個馬尾辮，手裡抱著一個毛絨玩具——一隻灰色的兔子，耳朵已經被揉得有些變形了。她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看到甚麼新鮮的東西就會扯扯父親的手，用清脆的聲音問這問那。
女人走在他們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大號的帆布袋，裡面塞滿了各種零食和飲料。她大約三十出頭，留著一頭齊肩的深棕色短髮，穿著一件寬鬆的米色亞麻襯衫，面容溫婉，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爸爸，那個車是我們要坐的嗎？“小女孩指著白色的巴士問道。
“是的，索菲亞，“男人回答，“我們坐這個車去雷諾，然後再轉車去奶奶家。“
“奶奶家遠不遠？“
“有一點遠，但是你可以在車上睡覺，醒來就差不多到了。“
“我不要睡覺，我要看窗外的風景。“
“好好好，你想看就看。“
女人走上來，把帆布袋放在地上，伸手理了理小女孩的馬尾辮。“索菲亞，別到處跑，等一會兒就上車了。“
“媽媽，你帶了果汁嗎？“
“帶了，上車再給你。“
一家三口在林恩旁邊不遠處停下來，開始整理行李。小女孩索菲亞四處張望，目光在林恩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被別的東西吸引走了。
林恩看著這一家人，心裡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在他過去幾天經歷的那些黑暗和暴力之後，眼前這幅平凡而溫馨的畫面顯得格外珍貴。一個父親、一個母親、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他們正在進行一次普通的家庭旅行，去探望遠方的祖母。
這就是正常人的生活。這就是他一直在保護的東西。
下午一點五十分，巴士司機終於出現了。他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白人男子，啤酒肚幾乎要把制服撐破，臉上佈滿了歲月留下的皺紋，下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他手裡拿著一塊寫字板，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