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森不這麼認為，“桑德斯糾正道，“羅森說大衛是危險的，說他的'歷史重演理論'是妄想症的表現。他說服法官強制大衛住院，說是為了他好，為了保護他和其他人。“
“然後呢?“林恩問道。
“然後大衛在醫院裡待了兩年，“桑德斯的聲音變得空洞，“兩年的藥物治療，兩年的心理輔導，兩年被告知他的想法是錯的，他的理論是瘋狂的。當他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不是原來的大衛了。他變得安靜、順從、'正常'。他不再談論歷史，不再研究，甚至不再讀書。“
“他們治好了他，“莎拉說道。
“他們摧毀了他，“桑德斯咆哮道，“他們拿走了他的激情，他的目標，他存在的意義。三個月後，他自殺了。“
審訊室陷入沉默。林恩可以感受到桑德斯的痛苦——那是真實的，深刻的，沒有偽裝的情感。
“所以這一切都是為了復仇，“林恩說道，“為了你哥哥。“
“不只是復仇，“桑德斯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淚光和瘋狂，“是為了證明他是對的。大衛說歷史會重演，他們說他瘋了。但我要讓所有人看到，歷史確實在重演，人類確實在重複同樣的錯誤。我要讓他們知道，大衛是對的，而他們——那些所謂的專家、法官、檢察官——他們才是盲目的。“
林恩點了點頭。現在，整個拼圖開始變得清晰。這不僅僅是一個連環殺人案，而是一個弟弟試圖為死去的哥哥正名的扭曲嘗試。
“但這裡有個問題，“林恩說道，聲音變得更加認真，“你的計劃太完美了，桑德斯。太精密，太周密。四個精心策劃的謀殺，每個都需要不同的技能——化學、心理學、工程、醫學知識。炸彈的製造和佈置需要專業訓練。你如何在三年內學會所有這些?“
桑德斯沒有回答。
“而且，“林恩繼續說道，“你的心理狀態也很奇怪。你顯然深愛你的哥哥，為他的死感到忿怒和悲傷。但同時，你在殺人時表現出的冷靜和精確，那種將人類生命當作理論證據的能力——這需要一種極度的心理分離，一種很少人天生具有的特質。“
桑德斯的手指開始在桌面上輕敲，那是緊張的表現。
“除非，“林恩說道，聲音變得更加緩慢，“有人幫助你。有人訓練你，指導你，塑造你的思維方式。有人把你的悲傷和憤怒轉化成這一系列精密的犯罪。“
“沒有人——“桑德斯開始說道。
“我們查過你的背景，“莎拉打斷他，“你哥哥死後，你消失了六個月。沒有工作記錄，沒有信用卡使用，沒有任何數字足跡。你去哪了，桑德斯?那六個月裡，你在做甚麼?“
桑德斯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的眼神在林恩和莎拉之間遊移，像是在尋找逃避的方法。
“告訴我們，“林恩說道，語氣變得更加堅定，“是誰?是誰幫助你策劃這一切?“
“你不明白，“桑德斯說道，聲音中充滿掙扎，“他——他幫助了我。當我失去大衛，當我感到絕望，不知道該如何繼續生活時，他找到了我。“
“誰?“
“一個醫生，“桑德斯說道，“一個心理醫生。他說他理解我的痛苦，理解大衛的理論。他說他可以幫助我，讓我變得更強大，強大到可以證明大衛是對的。“
林恩和莎拉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醫生叫甚麼名字?“林恩問道。
“他從不告訴我真名，“桑德斯說道，“他只讓我叫他'教授'。我們每週見一次，在不同的地方——咖啡館、公園、圖書館。他教我如何控制情緒，如何規劃，如何執行。他說，如果我想讓大衛的理論得到證明，我需要創造一個無可辯駁的例子。“
“所以這一切都是他的主意?“莎拉問道。
“不，“桑德斯搖頭，“是我的想法，但是他——他完善了它。他提供了技術知識，教我如何製造密室，如何不留痕跡，如何選擇受害者。他說，每個細節都必須完美，因為只有完美的犯罪才能證明歷史的必然性。“
林恩感到一股寒意。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連環殺人案，而是一個更大陰謀的一部分。有人在幕後操控桑德斯，利用他的悲傷和憤怒，把他變成一個殺人工具。
“這個'教授'現在在哪裡?“林恩問道。
“我不知道，“桑德斯說道，“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三週前。他說計劃已經準備好了，剩下的要靠我自己。他給了我一個電話號碼，說如果出了甚麼意外，我可以打這個號碼。但——“
“但甚麼?“
“但我被捕後，我試圖回憶那個號碼，卻發現我記不起來了，“桑德斯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我明明記得他給了我號碼，我還重複了好幾遍。但現在，那些數字在我腦海中一片模糊。“
“他可能對你使用了催眠或心理暗示，“莎拉說道，“確保你即使被捕也無法出賣他。“
林恩站起來，在審訊室裡來回踱步。這個“教授“顯然是個高度專業的心理操控者，他選擇桑德斯作為目標，利用他的脆弱和悲傷，把他塑造成一個完美的替罪羊。
“描述他的外貌，“林恩說道。
“五十多歲，灰白的頭髮，戴著金絲眼鏡，“桑德斯說道，努力回憶，“身材中等，沒有特別的特徵。他的聲音很溫和，說話方式讓人感覺很舒服，很容易信任。“
“這描述可以符合成千上萬的人，“莎拉說道。
“還有別的嗎?“林恩問道，“任何細節，哪怕很小。“
桑德斯皺起眉頭，努力思考。
“他的手，“桑德斯突然說道，“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舊傷疤，從指尖一直延伸到第二關節。而且——他每次見面都會帶著一個黑色的皮革筆記本，但從不在我面前開啟它。“
林恩在腦海中記下這些細節。
“他有沒有提過其他事情?“林恩問道，“除了你的計劃，他有沒有談過別的話題?“
“有時候他會談論歷史，“桑德斯說道，“他對歷史非常瞭解，特別是關於權力、操控、群眾心理的部分。他說，真正理解歷史的人，可以預測和控制未來。“
“他有沒有提過其他案件?其他類似你這樣的人?“
桑德斯愣住了，彷彿這個問題觸及了某個他之前沒有考慮過的領域。 “有一次，“他慢慢地說道，“我們在討論計劃的細節時，我問他為甚麼對這一切這麼熟悉。他笑了，說這不是他第一次幫助某人'實現正義'。他說，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像我這樣的人——被系統傷害，被社會忽視，渴望證明某種真理。他說，他的工作就是找到這些人，幫助他們釋放潛力。“
林恩的心跳加速。這意味著桑德斯可能不是第一個受害者——或者說，不是第一個被這個“教授“操控的人。
“他說過具體的例子嗎?“莎拉追問道。
“沒有細節，“桑德斯搖頭，“但他暗示過，在過去幾年裡，有一些看似無關的案件——自殺、意外、甚至是'正當防衛'——實際上都是他學生的作品。他說，最完美的犯罪是那些甚至不被認為是犯罪的行為。“
“最後一次見面時，他有沒有說甚麼不尋常的話?“林恩問道。
桑德斯沉默了很久，眼神變得恍惚。
“他說，“桑德斯終於開口，聲音很輕，“'無論結果如何，你已經成為歷史的一部分。而歷史，總是由勝利者書寫。'當時我以為他是在鼓勵我，但現在想想——“
“現在想想，他已經知道你會失敗，“林恩說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他的合作者，桑德斯。你是他的實驗品。“
桑德斯的臉色變得蒼白。
“他利用了你的悲傷，你對哥哥的愛，你想要證明的渴望，“林恩繼續說道，“他把你塑造成一個完美的殺手，然後看著你按照他的計劃行動。而當你被捕時，他已經確保你無法找到他，無法提供任何有用的資訊。“
“不，“桑德斯搖頭，但聲音中充滿懷疑，“他——他理解我，他幫助了我——“
“他操控了你，“莎拉說道，語氣嚴厲，“他把你變成了一個工具，用完就丟棄。現在你坐在這裡，面臨四項一級謀殺指控和多項恐怖主義罪名，而他在某個地方，可能正在尋找下一個像你這樣的目標。“
桑德斯的手開始顫抖。他低下頭，雙肩抖動，像是突然意識到了甚麼可怕的真相。
“他從未在乎大衛，“桑德斯喃喃道，“他從未在乎我的哥哥，或者我想證明的理論。他只是——他只是在玩一個遊戲，而我是他的棋子。“
“幫助我們找到他，“林恩說道，聲音中帶著緊迫，“告訴我們關於他的一切，哪怕是最小的細節。我們可以追蹤他，阻止他再做同樣的事情。“
桑德斯抬起頭，眼中的瘋狂已經被絕望取代。
“我知道的真的不多，“他說道，“但有一件事——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是在哥倫比亞大學附近的一家咖啡館。當時我剛參加完一個關於大衛的追悼會，精神幾乎崩潰。他坐在我旁邊，遞給我一杯咖啡，開始和我聊天。“
“你確定那不是偶然?“莎拉問道。
“現在想想，不可能是偶然，“桑德斯說道，“他對我的情況瞭解得太詳細了。他知道大衛的案子，知道羅森的角色，甚至知道我當時的心理狀態。他一定事先調查過我，選中了我。“
“還有別的嗎?“林恩問道，“任何可以幫助我們追蹤他的線索。“
桑德斯閉上眼睛，努力回憶。
“他的咖啡，“他突然說道，“他總是喝一種特殊的咖啡——衣索比亞耶加雪菲，單品黑咖啡，不加糖或奶。他說這種咖啡能讓思維保持清晰。“
“這有點太——“莎拉開始說道。
“不，“林恩打斷她，“每個細節都重要。如果他有固定的喜好，我們可以追蹤購買記錄。“
“還有他的筆記本，“桑德斯繼續說道，“那個黑色皮革筆記本。表面很光滑，但邊角有磨損的痕跡，看起來是常年使用的。而且——“他停頓了一下，“封面上有一個小小的燙金標記，像是某個標誌或徽章，但太小了，我從沒看清楚。“
林恩在腦海中記下所有這些資訊。
“好的，“他說道，“我們會追查這些線索。現在，我需要你配合我們的警官畫出他的肖像。儘可能詳細，每一個特徵都很重要。“
“我會的，“桑德斯說道，聲音中充滿疲憊和後悔，“但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
“抓住他，“桑德斯說道，眼中充滿懇求，“不要讓他再找到另一個像我這樣的人。不要讓他再利用別人的痛苦。“
林恩點了點頭。
“我們會的，“他說道，“我保證。“
走出審訊室時，已經是凌晨三點。林恩和莎拉站在走廊裡，都感到深深的疲憊，但也感到一種新的緊迫感。
“你相信他說的嗎?“莎拉問道。
“我相信他確實被操控了，“林恩說道，“但這個'教授'是誰，他的真正目的是甚麼，我們還不清楚。“
“如果他真的在過去幾年裡操控了多個人，那些案件——“
“我們需要展開全面調查，“林恩說道，“檢視過去五年裡所有可疑的自殺、意外和'正當防衛'案件。尋找模式，尋找聯絡。“
“這會是一項巨大的工作。“
“我知道，“林恩說道，“但我們別無選擇。這個人還在外面，他很危險，而且他已經證明了他有能力把普通人變成殺手。“
地下室的燈光昏暗，只有角落裡的一盞白熾燈發出微弱的光芒。牆壁是粗糙的混凝土，空氣中瀰漫著潮溼和黴味。這裡位於城市的某個廢棄工業區，周圍都是空置的倉庫，即使有人尖叫，也不會有人聽到。
教授——或者說，他真正的名字，維克多·萊恩——站在房間中央，雙手背在身後，平靜地觀察著眼前的場景。
一個年輕人被綁在金屬椅子上，厚實的皮革束帶固定著他的手腕、腳踝和胸部。他大約二十五歲，棕色的頭髮凌亂地散在額前，眼中充滿恐懼和憤怒。他在不停地掙扎，皮革束帶在金屬釦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