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深,寢屋內傳出一絲吐納聲,玄光如星海閃爍,良久後方才內斂消散。
端木婧平復體內氣息,緩緩睜眼,慵懶地展臂舒展筋骨。
經半日調息,她已恢復得七七八八。
“這些年來,還是第一次行事如此緊迫。”
她隨手拂過胸前秀髮,不由露出懶散柔媚的淺笑。
身體雖疲憊,心頭卻分外滿足充實。一想到承兒,渾身便似有使不完的氣力
“不知承兒她們休息得如何了.”
她下意識探出神識,旋即輕咦一聲,隱隱察覺蘇承與十一、天道的氣息靠得極近。
“發生了何事?”端木婧略感疑惑。
此番暫居溫家領地,眾人皆分得靜室調息,她們怎會齊聚承兒屋中。
她心下好奇,但念及十一與蘇承之間那層微妙關係,終究未貿然打擾。
“或許,是這性格彆扭的女人終於開了竅,準備將真相挑明說出來.”
念頭剛閃過,她便感知十一似已離屋,獨自走了出來。
“讓承兒與天道.獨處?”
端木婧美眸輕眨,媚顏上漸露古怪之色。
實話說,她始終不解這位老友為何甘願讓出軀殼,供天道驅使。
若為禁錮那天道之靈,以其鼎盛修為,未必不能辦到,何須如此
思忖間,她身影悄然一動,眨眼已至隔壁寢屋,令正推門而入的十一神色微怔。
“你,醒了?”
“我又沒有受傷,不過是調息片刻而已。”
端木婧隨和地伸個懶腰,莞爾道:“只是在我閉目調息時,似乎又生了些趣事?”
“無甚大事。天道帶蘇承去了一處封印,由他出手清剿了些混沌生靈。”
十一神色恢復淡然,隨手合攏房門。“半夜來找我,只是為了問此事?”
“自然不是。”
端木婧眉頭微蹙,旋即展顏輕笑:“我只是好奇,讓承兒與天道相處,當真無妨?”
“她受我肉身所縛,翻不起風浪,你大可安心。”
“我不是擔心這個。”
端木婧又換了種說辭:“我是說你就不擔心,天道用著你的身體,和承兒會發生點甚麼.”
十一動作一頓,繼而撫裙落座,側目斜睨:“天道豈會如你一般,滿腦子皆是葷事。”
端木婧笑意微僵,臉頰霎時飛起誘人紅霞。
“你這可是汙衊,我哪裡.”
上揚的語調,在十一瞪視下莫名失了底氣。
她紅著臉輕咳兩聲,自知理虧,也不好厚顏再辯。
畢竟,確實是她不顧身份關係,毫無矜持地對老友的孩子出了手,甚至走到了如今這般理不清的曖昧關係
“咳,先不提我的事了,不如談談你的?”
“有何好談的。”
“磨蹭至今,你還不準備與他說出實情?”
端木婧環抱起雙臂,輕聲道:“承兒並不愚鈍,以其眼力,多半已猜出你身份。再這般佯作不知地隱瞞下去,又有何益?”
“.”這一次,輪到十一陷入沉默。
她闔眼沉吟片刻,驀然低喃:“或許.是我不敢吧.”
端木婧訝然瞪大雙眸。她所熟知的劫帝,是何等冷傲睥睨的人物,萬事萬物難入其眼,胸中傲氣可傾天地。
世人尊其為‘劫帝’,不僅因其執掌天劫殺伐,更因那份無人可匹的帝皇霸氣.
可正是這位萬載一帝,如今卻會說出‘不敢’這二字。
“.為何?”端木婧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十一隻靜靜凝視自己手掌:“我當初之所以會誕下他,只是因為我料到自己命中大劫將至,極有可能要就此隕落。
出於某種延續血脈和傳承的心血來潮,方才會決定以自身血脈來‘創造’一個孩童,來承載我的一切。”
端木婧抿唇無言,默默落座其側,靜聽訴說。
這些年來,她能感覺到劫帝變了許多,但像今日這般談心,還是頭一回。
“最初,我並未視他為子嗣。”
十一低吟道:“在我看來,他只是容器,一個秘法凝結而成的產物。
但是在將他抱在懷裡的時候,我才第一次感受到心裡的悸動,而那種感覺,我當時根本無法理解.”
話語微頓,她彷彿也逐漸沉浸於回憶之中:“我只是感覺想要照顧他.想要守著他.想要看著他茁壯成長.”
“所以,那段時日你才會選擇隱居?”端木婧問得很是輕柔。
“是啊,我突然感覺當初所考慮的一切計劃和安排都太過可笑.累了,也心軟了。”
十一悄然輕嘆一聲:“我將我的意願強加在那孩子身上,甚至隱隱將他視作自己應劫後血脈延續的軀殼,令我愈發自責愧疚。
所以在入世隱居後,我便慢慢祛除了他體內以秘法承載在血脈裡的力量,希望能讓他.完完整整地經歷自己的人生像個尋常的人族孩子一樣.平安長大”
“直到我的行蹤被發現,上界五族一眾聯合暗域前來殺我,我才不得不將他送往其他界域。”
言至此,十一不禁攥緊了雙手:“我沒能讓他渡過一個安穩的童年,也沒能讓他體會父母之愛,而是讓他孤零零一人.在外摸爬滾打”
她彷彿道出了埋藏在心底深處的愧疚與不安,長長輕呼一聲。
“我身為母親,並不稱職。”
“.”
端木婧幽幽輕嘆。
承兒的過往雖是頗為坎坷,但說到底也並非是獨孤之錯。
“如今既已相逢,又為何不與他相認?”
“我不知該如何以母親的身份面對他。”
看著十一有些糾結複雜的神色,端木婧怔了怔,很快了然頷首。
正如承兒他自小並未體會過父母之情,獨孤這人也是第一次為人母,毫無經驗可言
而歷經二十年的分別,當年還在襁褓裡的嬰孩,已然變成能拯救蒼生的英雄。
她在不安,在忐忑,在害怕。
“我怕.他會怨我會排斥我”
十一喃喃道:“我也不知該如何以母親的身份去面對他所以.”
似乎是逐漸宣洩出了心中壓抑的情緒,她臉上的神色也慢慢平靜。
“我想盡可能的.彌補他一些小小的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