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年，年末。
某營銷公司內。
“小池，咖啡。”
“小池，我要星巴克，謝謝。”
穿著西裝，一身社畜打扮的池野走過來：“我這邊有82年的馬尿，要不要？”
“嘿，你怎麼這麼說話呢？”
“小嘴兒這麼甜？”
“現在的新人越來越不懂事啦。”
池野穿過工位，手裡拿著一杯冰美式，壓根不答理同事們對自己的冷嘲熱諷。
他剛畢業沒多久，就入職了這家營銷公司，一週前剛辦的入職手續，但不出所料，他和同事們的相處非常困難，這主要是因為他的性格，和…嘴。
他嘴上功夫了得，這點身邊的人都知道，當然，現在他身邊沒人了…因為沒人受得了他這張嘴。
“小池啊，你這樣子是不行的。”
辦公室內。
女領導一邊打量著池野，桌下的雙腿不自覺地磨蹭著，紅唇微啟：“這裡不是學校…當然，就算是學校，你也要和同學處好關係呀，你說對不對？”
“這才剛入職一週，我這裡就接到了不少關於你的投訴，你這樣子是不行的，就算我想留你…也要花很大功夫，你能懂嗎？”
女領導說著，探起身子，眼神嬌柔地看著他：“你說說你……”
池野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秦總，今天吃的大蒜？衝，有點衝。”
女領導：“！？”
“哼。”
她變臉如翻書，重新坐回位置上，冷冰冰說：“出去。”
……
池野入職一週，就被從公司內最炙手可熱的數字營銷部門被踹了出去，沒甚麼正當理由，得罪了秦總，沒立刻滾蛋，已經是看在他那張臉的份兒上。
大機率是要等著他被社會毒打之後，回心轉意。
池野被調到了最苦最累的市場部，做一線工作，KPI和業績壓力爆表，這是個真·新人才會入職的部門，池野的學業優秀，他能過來做一線工作，讓這個部門“蓬蓽生輝”。
瞭解他為甚麼會灰溜溜的滾過來之後，大家就更加覺得，他身上彷彿籠罩著一層“光芒”。
——嗯，作死的光芒。
“小池是吧，剛畢業的營銷崗新人？正好，我這邊要趕一個快消品的競品分析表，你幫我把近三個月的線上渠道銷量資料扒出來，按抖音、小紅書、淘寶直播分維度統計，下班前給我，注意剔除品牌自播的非投放資料啊。”
“誒，小池啊，你來正好搭把手，我這有個美妝品牌的社媒投放初稿，你幫我把所有KOL報價單核一遍，還要對應著粉絲畫像做個匹配度標註…”
“小池，你怎麼回事兒？說好的要著重注意垂類美妝博主，得看近三十天的互動率有沒有低於 3%的，低於的直接標紅剔除，你這也叫工作……”
“……”
“小池，這邊有個新人入職，你幫忙去搭把手。”
半年後，池野在這家公司迎來了第一位“同類”，準確來說，她要比池野更“怪”，因為池野只是不被人喜歡，但業務能力出色，已經在部門裡站穩了腳跟。
這位同類卻很奇特，她就像是不會拒絕人似的，平時除了工作時間，私下裡很少看到她開口，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幹著最累最苦的活兒。
逐漸的，公司內原本處於食物鏈最底端的池野，成為了“倒數第二”，第一變成了她。
一直追著池野的繁瑣工作，也落在了她頭上。
“你好，我叫池野。”
“你好，我叫…我叫施戴芙。”
“嗯，你以後就跟著我吧，我正好缺一個助手。”
“好…”
面前的女孩應該和池野的年齡差不多大，是個剛畢業的青澀大學生，她站在池野身前，攥著衣角，心理建設了很久，才不好意思地說：“池哥，以後…以後就麻煩您了。”
池野看了她一眼：“知道麻煩就好。”
施戴芙訥訥地張了張嘴。
池野看她這樣，樂了：“逗你玩呢…沒事，我這個人很容易相處的…如果相處不好，你就多找找自己的原因，走吧，我先帶你熟悉熟悉新工作。”
“好…我…噢…謝謝。”
“……”
又過了一年，秦總和公司內十多名男員工的事情被曝光在了網上，引咎辭職，業務能力爆表的池野被重新啟用，回到了數字營銷部門。
他將這一年一直幫他幹活兒的牛馬帶上了。
主要是他比較欣賞對方那股生死看淡，不服就乾的牛馬勁兒，人才啊，現在這個社會上，很難再找到這種話少，活兒細，吃苦耐勞悶聲幹活兒的人了。
而且…施戴芙對他私下裡的照顧也堪稱無微不至，當然…這是池野自己“要求”的，比如初見面時，他發現施戴芙總是自己帶便當到公司，有一次好奇地嚐了兩口，頓時驚為天人，從此以後，他就開始若有若無地和對方“搶食”。
施戴芙的脾氣是非常溫柔的，從來都不會反抗池野，但她的飯量又很大，這點池野非常奇怪，可看對方從來不提，他也就沒問。
只是這樣一來，可憐的施戴芙就一直吃不飽了，所以到了後來，她總會幫池野也帶上一份自己做的便當，還會細心的做出池野喜歡吃的口味。
池野很滿意，有一次甚至忍不住說：“吃習慣了你的飯，不敢想咱倆要是分開了，我得多難過。”
施戴芙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
池野也不奇怪，這一年對方向來如此，他也就當對方說話了。
只是，話是這麼說，池野為人還是比較厚道的，他在升職以後，沒過多久，就將施戴芙這個能幹活兒的牛馬給提拔了上來，如此匆匆兩年過去，他也沒想到，當初說的那句話，居然要成真了。
2024年，距離池野入職公司，已經小四年的時間了，秦總捲土重來，聽說是跟了某個大佬，加上家庭背景，再次回到了公司。
儘管秦總很低調，但公司內的氣氛還是有了細微的變化，池野剛升任的副總裁職位，似乎也瞬間變得岌岌可危。 是時候離開了。
池野大概知道了自己的結局，事實上他在一年前就做著離職的準備，因為他厭倦了公司內部的勾心鬥角，以及…他這張嘴，確實很不討喜，公司同事關係處的一塌糊塗。
除了施戴芙，他在公司裡似乎就沒有甚麼朋友了。
而就算是施戴芙，也是因為對方從來都不會開口反駁他，或許在這位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心裡，自己也是一個人嫌鬼厭的角色。
這一天，他提交的離職報告以最快的速度透過，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這家入職了四年的大公司。
“嗯？”
樓下，似乎有個人在等著他。
池野走近一看，杏眼、鵝蛋臉，穿著普通，扎著一個好看的高馬尾。
施戴芙。
和他一樣，抱著箱子。
他奇怪：“幹嘛？這個點兒不上班幹活兒？這不像是你的風格啊。”
“……我也離職了。”
池野一愣。
施戴芙鼓起勇氣，與池野的目光對視：“我…我想…我想繼續跟著你。”
池野回過神，眼神深處在一瞬間有些複雜，但掩飾得很好，皺眉呵斥：“你知道你這工作現在多少人羨慕嗎？我走了，副總裁可能不是你，但專案總監應該就是你了，因為這一塊一直都是你在負責的，你……”
他話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看到了施戴芙眼神中的倔強。
這還是他們認識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她發脾氣。
雖然她沒有說話，還是那麼無聲無息，但池野確實感覺到了。
現在的她，在向他無聲地抗議。
池野沉默片刻，才撇了撇嘴：“那你想跟就跟著吧，反正我是不會給你開那麼高的工資的。”
“……”施戴芙的眉宇間卻柔和下來，儘管還是沒說話，但她是雀躍的。
她抱著箱子跟在池野身邊，細若蚊蠅的嘀咕了一句：“……我不要。”
“甚麼？”
“……”
“行吧，問了也是白問。”
池野轉過頭，看著她：“對了，我知道你會運營，但剪輯會嗎？另外，還有後期製作，拍攝…你會嗎？？”
施戴芙認真的聽著：“我可以學。”
“……那就是不會了？”
“對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算了…我準備做自媒體，雖然現在可能有些晚了，但我覺得我還是有這方面的天賦的…”
“到時候我們就在B站和抖音這些平臺上做賬號，你給我當身兼多職的牛馬，爭取能一年實現財富自由，兩年走進納斯達克，三年，三年！下一個獨角獸就是我們！”
“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努力，爭取讓老闆我，年底多提幾輛路虎。”
“……”
“你聽到了嗎？”
“嗯。”
“那你要怎麼做？”
“……我會努力的。”
“……”池野咂吧咂吧嘴：“那就好。”
“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憋在心裡很久了，沒好意思問你。”
“你問。”
“就是…你飯量為甚麼這麼大啊？”
“……”
“你看，你總是這樣，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又不說話了…”
“……”
“算了算了，我也沒那麼好奇。”
“……”
柔曦漫漾，兩人走在晨光裡，一人絮語聲聲，一人默然靜聽。
世間萬般喧囂，都抵不過這晨色裡的一講一聽，歲歲安然。
……
五年後。
池野和施戴芙的第二個孩子出生，是個大胖丫頭，池野尿布換到崩潰，揉著發酸的腰：“這一天天的，換尿布、衝奶粉、哄睡覺，連口氣都不讓人喘，我真的會謝啊！”
床邊，施戴芙穿著寬鬆柔軟的棉質睡衣，頭髮隨意挽成一個丸子頭，動作輕柔的沖泡奶粉，生怕驚擾了懷裡剛換好尿布的小丫頭。
聽到池野的抱怨，她回頭看了一眼，眼底盛著化不開的溫柔，卻故意瞪了他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別吵，老大待會兒又要被你吵醒了。”
池野看著她細胳膊細腿的模樣，心有餘悸：“我說你飯量平時怎麼這麼大呢，沒結婚前，你也沒說過你是練家子啊，你這…欺騙性太強了！”
“後悔！後悔了，老天爺，我後悔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