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巡衛司此前查到資訊裡有寫,但真正看到對面那座山的「山景」,體驗感還是很不同的!李四湖頓時覺得周圍滿是陰氣,忍不住哆嗉。
他顫抖著聲音問:「……公子!真要住這兒嗎?!」
見溫故點頭,李四湖只能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東家都不在意,他這個當隨從的也不能太膽小!溫故看著對面山上的那些石碑,又想到巡衛司調查的資訊中,關於唐大夫的那些。
這位唐大夫是個研究狂人,亂世以前就曾買屍解剖。拮据之時買不起,跑到邊關,那裡發生戰亂,總有來不及收殮的屍首。如今,對面山上那片墓地,一部分是逝者的家屬辦的,另一部分則是這些名醫給辦的。
以唐大夫為例,那些受重傷扛不過去,或者感染邪疫的人,可以選擇來唐大夫這裡。
除了能給家人換取糧食藥物,還能得到安葬,不必被焚燒。既能得到一個「安身之所」,也能讓家人有祭奠的地方。買不起棺材,至少能有個石碑。對於草根庶民而言,這已經是很好的歸宿了。
這時代,貴賤有等。
不同身份的人,有不同的墓碑形制。
就算現在亂世,禮儀方面沒那麼大的約束,庶民依然不敢用太誇張的。
沒有官府追究,但貴族會不高興。貴人老爺們生氣了會做出什麼事情,就沒人敢去想了。
所以放眼望去,對面那座山上,靠近山腳的地方,許多都是很小的,像墊腳石一樣的小石碑,眼力不好的人都未必能看見。完全沒有考慮過忌諱與否的唐大夫,還覺得自己安排了個很好的院子,一定能讓這位新學徒滿意!他叫來了大徒弟,給溫故介紹:
「這是我的大弟子游魚,我平日事務繁忙,你有什麼事情就直接找他。在這裡不用拘束,想做什麼隨意。」只要不來煩我!
後半句唐大夫在心裡默唸道。
他的大弟子游魚,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很年輕,是南地人,父輩是個鄉野郎中。
原本是想跟著師父多學技術,以後回去子承父業,也當個鄉野郎中。若是學得好,可以去鎮上或者縣城裡開個鋪子。但遇到亂世,游魚就跟著唐大夫往北逃難,來到神醫谷。
和溫故這種表面師徒不一樣,遊大師兄那是正經拜過師的,唐大夫的入門大弟子。
唐大夫又轉向自己的大徒弟,說道:「這是新來的學徒,姓容,你替為師好好招待他們。」遊大師兄一聽師父這話就明白了一一當貴客供著!
「是,弟子知曉!」他回道。
唐大夫又簡單吩咐幾句,心思完全不在這些雜事上。
神器到手,他只想儘快回到自己屋裡去繼續研究。別的雜事一概不管,交給了學徒和藥童。大徒弟年紀輕輕,但平時辦事還是很穩重的,唐大夫很放心。
唐大夫不在,遊大師兄面對溫故三人時,客氣又帶了點兒恭敬,特意又讓人來把屋子再次打掃一遍。溫故謝道:「有勞遊師兄了。」
遊大師兄連忙說:「不敢不敢!」
入了師門,稱呼當然是按入門順序來叫。
但這位容公子不是正經學徒,對方客氣一句,游魚也不敢理直氣壯地應聲。
師父都說了,當貴客招待,游魚自然不會以大師兄自居。
安置好這位貴客,游魚又跟李四湖在門口閒聊了會兒,不打擾貴客歇息,很快離開。
周圍的學徒和其他藥童、藥工們,這時候湊到遊大師兄身邊,打聽這位新學徒的身份來歷。都不用介紹,這新來的一看就是關係戶!
他們對這種內定的關係戶並不排斥。
不佔名額,帶資進組,與他們也不構成競爭關係。
唐大夫手下這種關係戶越多,師門糧倉越充足,他們也就不用擔心捱餓了。
此前唐大夫一直沒有收這種「關係戶」,他們其實是有些著急的。
現在踏實了!
「遊師兄,我剛才看你跟那個隨從聊了好一會兒,他們是歆州來的?歆州城現在是不是很亂?」有位學徒問道。游魚回想著跟李四湖的閒聊,說道:「亂倒是不亂,但確實比較緊張。」
歆州很有名的那位,遇刺的事情,已經傳遍神醫谷。
「可惜了,我還沒見過那位聲名遠揚的溫副使呢!」
「我也沒見過。」
「那種人物哪是咱們能隨意見到的!」
他們議論著,又有學徒嬉笑道:「遊師兄,那位新來的小師弟,你沒有多打聽打聽?」
游魚低聲斥道:「甚麼小師弟,是你能叫的嗎?!平時要稱呼「容公子』!」
「也對,師父都沒在這位面前甩臉色,咱們算啥。」那學徒也壓低聲音,「那位容公子一看就是大家族出身,還帶了隨從和護衛呢,挺不好接近的樣子。」游魚說:「平時敬著就是了。」
其他人深有同感。
那位容公子,一看就知道,跟他們聊不到一塊兒。
敬而遠之,保持距離,這才是最安全的。
很快,他們又聊起前不久交貨之後分到的糧食。那是他們的酬勞,糧食帶回去,一家老小就不用捱餓了。還有些許剩餘,能換點保暖的衣物。「北地六大閥的軍隊過來換防,鎮上也出現不少新來的人。」有人看著山谷的鎮子。
他們作為唐大夫的藥工和藥徒,是不能輕易接外面的活兒的。
也甭想去鎮上打雜賺生活費。
就算沒事做,也得老老實實的在這裡侯著,以防唐大夫什麼時候突然需要他們幹活。
另一邊,溫故在新居住下。
他開啟一份地圖。
巡衛司繪製的神醫谷地形圖,按溫故的要求,許多資訊都標出來了。
哪座山,住著哪些人,大概在哪些地方……這些資訊全都有標註。
有的山,名醫扎堆。有的山,一個沒有。
扎堆的那些山,比如他們所在的這座山,是有山泉水的。
山泉分流到各個神醫的住處。活水,乾淨,也有利於名醫們搞研究。
至於耍陰招水裡下毒?
能存活現在的名醫,誰沒點手段?這種伎倆都是他們玩剩下的!
對照地圖,瞭解完大致情況,溫故將地圖收起,把李四湖叫過來。
剛才他讓李四湖去注意外面那些藥工藥童們的動向。
跟著唐大夫上山的時候,溫故見到那些藥童和藥工們在忙碌中走來走去。
只不過………
「似乎都閒下來了。」李四湖回道。
他在門口跟那位遊大師兄聊天的時候,有注意周圍。
「唐大夫回他那屋之後,那些藥童和藥工好像就沒那麼匆忙了。」
溫故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實沒有跑動的聲音,倒是有不少模模糊糊的議論聲。
這些都在意料之中。
駐守神醫谷的六大勢力軍隊換防,已經把藥材和藥品帶走,也就是說,訂單都已經完成了。交貨完畢,當然也就比較清閒。
只不過,唐大夫上山的時候,藥童和藥工們會表現好點,沒事也要找事。
至少在唐大夫所見範圍,他們都是忙碌的樣子。
能在名醫手下當藥工、當藥童,可不容易。要是唐大夫覺得他們偷懶,說不定就把他們踢走了,裝也要把樣子裝出來。算不上愉奸耍滑,這屬於人之常情。
「所以他們現在,其實都是空閒的?」溫故問。
「看著確實是這樣。」李四湖回道。
在李四湖的印象中,那些公子哥們為了表示平易近人,想要跟當地人打好關係,或者想要進一步瞭解那些人,都會設宴,或是施捨糧食財貨。李四湖心裡想著,主動道:「公子,這裡還需要什麼?我下山去買。」
溫故說:「不必,你身上的傷也沒有痊癒,無需過度勞累。」
又吩咐道:「你再去看看外面有多少人閒著,有沒有超過八成。」
李四湖不解,但依令行事。
溫故回到房間。
關於唐大夫此人,巡衛司調查的很詳細。
唐大夫擅長金刃傷藥,大部分時候自己搞自己的研究,讓徒弟們去收藥材,製藥,然後賣出去。技術機密部分由唐大夫把控,其他的製藥過程,都由藥童和藥工們去做。
製出來的藥也不是誰都賣,誰能拿出來唐大夫想要的藥材,他就賣給誰。
金錢對唐大夫無用,他只接受以物換物,藥材加糧食,來換取製作好的成藥。
散劑,丸劑,膏劑都有。
唐大夫在這方面很隨心所欲,制什麼就賣什麼,完全不擔心滯銷。全是搶手貨!
不過,唐大夫的心思不在經營上面,主要是用這些藥劑,換取他想要的藥材,再換點糧食物資給手下的人。回想著唐大夫的資訊,溫故從檔案匣取出一張養身的藥方。
這是歆州城的幾位藥師擬出來的方子,已經試驗過,可行。
這裡有現成的生產線!
有現成的員工!
採購員,技術員,檢驗員……一應俱全。
還都是有經驗的老員工,唐大夫嚴選!!
都閒著也太浪費!
反正老唐閉關之前親口說了,讓自己在這兒想做什麼都隨意。
溫故當然是謹遵師命!
師門規定,不能隨意接外部的訂單,那內部的訂單總行吧?
都是唐門中人,不必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