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驛站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小樓。
隨著駐軍換防帶來新的進修人員,最近驛站附近也熱鬧,來往人多,頻繁出入。
上午,出行高峰期,一輛並不顯眼的馬車緩緩過來,從驛站繞到小樓背後。
二樓房間,楊巡尉坐在裡面,靜靜等候即將到來的客人,也是他們早就選好的神醫谷名醫。北地六大勢力一直在拉攏神醫谷的人。
疫病四起的時期,誰不希望自己地盤上多一些醫術精湛的人。
一開始,名醫們確實是想悶頭研究邪疫,拯救蒼生。但是條件有限,缺的東西太多,手底下還要養不少人。尤其是那些拖家帶口的名醫,徒子徒孫,還有依附過來的其他人,想要養活這幫人太難了。北地六大勢力幾乎同時盯上神醫谷,砸錢,砸藥材,投其所好,撬走不少人。
那些大勢力、世家豪族們給的實在太多了,醫士們就算不為錢財動心,也會為藥材心動!
那些只在更北或者更南方向才會生長的珍貴藥材,毓州這裡根本沒有!
世家豪族在蠱惑人心方面,旁人不能及!
想離開的,早就離開了。還留在神醫谷這裡的,要麼不太願意沾染大勢力,要麼是為了毓州這裡的地勢地理條件。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適應北方的氣候,如果有野心,留在神醫谷也不耽誤與大勢力合作。
牛人牛脾氣,各有各的執拗。這些名醫們堅定要待在這兒,那就只能依著他們。
真要是來強硬手段,這幫玩醫術的也許當時會妥協,但保不準什麼時候陰你一下,輕則終身病痛,重則無故身亡。或者搞個群體殺傷,給你個慘痛教訓。
所以,不管是想把名醫撬走,還是在神醫谷與名醫合作,儘量讓他們心甘情願。
今日,楊巡尉帶著「誠意」,來與他們看中的名醫商談。
時辰差不多,樓下傳來了說話聲,片刻之後有人上樓。
腳步聲逐漸靠近,有人推門進入。
看到進來的人,楊巡尉面上不見喜色,反而皺起眉頭。
來人一身麻褐短打,披著禦寒的羊襲。
上衣和下褲都有著大塊大塊的明顯補丁。
不明真相的人,肯定以為這位就是個普通鎮民或者尋常獵戶。
但認識的人會知道,這位並不窮。
那一塊塊補丁,內裡另有乾坤,要麼縫著藥包,要麼縫著禦寒的獸皮或加厚的布帛。屬於私人定製款。對方進入房間,耷拉的眼皮遮住半邊瞳仁,看過來的時候,有一種孤僻、兇悍,不太好溝通的感覺。楊巡尉眉頭皺得死緊:「唐大夫?你為何在此?」
唐大夫自顧自走過來坐下,略帶嘲諷地笑道:「我知道你今天約的是雲拓,可惜,他來不了。你們歆州趙閥還是過於自信了!」楊巡尉再問:「雲大夫在哪裡?又為何來的是唐大夫你?」
「雲拓被董閥的人攔了,現在可能正處於融治議談中,你若是不信,也可以找人去查。」
楊巡尉定定看了看對方,起身去外面,叫了人低聲吩咐幾句,這才再次回到房間。
不再繞彎子,他問道:「唐大夫既然來此,是有意與我們趙閥合作?」
唐大夫沒有直接回答是與不是,而是問:「聽聞姚參政家的姚十七從南邊深山收了藥材,最後落到你們趙閥手裡?」楊巡尉眼中銳光閃過,逼視對方:「唐大夫是如何得知?」
「你甭管我是怎麼知道,你就說是不是?」唐大夫只惦記這個。
處於南地和北地交界處的毓州山脈,能找到很多藥材,但有一些藥材是南邊深山特有,以現在這個形勢,根本沒法去找。他當然會惦記!
其實他和神醫谷的其他名醫一樣。也好奇歆州那位黃大師究竟是怎麼治療邪疫的。
但是,換位處之,如果他有這種本事,他絕不會把自己的獨門絕技告訴別人!!
所以,別想從歆州這邊套到真正的醫術絕技。
同時,唐大夫是個自負的人,並不認為自己比那位黃大師差。他覺得肯定是趙閥提供了更多絕好的藥材,才讓對方能領先同行一大步。因此,唐大夫心想:若我能得到,我也能行!
楊巡尉沉默片刻,說道:「只是傳聞而已,既然唐大夫您提出來了,那我也不瞞您,事實上,我們也沒有見到那批藥材。」唐大夫不滿了。這意思是說,藥材還沒有拖到歆州,沒人見到,不能確定訊息是否屬實?
他之前只賣藥,不耐煩受大勢力約束。他製出的藥,治療金刃之傷是出了名的,從來不愁賣。現在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找趙閥合作,對方卻拿不出他想要的東西。
真令人失望!
「既然如此那就……」
唐大夫視線掃到桌上的木盒。
等等!
「你們和雲拓合作,「拜師禮』是什麼?」
他問道。
「拜師禮」重音。
若是「拜師禮」能讓他滿意,這合作也不是不能繼續談。
楊巡尉遲疑不定。
唐大夫更不滿了:「怎麼?他雲拓能收的禮,我不能收?」
還嫌棄我,瞧不上?
他跟雲拓在醫術方面各有千秋,擅長的方向不同。只是名聲上,對方更好一點罷了。
但論醫術,誰又比誰差?!
眼見唐大夫怒氣升起,楊巡尉趕忙道:「並非如此,只是此物貴重,來之不易。」
唐大夫猜測,這東西估計是巡衛司和那位學徒背後的家族共同使力,才搞到的貴重物品。
他就更感興趣了!
楊巡尉凝眉思索。
唐大夫催促道:「快點兒!雲拓能給的我也可以給,甚至可以給的更多,只要能讓我滿意!」楊巡尉猶豫再三,還是將木盒開啟。
「此物名為顯微鏡,能觀測微小之物。」
楊巡尉解說用法。
唐大夫一聽就坐不住了,扔開身上披著的厚重羊襲,湊過來細看。
他不信任楊巡尉拿出來的觀測物,自己從隨身的藥袋裡面拈出一點藥粉,按照楊巡尉的指點,操作觀察。「這!」
他猛地站起,又再次俯身去看,好一會兒才起身。
「須彌藏芥子,芥子納須彌!」
唐大夫過於震驚和狂喜,急促呼吸聲,面部肌肉抽動:
「這就是你們歆州那位黃大師所用的神異之物?」
我就說!
那姓黃的,寂寂無名之輩,怎麼就突然放了個震撼整個北地的大招?
原來是開掛了!!
呸!
掛逼!
他知道引發邪疫的是一種極小的蠱蟲,進入人體之後,很快會將人變成怪物。
那邪疫的毒蠱肉眼難辨,但借用這神物,便能讓其無所逅形!
既擁有這種神異之物,還背靠大勢力有藥材供給……
我上我也行!
此刻,唐大夫腦子裡不斷迴響著一句話:名揚醫史!天下皆知!
楊巡尉還是道:「此物珍貴,容我斟酌一番,再與您詳談。」
說著,快速將顯微鏡收入木盒。
唐大夫緩過情緒,再跟楊巡尉說話時,面色和煦多了。
剛才那些自負和傲慢,全都變得友善,耷拉的眼皮,都耷出了微笑的弧度。
他輕咳一聲:「既然你們給出了誠意,那老夫也就……」
楊巡尉立刻道:「不,唐大夫,這個是……」
唐大夫打斷楊巡尉的話:「行啦,不就是要一個學徒名額,老夫那邊地方大,夠寬敞,院子都建了好幾個,我立刻讓人收拾一套小院,獨門獨戶,進出隨意,最符合那幫公子哥的要求。」
神醫谷有內部規定,很多地方,外人不能進。有個學徒身份更方便。
他很清楚楊巡尉要什麼。
我給!給就是了!
一個學徒名額算啥,讓我把這「學徒」供起來都沒關係!
唐大夫下定決心,就要去抱顯微鏡的木盒。
楊巡尉一手壓住木盒,另一隻手牢牢抓住對方手臂,沉聲道:「此事還需另行商議!」
唐大夫使了使力,沒拖動。
臭著個臉。
他知道楊巡尉是想再等雲大夫那邊的訊息,哼笑一聲:「神醫谷考核的日子就要到了,你們要儘快確定。沒有誰比老夫更合適!明日這個時辰我再來!」唐大夫留下話,氣沖沖地走了。
也可能是急匆匆的。
他內心未必如表面看起來那麼有底氣,急著回去多做些準備。
楊巡尉在房間裡獨自停留一會兒,才離開前往驛站,來到溫故那間客房。
溫故看著楊巡尉面上神色,笑問道:「成了?」
「成了!」楊巡尉說。
他們一開始看中的就是唐大夫!
確切地說,溫故一開始選的就是這位唐大夫。其他人有異議,但最終以溫故的決定為準。
雲大夫不過是他們放出去的餌。
楊巡尉再次提醒:「這位唐大夫,醫術還行,但行事風格有些……不同流俗。」
說不同流俗是誇讚了,事實上,許多人嫌唐大夫晦氣,因為這位常接觸死人!!
「我看中的就是他的這點!」溫故說道,「雲大夫淡泊名利,在一些事情上過於理智了。那也是董閥會喜歡的人,知道我們聯絡雲大夫,只會下更大力氣去攔截。」
唐大夫就不一樣了,這位是有強烈野心的!見識多也夠大膽!
那臭脾氣和「不同流俗」的行事風格,都不太受世家大族的待見。
「若是聘請名醫,當然是雲大夫為首選,但如今是找合作者,還是唐大夫更合適。」
溫故很滿意這位名醫人選。
這種人,只要稍稍鞭策他一下,他自己就能轉得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