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恩情,杜石頭記下了!
想去謝恩,但是溫故回景星坊的次數少。
杜石頭聽人說,溫副使估計又被留在趙府商議要事。
也有人想找他打聽,但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其實很迷糊,溫副使這位不姓趙的人,為什麼在趙閥會有這麼大的權力。
在杜閥,據說很受偏愛的八公子,以及握著點實權的十一公子,都沒有受到這種級別的優待。不過,杜石頭只要清楚一點就夠了:這位溫副使確實是在歆州的頂級權力層!!
溫故也沒騙他。
杜石頭在做好選擇之後,很快得到了一一
巡衛司正式編制名額一個。
以及,景星坊黃金地段,景慶公所附近,一套帶馬棚的青磚小院。
他自己一個人住,這套小院夠寬敞了,而且是青磚瓦房,不是石土茅草屋!
除此之外,還獎勵了錢引、米糧以及其他生活物資若干。
杜石頭就是躺著不幹事,成天摸魚,也不用發愁吃喝了。
配備了馬棚,但馬還沒有,白家那邊已經把驢送過來。
白家那家丁還解釋說,另有一張兌換好的錢引,送還給了姚小娘子。
杜石頭摸了摸那頭驢,心情複雜地站在小院中間,看著這一切。
青磚小院已經有人打理好,裴璟那邊會讓人時不時過來照料一下。
杜石頭只需要拎包入住。
這種離「衙門」近的青磚小院,並不對外售賣。用溫故的話來說,這種屋舍都是用於人才獎勵的。離景慶公所近,治安也會更好一些,別說潑皮閒漢,就算是萬福園那群公子哥兒也不會到這裡來鬧事。其實不算安靜,但卻有一種,有別於亂世的安寧。
若是放在以前,杜石頭肯定飄忽起來了。
長這麼大沒住過這麼好的房子,沒沒見過這麼多錢。
但是站在這裡的那一刻,腦中想到的卻是出山谷時,他爹和戲班子其他人。
他爹為何多次叮囑,讓他一定護著姚山咪來到歆州城?
對他們這樣身份卑微的人而言,這就是一條青雲路!!
還不夠!
新的房屋到手,杜石頭第一時間不是打理自己的臥室,而是整理了一個小間,設了神龕。
亂世裡,不管是富戶貴人,還是尋常百姓,有條件的會在自家裡設個神龕。
不過杜石頭設的這個神龕,並不是供奉神佛的,而是用來放置靈牌。
是他爹孃和戲班子眾人的靈牌。
杜石頭認真上香,燒紙錢。
大家生前沒過好日子,總不能到下邊了,依然是孤魂野鬼,窮苦無依。
又跟它們說了會兒話。
他太想他們了。
住在新屋的這一晚,杜石頭失眠。
前半夜在想以前的生活,想他爹,想戲班子眾人。
後半夜苦思,以後的路該怎麼走?
他已經知道巡衛司是個特殊的地方,但怎麼才能在裡面混得更好?
以前聽戲班的其他人議論,一個地方人多了,就會分出許多陣營。比如瓦舍的那些專業戲班子,就算人數不多,也能分兩三個陣營。若是再疊加權力,就更復雜了!
他這樣的出身,才學見識有限,也沒有人脈背景,想要混好,一定極其艱難!
不過沒關係,選這條路,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正式上值第一天。
杜石頭虔誠地穿上吏員服,去神龕那邊拜了拜,才前往巡衛司。
他現在個頭太小,巡衛司後勤部那邊緊急改小了一套史員公服。
他是巡衛司正式員工裡面年紀最小的,個頭也是最小的,還沒正式入職,就引起了不少議論。杜石頭盡力穩住心態,在一眾打量的視線裡,來到正院。
他應該先去找裴珺報個到,但此刻裴珺和明迢在商議事情,所以杜石頭留在外面等著。
正院的書辦們時不時往這邊走動,投以好奇的目光。
薛彥知打著哈欠,一路與人寒暄,來到正院,先給自己調上一盞茶。
條件有限,沒空點茶戲茶,只是粗略調製一盞合自己口味的茶,然後一邊品著茶,過來跟新來的小同僚打招呼。杜石頭的資訊,薛彥知有自己的訊息渠道,比其他人知道的多。不過他此時並沒有表現出異樣,維持著如往日一樣的,三分文雅七分隨意的樣子。「你就是新來的小杜?叫什麼名?」薛彥知問。
杜石頭老實回道:「石頭。」
「哦哦,頑強質樸。」薛彥知說。
出去喊一聲「石頭」,半條街的人都能望過來。
杜石頭有點僵硬地行了個問候禮,問道:「不知您是?」
「我?一條平平無奇的喪家之犬罷了。」薛彥知說。
杜石頭:………
別以為我沒聽到,剛才外面有位指揮使喊你薛二公子!
杜石頭心想:這應該也是一位世家子弟,層次還挺高的那種。尋常身份可不敢在巡衛司正院這種地方隨意調茶品茶。薛彥知放下茶盞,坐過來:「你叫我薛二哥即可。你的事情我聽說了些,唉……畜牲的杜家!」「哦,我說的是杜閥,不是你那個杜,沒有攻擊姓氏的意思。」
薛彥知一邊說著,一邊觀察對方臉上的表情和眼中的神色。
見杜石頭抿了抿嘴,保持謹慎,不說話,薛彥知又問:「你是偏文還是偏武?」
杜石頭不解。
薛彥知說:「就是,你來這邊是文職,還是武職?」
杜石頭遲疑道:「武職……吧。」
薛彥知點頭:「那就是武職。」
隨即再問:「你要不要改名?」
杜石頭納悶:「我為何要改名?」
名字是他爹取的,不想改。
但是……他爹也說過,到新地方可以改名換姓,降低風險。
杜石頭想了想,姓不改了,名可以暫時緩一緩,但還是要問清楚。
於是,杜石頭問道:「這個改名有什麼說法嗎?」
薛彥知說:「也沒什麼說法,就當是這兒的傳統吧。比如說,雷指揮使以前叫雷大,進了巡衛司之後,改名叫雷達,果然一路通達!」杜石頭安靜聽著,這些資訊有助於他了解巡衛司。
薛彥知繼續觀察,繼續說:「再比如於指揮使,以前叫於貉子,改名於合。還比如明……」「咳!」
裡邊傳來一聲咳。
明迢指揮使耳力極好,這時候猛地咳了一聲。
薛彥知停住,打了個手勢,示意杜石頭往旁邊走,他們繼續蛐蛐。
杜石頭很是拘謹,不知該怎麼辦。
薛彥知拉著他到走到一邊,說:「沒事,他不會跟我們計較的,咱們繼續說。我剛說改名的,還有那個西暑的傅……算了算了,尊重一下。」杜石頭僵著臉,這才鬆了口氣。
還好停止了,你要蛐蚶的可是巡衛司的副使啊!
你膽子真大!
不過,聽薛彥知這麼蛐蛐幾句,杜石頭心裡的陌生和彆扭情緒放鬆了些許。
薛彥知留意著對方的情緒變化,像個熱心過度的同僚一樣,繼續問道:「那咱們回歸正題,你要改名嗎?可以改個新名,慶祝新生嘛。以前的名字,如果捨不得,可以等以後及冠取字的時候用上。」
杜石頭聽著,覺得也可以。前輩們都改了名,運勢很好,那他也可以跟著辦?
他讀過幾年書,但總的來說,能接觸的學識有限。他看這位薛二公子,應當是學識廣博的人。於是他請教道:「薛二哥,你有什麼建議嗎」
薛彥知說:「漸漸,如何?」
杜石頭迷茫。
薛彥知解釋道:「漸漸之石,維其高矣。」
看杜石頭露出意會的神色,薛彥知露出更深笑意,問他:「讀過書?」
「讀過,但不多。」杜石頭規規矩矩回道。
書房裡面,明迢聽著外面動靜,對裴珺說:「薛二公子這個人,一肚子心眼!要不了多久,姓杜的那小孩什麼脾性,都會摸得一清二楚!」裴珺卻並沒有要去幹涉,說道:「不必管他們。」
外面,薛彥知不止把杜石頭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還利用兩人有共同的仇敵,快速拉近關係。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當盟友的,多一個人結盟,就多一股力量!
要的就是純復仇,別的都靠後!
薛彥知這時候湊近了跟杜石頭說話:「你知道咱們復仇之人,想要復仇,需要有怎樣的品質嗎?」杜石頭誠心求教:「勤學苦練,勇往直前?」
薛彥知說:「不!是「沒有底線』!」
杜石頭:???
啊?
薛彥知問:「你家就你一個了吧?」
杜石頭:「對。」
「我家也就剩我一個了。所以,咱們無所畏懼!」薛彥知一手搭著杜石頭的肩膀,另一隻手握拳,「沒有誰能夠制裁我們!」這時外面有人喊:「薛二公子,溫副使找你過去,說新到的帳本有問題。」
薛彥知跟被抽一鞭似的,跳起來道:「怎麼可能!我親自核查的!」
他匆忙跟杜石頭說:「我去去就回!」
然後火急火燎跑了。
留在原地的杜石頭:……」
新的事業開啟不到半個時辰,有點重新整理三觀。
半個時辰前一一我的同僚身份尊貴。
半個時辰後一一我的同僚哪裡不對?
明迢這時候已經走出來了,看了看往東暑跑的薛彥知,輕拍了下杜石頭的肩膀:
「你不要聽他胡說八道,他的話能聽的只有一半……還不到!十句可能有九句都是忽悠你的!」杜石頭倒也沒有全信。他看得出來,這位薛二公子很多時候是調侃和試探,也沒多大惡意,甚至相比起他以前在岌州那邊面對的,真的稱得上友善!只是有點不太適應。
果然跟錢叔說的那樣,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歆州跟岌州差異太大了。隨後,他去裴珺那裡報了個到。裴珺現在也沒什麼事安排給他,只讓他多聽多看,先熟悉熟悉。
上值第一天,上午半天,杜石頭根本來不及茫然傷悲。
才半天時間,迎來了不少試探的搭話,也聽到不少八卦訊息,光分析這些,就用光他所有的腦力。中午去食堂吃了一頓飯,杜石頭回到正院,正好碰到從東暑回來的薛彥知。
杜石頭想著聽到的那些議論,看向薛彥知的眼神沒來得及遮掩。
薛彥知卻一副很敞亮的樣子,走過來:「怎麼?有什麼疑問直接說,你薛二哥沒什麼不能說的!」杜石頭想著之前兩人也聊過不少,於是實話道:「只是聽到了一點傳聞。」
薛彥知:「說我去東著當狗?」
杜石頭沒想到對方這麼直白,眼神躲閃:「也……也不至於。」
薛彥知坦坦蕩蕩:「怎麼不至於?!咱們東著……」
杜石頭:?
薛彥知立刻糾正:「不是,我是說,咱們巡衛司,尤其是他們東暑,在那邊「狗』不是你以為那種低賤意思,而是一種親暱喜愛的說法,就比如狸奴的「奴』。還有許多人拿「奴』來用作小名,寄予樸素美好的願望,懂吧?」
杜石頭聽著,覺得很有道理。
薛彥知繼續道:「你想想,他們每次說我的時候,是不是帶著一種憤怒又無可奈何,仔細一看還有點嫉妒和畏懼,那種意味?」杜石頭: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這樣。
他在岌州所見,那些貴人們高高在上罵人的時候,可不是那樣的眼神。
原來是自己理解錯了!
杜石頭面露歉意。
薛彥知大度道:「沒關係,習慣就好。你以後再仔細看,他們是不是每次說的時候,依然是那種,看不慣我又幹不掉我的樣子?」杜石頭不好意思地行了個致歉禮,道:「多謝薛二哥指點!」
他已經跟人多學了幾種禮儀,但依然帶著民間的江湖氣,所以行禮的時候有點彆扭。
薛彥知沒糾正,時間久了,就會調整過來,不在意這些。再說了,武職人員,也不需要一直這麼裝。對於這位新發展的,自己復仇者聯盟的同伴,薛彥知給予了更多耐心。
他教杜石頭在巡衛司的生存之道。
「其實簡單,有什麼才華,你展現出來,就不會被埋沒!」
「在這兒,能者上,庸者下!」
「當然,私底下肯定免不了爭鬥。如果有誰要打你,別站著,趕緊跑,咱們裴頭兒若是不在,你就往東暑跑。」杜石頭問:「西著呢?」
薛彥知說:「西暑的傅小……他們那副使,脾氣喜怒不定,他們自己都搞不定,你就更把握不住了。而且西暑副使最近有差事,不在歆州城。」薛彥知總結道:「反正溫故……溫副使在的時候,你就去找溫副使。
他這個人吧,可能坊間傳聞有點可怕,但是呢……」
杜石頭:「並不可怕?」
薛彥知:……但是呢,別的不談,對你的前程肯定是有好處的!」
杜石頭認為溫副使是個好人,對他們這樣的草根庶民也沒有輕賤態度。
薛彥知看出來,杜石頭也被騙了!
薛彥知很是感慨:「在咱溫副使眼裡,別管是書辦,史員,還是指揮使,青管是雜役,還是三大院,在這裡,所有人都只是……唉你以後會懂的!」一想到溫故身上那股熟悉的爹味兒,薛彥知沒敢把話說全。言語上還是要有點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