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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2026-04-18 作者:陳詞懶調

姚山咪小朋友一覺醒來,沒察覺任何異常。

她腰中繫著的繩編玲瓏球,跟之前那個幾乎一模一樣,根本分不出區別。

苗娘子把她叫過去,拿出一個石雕小蜻蜓,只有孩童手指大小,雖然不算是很精緻,石材也一般,但看得出來雕刻的人非常用心,沒有留任何容易劃傷的校角。

「這是你爹留給你的,娘編了個墜子,給你係上。」苗娘子說道,「就跟玲瓏球系在一起,別弄丟了。」姚山咪摸著石雕小靖蜓,聲音有些低落:「爹回不來了,是嗎?」

世道剛亂的時候,大家都跟她說,她爹去了很遠的地方,暫時回不來。

但這兩三年她見的太多了,也成長很快。

雖然只有六歲,但早已經是記事的年紀,大人們說的有些話,她已經能明白什麼意思。

亂世裡倖存下來的孩童,不能小看。

苗娘子輕輕摸著她的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爹在天上看著你呢,這不,還特意給你送來一個小蜻蜓。」說著苗娘子再次叮囑道:「你爹送你的小蜻斑,不要告訴別人!不管誰問,你都說是以前的東西!」苗娘子語氣嚴肅慎重,姚山咪點頭:「好,記住了。」

苗娘子只是多說了幾句話,便露出疲態。

姚山咪不打擾她娘休息,又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去。

在她離開之後,苗娘子卻並沒有立刻歇息,而是問旁邊的僕婦:「阿松那邊有回覆嗎?」

「尚未。松班頭說要再仔細考慮考慮,畢竟帶著那一班子人。」

她們說的阿松是一個民間戲班的班頭,亂世以前就認識。

在她們談及松班頭時,這個民間戲班子正忙著。

不是忙著排戲。如今物資緊缺,貴人們看不上他們這些「路岐人」,小富家庭又捨不得花錢,他們只能東奔西跑零碎賺一點,餓不死而已。所謂「路岐人」,就是沒有固定演出地點,輾轉各地賣藝求生,非專業的,民間草班子。此時,這個民間草班子正盯著一個寺廟。

今日,這個寺廟,有貴人來此燒香拜神,請大師們辦一場法會,特別熱鬧,許多富戶添油上香。他們等著法會結束,去那些香爐搶香灰!

貴人們上香,會燒許多香,擺在外面那些香爐都插滿了,香灰肯定多,那可是開光過的!

他們買不起驅邪香,但是香灰也能起一些作用,用布兜裝了帶在身上,能驅邪!

如今這個草班子,倖存並留下來的人,只有五個,還多是老弱病殘。

松班頭三十來歲,但由於長久勞苦和飢餓,瞧著像個乾癟小老頭。

他旁邊歪站著個腿腳不便的人,看上去年紀也不算太大,卻又有種飽經風霜的感覺。

此時他們兩人正商議著,怎麼從人群裡搶到更多香灰。

今日過來搶香灰的人可不少!

這時,又有個看上去十歲左右的少年跑過來。

「班頭!錢叔!」

少年很興奮,跟他們道:「我剛打聽到,裡面有個貴人的佛珠斷了,掉了一地。」

瘸腿的錢叔趕忙問:「有人去撿嗎?」

少年說:「沒有,周圍護衛攔著,不能去撿。」

錢叔激動說:「待會兒咱們衝進去,除了搶香灰,還可以撿幾顆佛珠,那都是開過光的!」少年遲疑:「但是我還聽人說,佛珠突然斷了,不吉利。」

錢叔並不這麼認為:「或許也是貴人們之間相互針對的損招。」

松班頭贊同地道:「佛珠無罪。可以這麼想,神佛就是不想庇護他們,所以才斷掉,但是咱們撿回來就可以保護咱們!」少年不懂這些,猶豫一下,才說:「那我待會兒去搶一顆,那些佛珠掉在哪我都看見了,有幾個落在角落的應該沒人搶。」他們說話間,旁邊走過來一名婦人,也是這個戲班子成員。

若是仔細看她的五官,年輕時應該也有幾分姿容,但是現在臉上帶著疤,又一副面黃肌瘦的樣子。她說道:「我剛才瞧,那邊的貴人已經準備要離開了,石頭,你千萬小心別被踩到!」

名叫石頭的少年也聽到了人群那邊的騷動,抬腳往那邊跑,邊跑邊回道:「知道啦!」

戲班子的這三人也沒留在原地,找機會去搶香灰。

這世道,他們這樣的身份,除了求神拜佛,也沒別的辦法了。

名叫石頭的少年身形靈活,原本在人群外圍,卻憑藉戲班子練出來的身法,如浪潮裡的一條魚,翻騰著,竟然擠到了前方。貴人們離開後,守衛撤離,周圍的貧民們去爭搶香灰。

石頭用早就準備好的小布袋,兜了一袋香灰,眼尖手利地摸到角落裡一顆佛珠。

還看到了另一顆佛珠,本想再撿一顆,但旁邊有人爭搶,將佛珠踢到更遠的地方。

少年撲過去,將要抓住佛珠。

那顆佛珠翻滾著,被一隻布靴踩在腳下。

布靴用料華麗,色彩明亮,還帶著繡紋。

周圍原本爭搶的貧民們,哄一下散開。

不知什麼時候,這裡又走入一位貴人,身旁還有護衛。若是跑慢一點或者得罪貴人,估計得挨刀子。別人跑了,但戲班子的人不敢跑,少年石頭就在貴人腳前趴著。

松班頭擔心他說話不當,言語觸怒貴人,趕忙衝過去朝貴人行禮討饒,把少年往身後扒拉。戲班子另外兩人也同樣的,過來求饒。

杜八今日陪杜家的老夫人過來督辦法會。

老夫人孫子眾多,杜八在老人面前時嘴甜會哄人,很討老夫人喜愛。

老夫人剛才有東西落下,杜八立刻過來尋找。

也就有了現在這一幕。

他看著這群愚民,只覺得可笑。

剛才辦法會的時候,老夫人放置的其中一串佛珠斷了。

看著不吉利,但很快有人開導:「那串珠子染了孽業,倒不如直接散了,這才吉利!」

染了塵泥孽業,再留在身邊不妥,散了讓那些平民撿過去,還可以轉移孽業。

所以現在社八看他們搶這些佛珠,覺得十分可笑。

這會兒周圍除了自己的護衛,也沒別的人了,杜八釋放了些本性。

「你們也求神拜佛啊?」

「怎麼辦呢?神佛好像也顧不上你們!」

他居高臨下俯視的目光,像在看一隻只螻蟻。

踢狗還能換來幾聲叫嚷,也只有螻蟻,即便隨意踩死,它們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杜八一副很擔憂的樣子,說著惡意極大的話:

「你看,那些廣為流傳的話本里,神佛選的都是誰?要麼是極善之人,要麼是極惡之人。再看看你們,善又不夠善,惡又不夠惡,芸芸眾生普普通通的沙塵罷「窮得連貢品都拿不出來,還妄想神佛保佑你?」

「可笑至極!」

「一輩子省吃儉用,學別人求神拜佛,你們也配?!」

「什麼歷經千難萬險,經受幾世磨難,最終修成仙果,哈哈哈!」

「不過是螻蟻死前的臆想罷了!!」

「賤命就是賤命,下輩子、下下輩子照樣是賤命一條!」

「命局定數,就是得認!」

松班頭經事多,這點言語還不至於打擊他,但察覺石頭像是想要說話的樣子,松班頭又把石頭使勁按了按。他們身後,戲班的婦人見狀,趕忙上前堆笑著說:「貴人莫氣,別髒了貴人的腳。」

杜八本來聽她聲音還挺好聽,可等對方抬頭看到了一臉的疤痕,嚇得連退數步,像是避開什麼髒東西。再看眼前這幾個:一個老一個瘸一個醜,還有個猴總子。

看他們都髒了自己的眼!

要不是最近杜家主管得嚴,又是在寺廟前面,不適合動手。幾個賤民而已,殺了就殺了。

這時,杜十一察覺到這邊的情況,過來勸道:「老夫人剛才問起你呢,趕緊回吧。這幾個人不值當耗費心神。」杜八的護衛已經找到了老夫人落下的東西。一聽說老夫人找自己,杜八也不再留了,生怕被其他兄弟搶先。腳下踩著的佛珠,踢向松班主,然後快步離去。

在杜八離開後,杜十一沒有立刻跟上,他讓身邊的隨從,取了一點乾糧給這幾人。也相當於是堵他們的嘴,別出去嚷嚷。遠處有其他貧民望在這邊,見狀十分羨慕。

被貴人罵幾句還能得乾糧,他們也願意。

杜十一視線掃過戲班子的幾人,轉身離開,不過走幾步他又回頭望了眼,對身邊的護衛低語幾句。等杜十一回到杜家的車隊時,杜八正把老夫人哄得開心。

剛禮佛的老婦人,雍容又慈祥的樣子,在眾多奴婢僕從的簇擁下,踏上馬車。

老夫人看到馬車前面掛著的籠子裡面,鳥叫得尖銳。

老婦人慈悲道:「瞧著怪可憐,放生吧!放生積福。」

僕從們開啟籠子將鳥放走。

不過是下邊供上來的一隻解悶的玩意兒罷了。沒了這隻,還有下一隻。

杜八笑著說:「聽聞有一隻會唱歌的,都已經調教好了,明日我就給您送來解悶!」

老夫人也沒拒絕。

車隊走遠,沒有往這邊多看一眼。

寺廟前方的場地上,逃過一劫的戲班眾人鬆了一口氣。

滿臉刀疤的婦人,趕緊幫少年把手上的灰塵擦乾淨,檢查有沒有細小的傷口。

「咱們立刻回去用香灰泡個水,平平安安,邪崇不侵!」

四人沉默地回到戲班所在的小院。

這裡只有低矮的土牆,和茅草棚子。

有個老人留在家裡看守。

見到他們沉默的樣子,老人挑了挑眉:「怎麼了?不太順利?」

松班頭說:「沒什麼,只是差點得罪貴人。」

老人道驚道:「怎麼還得罪貴人呢?」

松班頭不願多說,老人轉而看向旁邊:「錢瘸子,說說?」

瘸腿的人坐下來,只沉默地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木雕,繼續雕刻。

貧民聚居區,各種歪門邪教滲入其中。

錢瘸子自己買不起神像,所以找了塊木頭自己雕刻一個。

老人沒等到回應,反倒是少年石頭憂心忡忡:「可能是我哪裡做錯了。」

老人說:「你要知道,有些時候不是你做錯了什麼,而是貴人看你不順眼。身份低賤,貴人們摁你跟摁死螞蟻一樣。要不為什麼以前都想當大官呢?」錢瘸子還在刻神像。

連續雕刻了好多天,到現在已經快刻好了,只是神沒有臉。

「神應該是什麼樣的呢?」錢瘸子問。

老人奇怪道:「寺廟道觀裡看看就知道了,你又不是沒看過。」

錢瘸子說:「不記得了。」

老人噗嗤笑出聲:「你這人真是老樣子,看書倒是記得挺清楚,別的卻記不得。」

錢瘸子也自嘲笑了笑,刻了會兒神像,便教少年石頭寫字背書。

空閒時,錢瘸子跟松班頭聊起來。

「真懷念以前在姚員外家中看書的時候!」

他說的姚員外,就是姚十七。

當年姚十七郎為了照顧病重的恩師,去了恩師的老家,在那個縣城裡謀了個閒職,送恩師最後一程。也是在那裡,姚十七跟松班頭他們相識,平時多有照顧。

得知錢瘸子幼時讀過書,還頗有讀書的天賦,姚十七便將自己的私人書庫開放。錢瘸子得空的時候就會去那裡看書,練一練字。可能是有安全感,也可能是因為每一天都很充實,那時候的戲班子,有一種向上的希望感。錢瘸子幼時家中是良民,家中有一點積蓄,能送他去書院唸書。

因為有些天賦,考試還考過優等。

只是後來被同窗嫉妒,把他推向馬車,踩斷了一條腿。

自那之後,錢瘸子的家就散了。後來為了謀生,他入了戲班子。

松班頭想起往事,也很是些悵然。

「那時候,我每天只想著多賺錢,送石頭去科舉。」

他叫杜松,但是在杜閥,他不敢說自己的姓,貴人們會不高興。

或許部分責人不在意,但只要有一個在意,他就不會有好下場。

杜松是個很有謀算的人,早些年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農人,娶妻生子,攢錢送兒子去學堂。但是後來老家遭了洪災,背井離鄉出去謀生,因為有點本事,所以組了個戲班子,輾轉於各處賺錢。但班頭的身份會影響他兒子科舉,所以杜松藉著那場大災,弄了假身份,跟妻兒的戶籍隔開。後來組的戲班子成員都不知道,隔壁帶兒子的寡婦,跟松班頭本就是一家。

直到亂世,大家才知道真相。

不過這時候也無所謂了,沒了科舉,秩序也打亂了。活著才重要!

石頭平時還是喊杜松喊班頭。喊了這麼多年,習慣了。

因錢瘸子的前車之監,石頭小時候唸書之餘,松班頭還教他各種保命本事。

以前學的多,現在亂世也能用上。

松班頭跟錢瘸子聊著,腦中卻不斷回想寺廟前面社八公子說的那些話。

賤命……螻蟻……

萬般算計,依然翻不了身。

莫非真就是命?

很久以前,松班頭拚命賺錢送兒子石頭去唸書,就是抱著期望的。

現在,沒了科舉這條路,生存都艱難。

經過三年亂世,石頭已經十三歲了,看上去只有十歲左右的樣子,瘦瘦小小。

旁邊錢瘸子還嘆著:「這種世道,誰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正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字的少年石頭,不解問道:「現在亂世了,我還要學這些啊?」

錢瘸子恍惚透過對方,看到多年前的自己。

少年石頭還說著:「不如多學一點別的,我們只要活著就行。」

錢瘸子淺淺笑了:「樹欲靜而風不止。你以為很簡單的事,其實是有先決條件的。」

旁邊,松班頭想事情也想得出神。

食物不足的時期,為了節省體力,減少消耗,沒有活幹就儘量留在家休息。

和往常一樣,戲班的眾人回屋休息。

松班頭只說自己出去一趟,看哪裡能接活兒。

其他人沒在意,平時都是這個樣子的。

但松班頭這次卻沒有走往常那條路,而是避開周圍視線,來到姚宅。

扣了個暗號。

裡面的僕婦開啟門。

松班頭來到屋中,行了一禮:「苗娘子!」

病床上的苗娘子虛弱笑了笑:「阿松,做好決定了?」

松班頭回道:「是。繼續留下來,我們也活不了!」

此前苗娘子就問過他,是否想離開?

松班頭一直在猶豫。

他們好不容易逃到岌州,能活下來,不會冒險去到另一個地方。

直到現在,終於做好決定。

看到杜八公子今日的言行,他就知道,現在他們能逃過一劫,但下一次就未必了。

不如趁現在逃離,再遲就逃不了了!

「不知苗娘子你選的地方是?」松班頭問。

「歆州城。」苗娘子說。

松班頭很是詫異。

他們底層能收到的訊息很雜,真假不辨,也不知道歆州究竟是好是壞。

但既然苗娘子說那邊是個好去處,就說明,去了那裡,活的機會更多。

苗娘子選擇歆州,松班頭不算太奇怪。他詫異的是,苗娘子清清楚楚說的「歆州城」!

那可是歆州的核心地帶!

同時這也意味著,苗娘子真能安排去處!

「好!就去歆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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