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萬!再加上遼東明軍原有的兵力,明軍最起碼有四十萬!
四十萬大軍!這幾乎是大明能動員的野戰精銳的極限!自薩爾滸之戰後,大明何曾有過如此規模、如此決絕的用兵?!這已不是尋常的邊境衝突,這是傾國之力,旨在徹底滅國的雷霆一擊!
“這……這怎麼可能……”
英親王阿濟格喃喃自語,滿臉難以置信。
“明朝……明朝哪來這麼多糧餉?他們……他們就不怕拖垮自己嗎?”
“以前或許怕,但現在……他們不怕了。”
豪格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種洞悉真相的殘酷。
“松錦一戰,我大清精銳折損近半,元氣大傷。而明朝整頓吏治,清丈田畝,推廣新糧,又得了江南財賦……他們,已非昔日吳下阿蒙!他們現在,就是要用這潑天的銀錢和如山的人命,活活耗死我們!”
絕望的氣氛,如同殿外凜冽的寒風,瞬間灌滿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禮親王代善緩緩開口,又投下了一枚更沉重的炸彈:
“肅親王所言……只是遼西正面。據本王安插在皮島、朝鮮的耳目回報……那邊,也不太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代善。
代善繼續說道:
“皮島……那個被我們一度踏平、又放棄的彈丸之地,如今……已成了明軍水師的巨大堡壘!鄭芝龍正率領其龐大的水師艦隊,運載著數不清的兵馬、巨炮,在皮島集結!看那陣勢,兵力……絕不下於八萬!”
“甚麼?!”
“皮島也有八萬?!”
“再加上遼西的四十萬……這……這是四面合圍!”
大殿內徹底炸開了鍋!如果說遼西的四十萬大軍是迎面砸來的鐵錘,那麼皮島出現的八萬明軍水師陸營,就如同從背後刺來的毒匕!前有堵截,後有追兵,東西夾擊,再加上蒙古方向可能的威脅……
大清,已陷入真正的、十面埋伏的絕境!
往日的盟友、屏障,如今皆成了敵人、成了絞索!這已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全方位的絞殺!
“明軍……這是要犁庭掃穴,不留活路啊!”
“火器……明軍的燧發槍……”
鄭親王濟爾哈朗聲音發顫,說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懼。
“當年松錦……那彈如雨下……我軍勇士成片倒下,根本無法近身……若這四十萬大軍皆裝備那等利器……這仗……還怎麼打?”
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
八旗鐵騎,曾經縱橫遼東、令明軍聞風喪膽的無敵神話,在松錦之戰燧發槍構築的死亡火網前,早已破碎。
若明軍真以數十萬裝備燧發槍的精銳四面合圍……這已不是戰爭,而是屠殺!
大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聲和眾人粗重、絕望的喘息聲。
就在這絕望的氣氛幾乎要將所有人吞噬之際,一直沉默的多爾袞猛地從坐位上站了起來!他動作之猛,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多爾袞臉色鐵青,雙目卻赤紅如血,裡面燃燒著一種混合了絕望、瘋狂、不甘與最後一絲賭徒般的決絕!
他環視眾人,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厲聲道:
“慌甚麼?!仗還沒打,就都嚇破膽了嗎?!我大清,還沒亡呢!”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一字一句,如同從牙縫中擠出:
“明軍有燧發槍,難道我大清……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嗎?!”
這話如同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響!所有人都愕然看向多爾袞,眼中充滿了驚疑不定。
多爾袞不再多言,猛地一揮手:
“都隨我來!本王讓你們看看,我大清,並非毫無還手之力!”
說罷,他大步流星,徑直向殿外走去。眾王公貝勒面面相覷,雖滿心疑惑,但見多爾袞如此決絕,也只得壓下心中驚懼,紛紛起身,裹緊皮袍,緊隨其後,湧出大殿。
殿外,風雪依舊。多爾袞領著眾人,頂風冒雪,穿過幾重宮門,來到皇宮西側一處佔地頗廣、平日用作侍衛操練、戒備森嚴的校場。
校場四周旌旗招展,積雪已被清掃乾淨,露出凍得堅硬如鐵的土地。
看到攝政王率一眾親王貝勒駕臨,早已等候在此的侍衛統領連忙上前行禮。
多爾袞面無表情,對侍衛統領吩咐了幾句。侍衛統領領命,轉身對著一隊親兵打了個手勢。
很快,一名親兵雙手捧著一個長約四尺、用上等紫檀木打造、雕刻著繁複雲紋、並配有黃銅鎖釦的長條木匣,快步走到多爾袞面前,單膝跪地,將木匣高高舉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個木匣。
多爾袞伸手,親自開啟黃銅鎖釦,緩緩掀開木匣蓋。
匣內,鋪著明黃色的綢緞,綢緞之上,靜靜躺著一件物事——通體由精鐵打造,線條流暢,木製槍托打磨得光滑溫潤,槍身閃爍著幽冷的金屬光澤,扳機、擊錘、藥池等部件一應俱全,造型與明軍制式燧發槍竟有八九分相似!
“燧發槍?!”
有人失聲驚呼!
“這……這是我大清造的?!”
豪格瞳孔驟縮,猛地搶前一步,死死盯著匣中火槍,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他久在前線,與明軍燧發槍交手多次,對這奪命利器再熟悉不過!眼前這把,雖細節略有差異,但整體結構,分明就是燧發槍!
多爾袞伸手,珍而重之地從匣中取出那把燧發槍,入手沉重冰冷。
他撫摸著光滑的槍身,如同撫摸情人的肌膚,眼中閃爍著狂熱而複雜的光芒,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激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不錯,正是燧發槍!我大清……自產的燧發槍!”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驚駭欲絕的臉:
“自松錦慘敗,見識了此物之威,本王便知弓馬騎射,已難敵此等利器!若不能得其法,我大清亡國無日!故,本王密令工部及盛京、撫順等處匠作營,不惜一切代價,秘密仿製!重金招募曾為明軍效力、後流落關外的工匠,歷經數年,耗費金銀無數,折損工匠數十,歷經千百次失敗……”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驕傲與決絕:
“如今,終有所成!此槍,雖在射程、精度、耐用上,或仍略遜明軍原產一籌,然已堪大用!如今,盛京、撫順、遼陽三處密營,日夜趕工,已積攢此等燧發槍……兩萬餘支!配套火藥、彈丸,亦在加緊製備!”
“兩萬支!”
眾人再次倒吸一口涼氣!這數字,雖遠不能與明軍數十萬計的裝備相比,但已足夠驚人!
“演示!” 多爾袞厲聲喝道。
“嗻!”
侍衛統領大聲應諾,轉身揮動令旗。
校場另一側,一隊約百人、身著藍色棉甲、裝備整齊的步兵方陣,踏著整齊的步伐,跑步進入校場中央。
他們肩上所扛,赫然皆是與多爾袞手中樣式相仿的燧發槍!
“預備——瞄準——放!”
隨著軍官一聲令下,百名士兵動作整齊劃一,儘管略顯生疏,卻依舊完成了裝填、舉槍、瞄準的動作。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驟然在校場上空炸響!硝煙瀰漫,刺鼻的硫磺味隨風飄散!遠處作為靶標的草人、木樁,應聲而倒,木屑草屑紛飛!
儘管這齊射的連貫性與明軍精兵相比仍有差距,間隔時間也更長,但那熟悉的槍聲、那噴吐的火舌、那實實在在的殺傷效果,依舊讓在場所有王公貝勒看得目瞪口呆,心神劇震!
“這……這真是我們的槍!”
阿濟格激動得鬍鬚顫抖。
“天佑大清!天佑大清啊!”
代善老淚縱橫。
槍聲未息,校場另一側,又是一隊騎兵飛馳而入。
這些騎兵並未著甲,馬鞍旁掛著特製的、較短的燧發槍,他們策馬在校場上來回賓士,在飛奔的駿馬上,竟也能完成裝填、舉槍、射擊的動作!雖然準頭差得離譜,大多子彈不知飛向何處,但那“馬背上開槍”的場景,依舊極具衝擊力!
“看到了嗎?!”
多爾袞揮舞著手中的燧發槍,如同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亮出了最後的底牌,嘶聲咆哮。
“明軍有的,我大清,也有!弓馬騎射的時代或許過去了,但火器,並非漢人獨有!我八旗子弟,一樣能駕馭此等利器!”
他環視眾人,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兩萬支,只是開始!本王已下令,盛京、撫順、遼陽所有鐵坊、匠作,全部轉為軍械生產!徵召所有能拉動的鐵匠、木匠,哪怕是剛入行的學徒!拆寺廟銅佛鑄炮!毀民宅鐵鍋鍊鐵!本王不管死多少人,不管花多少錢!從今日起,到明年開春,四個月!本王要再見到……十萬支燧發槍!十萬支!”
“十萬支!”
這個數字,讓眾人再次震撼,卻也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若有十二萬支燧發槍,配合八旗子弟的勇悍……或許,真有一戰之力?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冷靜得近乎冷酷的聲音響起,如同冰水,澆滅了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說話的是豪格。
“十四叔。”
豪格上前一步,目光銳利,並未被眼前的演示衝昏頭腦。
“即便我們能有十二萬支火槍,即便我八旗子弟人人能持此槍而戰。然,明軍兵力,數倍於我。三十萬對十二萬,甚至更多!兵力懸殊,依舊巨大。火器雖利,然彈藥消耗巨大,若被其以兵力優勢,四面圍攻,久戰之下,恐仍難支撐。”
豪格的話,如同一盆冷水,讓眾人發熱的頭腦稍稍冷靜下來。
是啊,槍有了,可人呢?
大清如今能戰之兵,滿打滿算,不過十二萬。如何抵擋明軍數十萬大軍的車輪戰?
一直沉默的鄭親王濟爾哈朗,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決絕的光芒,沉聲道:
“肅親王所慮極是。然,事到如今,已無退路。唯有……行非常之法!”
他看向多爾袞,一字一句道:
“臣建議,奏請皇上,頒下聖旨:凡我大清境內,滿洲、蒙古、漢軍八旗,乃至包衣阿哈,凡年滿十二歲之男丁,身體無殘疾者,悉數徵召入伍!另,傳檄朝鮮,命其再徵發壯丁五萬,助我禦敵!如此,或可再得……十五萬、乃至二十萬之眾!”
“十二歲?!”
有人失聲驚呼。
“那還是孩子!如何能戰?”
“孩子?”
濟爾哈朗冷笑一聲,笑容中帶著無盡的悲涼與殘酷。
“亡國之後,連孩子都活不成!如今,是舉國存亡之秋,非是尋常戰事!能拿得起刀槍,能填裝火藥,能點燃火繩,便是兵!總好過城破之後,被明軍屠戮殆盡!”
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徵召十二歲男丁,這意味著要將整個大清國最後一點骨血都押上賭桌!這已不是戰爭,這是……全民玉碎!是亡國滅種前的最後瘋狂!然而,看著多爾袞那決絕的眼神,看著豪格那凝重的臉龐,看著校場上那還在冒著硝煙的燧發槍,所有人都明白——別無選擇。
多爾袞沉默良久,最終,緩緩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血紅,再無半分猶豫。
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野獸般的決絕:
“本王會立刻稟報皇上,以皇上名義頒行天下!凡十二歲以上男丁,皆需入伍!朝鮮那邊,也派人去,告訴他們,要麼出兵,要麼……我大清亡國之前,先滅其國!”
他猛地轉身,面向校場上那支剛剛完成射擊、硝煙尚未散盡的燧發槍隊,也面向身後所有大清國的核心權貴,用盡全身力氣,嘶聲怒吼,聲音在風雪中傳出老遠:
“諸位!如今,已是我大清生死存亡之秋!明軍欲滅我社稷,絕我宗廟,此乃國仇,亦乃家恨!往日恩怨,一筆勾銷!從今日起,舉國上下,同仇敵愾!凡我大清臣民,無論貴賤,皆為兵卒!本王在此立誓,與盛京共存亡!與大明……血戰到底!”
“血戰到底!”
“血戰到底!”
絕望、恐懼、不甘、瘋狂,最終化為一種歇斯底里的、同歸於盡般的戰意。
王公貝勒們紛紛拔刀,指向蒼天,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風雪之中,瀋陽故宮的上空,迴盪著這個瀕死政權最後的、絕望的吶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