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同時,厚重的門簾被掀開一道縫隙,兩名早已等候在外的、手腳麻利且懂些漢話的蒙古侍女,低著頭,捧著溫熱的清水、潔淨的布巾、青鹽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她們顯然受過叮囑,動作輕盈利落,服侍朱慈烺穿衣、洗漱、梳頭,整個過程幾乎沒有任何聲響,眼神也始終低垂,不敢直視。
朱慈烺坦然受之。
在這遠離京師的草原,一夜之間多了位“新娘”,自然沒有東宮的太監宮女隨行伺候,用蒙古侍女也是情理之中。她們的動作雖不如宮中侍女精細,卻帶著草原女子的爽利。
琪琪格也在不久後被輕聲喚醒,在侍女的服侍下更衣梳妝。
待到朱慈烺收拾停當,掀簾走出帳篷時,明亮的陽光讓他微微眯了眯眼。
清新的、帶著冰雪氣息的冷空氣湧入肺腑,精神為之一振。
營地中,明軍士兵已在軍官的指揮下,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行裝,拆卸部份帳篷,將“神機鐵堡”重新用巨大油布覆蓋,準備裝車。一切都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為拔營返程做準備。
看到太子殿下走出,早已等候在不遠處的馬祥麟、張世澤等一眾明軍將領,立刻快步圍攏過來。
眾人臉上神色各異,有欣慰,有輕鬆,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昨夜之事,早已傳遍兩軍營寨。大多數將領都是一夜未眠,倒非全因警戒,更多的是覺得此事太過戲劇性,匪夷所思——明明是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前來威懾、談判聯軍滅奴的軍國大事,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了太子爺的“草原大婚”?
這轉折著實讓人有些措手不及,甚至私下裡覺得,這位太子殿下行事,真是天馬行空,出人意料。
然而,腹誹歸腹誹,無人敢置喙半句。
太子既然已做出決定,並與琪琪格有了夫妻之實,此事便已成定局。況且,冷靜下來細想,對於他們這些統兵在外的將領而言,這樁婚事未必是壞事。自古以來,和親都是穩固邊陲、降低戰爭風險的有效手段。
太子娶了科爾沁部的公主,阿布奈就成了太子的“大舅哥”,雙方的關係瞬間從“潛在的對手、盟友”變成了“親戚”。有了這層姻親關係,至少在阿布奈有生之年,科爾沁部乃至受其影響的蒙古部落,與大明之間爆發大規模戰爭的可能性將急劇降低。
這無疑為即將到來的滅奴之戰,以及戰後的北疆穩定,掃清了一大障礙。
用一樁婚事,換邊境二三十年的相對太平,在古人看來,這買賣簡直太划算了。
因此,眾將心中那點最初的驚訝過後,很快便被一種“樂見其成”甚至“殿下高明”的情緒所取代。
馬祥麟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啟稟殿下,大軍已整頓完畢,隨時可以開拔。輜重車輛、‘神機’亦已裝載妥當。請問殿下,是否即刻啟程,返回宣府?”
朱慈烺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已然開始忙碌的營地,道:
“準備得很快。先不忙,待本宮與阿布奈臺吉話別之後,再行出發。”
“末將遵命!”
朱慈烺信步向著阿布奈汗帳方向走去。
經過一夜的休憩與“聯姻”成功的雙重作用,阿布奈看上去容光煥發,眉宇間的陰鬱和焦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與輕鬆。看到朱慈烺前來,他臉上立刻堆起了發自內心的、熱情甚至帶著幾分“親戚”間親暱的笑容,遠遠便迎了上來。
“妹夫!昨夜休息得可好?”
阿布奈的稱呼已然改變,語氣自然。
朱慈烺微微一頓,隨即坦然接受了這個新稱呼,笑道:
“甚好。有勞兄長費心安排。”
這聲“兄長”叫得阿布奈更是心花怒放。
寒暄兩句,朱慈烺便轉入正題,神色也鄭重了幾分:
“兄長,此處諸事已定,本宮便不再久留,今日即率軍返回宣府。明年開春之約,還望兄長早做準備,厲兵秣馬。待朝廷旨意與具體方略一到,你我兩軍,便在遼東,共襄盛舉,犁庭掃穴!”
阿布奈收起笑容,用力一拍胸膛,聲音鏗鏘:
“妹夫放心!我阿布奈對著長生天起誓,既然應下,必全力以赴!科爾沁的勇士,定會準時集結,配合王師,將那建奴偽廷,徹底蕩平!你我,遼東再見!”
“好!一言為定!”
朱慈烺伸出手,與阿布奈用力擊掌三下,響聲清脆,在清晨的空氣中傳開,象徵著盟約的最終締結。
朱慈烺此行目的已超額完成,自然要帶琪琪格一同返回。
他心知兄妹二人必有體己話要說,自己在此反而不便。於是,他對阿布奈道:
“琪琪格稍後便來與兄長話別。本宮先去安排軍務,在前方等候。”
阿布奈會意,連連點頭:
“妹夫自便,自便。”
朱慈烺轉身離去,將空間留給了那對即將分別的兄妹。
不遠處,琪琪格已梳洗完畢,罩著厚厚的貂皮斗篷,在兩名侍女的陪同下,向著兄長的方向走來。陽光照在她身上,雖然眼眶還有些微紅,但氣色已然好了許多,眉宇間多了一分明豔與屬於新婦的淡淡風韻,只是看著兄長的眼神,依舊充滿了不捨。
阿布奈看著向自己走來的妹妹,心中瞬間百感交集,那股被他強壓下去的酸澀再次湧上鼻尖。
昨日還是跟在自己身後、需要自己庇護的小丫頭,一夜之間,便已為人婦,即將遠嫁千里之外的異國他鄉,成為未來母儀天下的尊貴人物。時光荏苒,恍如隔世。
琪琪格走到阿布奈面前,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兄長,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最簡單、也最真摯的叮囑,聲音有些哽咽:
“哥哥……我走了。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就算明年圍攻建奴,刀劍無眼,你也千萬不要總衝在最前面,要顧惜自己,照顧好部眾……我……我會在京城為你祈福。”
聽著妹妹帶著哭腔的叮嚀,阿布奈心中更是酸楚難當,虎目也有些泛紅。但他強自擠出笑容,伸手揉了揉琪琪格的頭頂,用盡量輕鬆的語氣說道: “行了,我的好妹妹,哥哥知道了,都記下了。你去了大明,到了那皇宮裡,才更要好好照顧自己。那邊規矩大,人心也複雜,不比在草原自在。他……”他看了一眼朱慈烺離去的方向,壓低聲音。
“他若是對你不好,讓你受了委屈,你隨時都可以回來!科爾沁草原,永遠都是你的家,哥哥這裡,永遠都有你的帳篷!”
琪琪格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緊緊擁抱住了自己在這個世上最親的兄長。阿布奈也用力回抱住妹妹,輕輕拍著她的背,如同幼時哄她入睡一般,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阿爸和阿媽……在天上看著你呢。看到你找到了好的歸宿,看到你能為草原帶來和平,他們……一定會為你高興,為你驕傲的。”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琪琪格的心防。她將臉埋在兄長厚實的皮袍裡,無聲地哭泣著,肩膀劇烈抖動。阿布奈也紅了眼眶,仰起頭,用力眨著眼睛,不讓淚水落下。
良久,琪琪格才緩緩止住哭泣,鬆開了擁抱。
她後退一步,深深看了兄長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在心底。然後,她猛地轉身,再也沒有回頭,快步向著明軍陣營的方向走去,紅色的斗篷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她怕一回頭,就再也捨不得離開。
阿布奈站在原地,目送著妹妹的背影漸漸融入明軍正在集結的隊伍中,直至再也分辨不清。他久久佇立,直到有親信將領前來請示營地拆除事宜,才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白氣,轉身,走向自己的汗帳,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孤獨,卻又異常挺拔。
巳時三刻左右,明軍大營方向,響起了低沉而綿長的號角聲。
“嗚————”
早已整裝待發的一萬五千明軍,如同一條甦醒的鋼鐵巨龍,開始緩緩蠕動。
隊伍最前方,是精銳的騎兵開道,中間是步兵和輜重車隊,那覆蓋著油布的“神機鐵堡”部件車輛被嚴密保護在隊伍核心。
朱慈烺騎在白色戰馬上,位於中軍位置。
在他身旁稍後,是一輛特製的、較為寬敞溫暖的馬車,琪琪格已坐在車內。馬車窗簾低垂,只在隊伍開動時,被一隻纖手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半張凝望著北方營地的、泫然欲泣的俏臉,旋即又飛快放下。
大軍迤邐而行,碾過雪原,向著南方的長城,向著宣府的方向,緩緩而去。
車輪與馬蹄在積雪上留下深深的、清晰的印記,彷彿為這次充滿震撼、轉折與意外的草原之行,畫上了一個綿長的、通向未來的省略號。
北風掠過空曠的谷地,捲起些許雪沫,輕輕覆蓋著那些新鮮的痕跡,彷彿在溫柔地撫平這場短暫而激烈的交鋒所留下的印記,只待來年春風,草木重生。
草原之行,雖短暫,卻徹底改變了北疆的戰略格局。
朱慈烺在宣府僅停留了一日。
這一日,他並非休憩,而是與宣府總兵馬祥麟、以及緊急趕來的大同、山西等鎮相關將領,就明年春季西路軍的配合、後勤補給線路、與科爾沁部的聯絡機制等具體事務,進行了緊張而高效的會商。
軍情如火,容不得半分懈怠。
第二日清晨,霜寒濃重,朱慈烺便辭別了馬祥麟等人,登上車駕,在精銳護衛下,離開宣府,踏上了返回京師的官道。
琪琪格與他同乘一車,只是大部分時間,她都沉默地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漸漸染上更濃冬意的北國山河,眼神複雜,不知在想些甚麼。
朱慈烺也樂得清靜,在車廂中閉目養神,梳理著下一步的計劃。
阿布奈與科爾沁部的歸附與聯姻,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朝廷的旨意必須迅速、明確地傳達給所有已歸附大明的蒙古部落,如土默特、鄂爾多斯、乃至更西的一些小部落。
旨意中不僅要明確徵調兵力、戰馬的數量與時間,更要藉由與科爾沁部聯姻之事,傳遞大明“聯蒙滅奴、共分其利、戰後共榮”的堅定決心,以徹底打消這些部落的觀望心態。
這需要內閣、兵部、理藩院的緊密配合,起草措辭嚴謹、恩威並施的詔書,並選派得力官員攜帶賞賜,分赴各部宣諭。
這些工作,都需要他回到中樞後立刻推動。
車輪滾滾,馬蹄嘚嘚。
北方的冬季,官道凍得堅硬,反比泥濘時更利於車馬疾行。
但畢竟路途遙遠,待到朱慈烺一行風塵僕僕抵達北京城下時,時間已滑入了十一月初。
今年的寒冬似乎來得格外早,也格外猛烈。
朱慈烺離開時,京城尚是深秋景象,如今卻已徹底被冬將軍的銀袍所覆蓋。
天空低沉,鉛灰色的雲層彷彿觸手可及,鵝毛般的大雪正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地飄落,將巍峨的城牆、層迭的殿宇、縱橫的街巷、乃至光禿禿的樹枝,都裝扮成了粉雕玉砌的琉璃世界。
積雪已經很厚,車馬駛過,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街道兩旁的屋頂上垂著晶瑩的冰溜子,空氣清冽寒冷,吸入口鼻,帶著冰雪特有的乾淨氣息。整個帝都銀裝素裹,在雪的掩蓋下,少了幾分平日的喧囂繁雜,多了幾分靜謐與莊嚴,別有一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北國冬韻。
然而,朱慈烺此刻全然沒有賞雪的心情。
車隊自德勝門入城,並未引起太大轟動。他此行北上,名義上是“巡邊”,並未公開“聯姻”細節,且時間不長,京中百姓只當是太子例行公幹返回。
前來城門處迎接的,也只有內閣幾位閣臣、英國公等寥寥數位核心重臣,儀仗從簡。
崇禎皇帝並未親臨,這也在情理之中,畢竟並非凱旋或正式出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