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朱慈烺聽罷,卻只是微微一笑,神色平靜地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斷:
“父皇,大婚之事,兒臣以為,暫且不急。”
“哦?”
崇禎有些意外,看向兒子。
朱慈烺的目光投向東北方向,彷彿穿越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片黑土地,聲音沉穩:
“兒臣想……等滅了建奴,徹底肅清北疆,獻俘太廟,告慰列祖列宗之後,再行大婚之禮。屆時,雙喜臨門,普天同慶,豈不更佳?如今國事未靖,強敵在側,兒臣實無心於此。還請父皇體諒。”
崇禎看著兒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與銳氣,知道他是真的將滅奴大業放在了首位,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他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你有此志氣,以國事為重,朕心甚慰。如此……也好。那便再等一兩年。待你犁庭掃穴,凱旋歸來,朕親自為你主持大婚,定要辦得風風光光,讓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明的太子,是何等英雄!”
在明朝,太子大婚通常在十五六歲,但晚上一兩年確實也無妨。
皇家血脈傳承固然重要,但太子早已有了鄭小妹,且頗得寵愛,子嗣之事並不急切。
至於太子妃的人選,崇禎和周皇后自然會精挑細選,從家世、品行、容貌、才學各方面考量,斷不會委屈了兒子。
朱慈烺自己對此更是毫不在意。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核心目標,自始至終都是拯救大明,扭轉國運,實現鴻圖偉業。男女情愛、後宮之事,在他龐大的計劃中,所佔分量微乎其微。
他要的是整個天下,是文明的存續與崛起。
至於妻子,只要賢德端莊,能穩定後宮即可,容貌性情,只要不是太過不堪,他都能接受。
反正大明選後,自有嚴格流程,歪瓜裂棗絕無可能入周皇后法眼,他根本無需費心。
父子二人又在山巔駐足片刻,眺望著沐浴在春光下的京城,彷彿在無聲地確認這個王朝的新生與堅固,隨後才緩緩下山。
自這次煤山談話後,大明這架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以更高的效率、更明確的目標運轉起來,全力為那場推遲了一年、卻已進入實質性備戰階段的滅國之戰積蓄力量。
鄭芝龍早在去年接到了朝廷的密令與太子手諭。他迅速調整了龐大的貿易網路,大幅縮減甚至暫停了部分利潤豐厚的遠東、南洋奢侈品貿易,將麾下絕大部分適合遠洋運輸的大型福船、鳥船集中起來,組成數支龐大的特遣運輸船隊。
這些船隊不再裝載絲綢、瓷器、香料,而是滿載著從安南、占城、暹羅乃至呂宋購來的稻米、小麥、豆類,以及從日本購來的硫磺、銅料,從福建、浙江的港口啟航,頂著風浪,一路北上。
海船絡繹不絕,如同勤勉的工蟻,將海外糧食物資源源不斷地輸送至天津、登州等北方港口,再經由漕運或新修的水泥直道,轉運至通州倉、京通倉,部分則直接運往遼東前線的錦州、寧遠等儲備基地。
糧食在倉庫中堆積如山,朝廷派出的御史、戶部官員與錦衣衛聯合巡視,嚴防貪腐剋扣。
按照洪承疇與戶部制定的計劃,至少需囤積足夠五十萬大軍及相應民夫一年半作戰所需的糧草,這場跨越海洋與陸地的“糧食大遷徙”,成了崇禎十七年上半年最壯觀也最緊迫的後勤行動。
與此同時,一個隱秘而關鍵的任務開始了。
琪琪格在數名精通蒙古事務的錦衣衛精銳和東宮信使的陪同下,再次離開了北京城。
她受朱慈烺密令,攜帶親筆書信與豐厚禮物,前往漠南蒙古,尋找她的兄長阿布奈。
朱慈烺的意圖很明確。
按照洪承疇等人初步擬定的三路進軍方略:
第一路,明軍主力出山海關,經錦州、義州,直撲瀋陽,這是中路主軸。
第二路,由鄭成功整合大明水師及朝鮮軍隊,自皮島、朝鮮義州等地渡江,攻擾建奴側後,牽制其兵力,並切斷其與朝鮮的可能聯絡。
第三路,也是最需要借重外力、也最考驗政治手腕的一路,便是從蒙古草原出擊,自西面或北面威脅瀋陽,與明軍主力形成夾擊之勢,並防止建奴殘部西竄漠北。
這第三路兵馬,必然以熟悉草原、擅長騎射的蒙古諸部騎兵為主力。
而要動員蒙古諸部,尤其是與建奴有血仇、實力較強的科爾沁等部,阿布奈的態度至關重要。
在朱慈烺看來,阿布奈難以拒絕。
國仇家恨在前,部落利益在後,若能得大明支援,擺脫建奴控制甚至反戈一擊,奪回榮譽與草場,他沒有理由不動心。
更何況,拒絕大明的橄欖枝,可能會在未來的草原格局中陷入被動。
琪琪格的使命,就是說服阿布奈,並以其為橋樑,聯絡漠南有影響力的蒙古王公,為明年可能發動的聯合軍事行動,鋪平道路,建立初步的信任與協調機制。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糧食在囤積,軍隊在整訓換裝,外交在秘密進行。
朱慈烺坐鎮中樞,協調各方,目光始終牢牢鎖定著遼東。
這一次,他要的不再是擊退或重創,而是要做好萬全準備,集結絕對優勢的力量,發動一場沒有任何僥倖、不留任何後患的、徹底的滅國之戰,將“大清”這個年號與政權,從歷史上徹底抹去。
崇禎十七年九月,北京。
時光荏苒,自煤山談話,確定了滅國之戰的具體時間表後,整個帝國的戰爭機器便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開動起來。
轉眼間,夏日的酷暑已被初秋的涼爽悄然取代,天高雲淡,金風送爽。
北京城的街頭巷尾,瀰漫著菊花與桂子混合的淡雅香氣,然而,在帝國中樞的氛圍中,卻隱隱瀰漫著一股不同於往年的、鐵血與硝煙交織的肅殺之氣。
早在數月之前,朝廷的使者早已攜帶著蓋有天子玉璽的加急密令,馳騁在通往帝國各處的官道驛路上。
一道道命令,如同無形的網路,撒向九邊重鎮、各省督撫、乃至一些地處偏遠的軍鎮。
命令的內容簡潔而有力:著令名單所列之提督、總兵、副將、參將等鎮守一方、手握重兵的武將,妥善交代防務,即刻輕車簡從,火速進京陛見,不得延誤! 名單上,幾乎囊括了大明帝國當下所有能征善戰、獨當一面的將星。
如陝西三邊總督、兵部尚書銜孫傳庭、遼東總兵官、掛平遼將軍印祖大壽、寧遠總兵吳三桂、原張獻忠部大將李定國、石柱宣慰使、總兵官秦良玉。
此外,宣大總督、薊遼總督麾下的主要將領,山西、大同、延綏、寧夏、固原等九邊重鎮的核心武將,乃至一些在平寇、戍邊中立有功勳的中青年將領,皆在奉召之列。
可以說,凡是在大明軍事體系中能排得上號、鎮守一方的實權武將,幾乎都接到了這份不容置疑的召集令。
如此大規模、高規格地召集各地統兵大將齊聚京師,在大明歷史上亦屬罕見。
其目的,朝野上下,但凡稍有頭腦者,都已心知肚明——除了那場已不再是甚麼秘密、即將發動的、旨在徹底解決北疆巨患的滅國之戰,還能是甚麼?
朝廷需要這些未來戰爭的實際執行者們,親耳聆聽最高決策層的戰略意圖,親眼見證賴以制勝的“底牌”,統一思想,協調步驟,明確各自在未來宏大棋盤上的位置。
武將們接到命令,無人敢怠慢,紛紛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防務,或輕騎簡從,或帶著少數親兵,星夜兼程,向著帝國的中心——北京匯聚。
一時間,通往京師的各條官道上,不時可見風塵僕僕、甲冑鮮明的將領身影。
京城各大驛館、會館,也因此熱鬧非凡,住滿了來自天南地北的驕兵悍將,彼此見面,寒暄中總不免低聲交換著對時局的猜測與對即將到來之事的期待。
然而,作為這場“閱將”核心的朱慈烺,卻顯得異常沉穩。
他並未在武將們陸續抵京後,便急不可耐地一一召見,也未舉行盛大的接風宴。
相反,他表現得頗為“冷淡”,只是透過兵部和內廷,安排好了眾將的食宿,並嚴令他們在京期間,不得無故串連,不得擅離駐地,靜候傳喚。
這種刻意的“晾一晾”,反而讓這些習慣了戰場殺伐、性子大多直來直去的武將們,心中愈發沒底,也愈發好奇與敬畏。
他們能感覺到,這次進京,絕非尋常的述職或封賞,必有石破天驚之事。
直到九月中旬,大部分接到命令的將領已基本到齊,朱慈烺這才透過內閣和兵部聯合下發通知:
翌日清晨,所有奉召進京之武將,皆於皇城西華門外集合,統一行動,不得有誤。
九月十六日,清晨。
天色微明,西華門外已黑壓壓聚集了近百位身著各式甲冑、品級不一的武將。
他們大多神情嚴肅,彼此間只是用眼神或極低的聲音交流,氣氛凝重而肅穆。沒有人知道太子要將他們帶往何處,去做甚麼。
辰時初刻,朱慈烺的儀仗出現在西華門。
他今日未著朝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杏黃色勁裝,外罩半臂,騎在一匹神駿的阿拉伯馬上,顯得英姿勃發。
陪同的,只有兵部尚書李邦華、王徽、畢懋康、內閣大學生洪承疇數人,以及大批精銳的東宮侍衛和錦衣衛。
沒有過多的言語,朱慈烺只是對領頭的孫傳庭、祖大壽等人微微頷首,便一勒馬韁,當先而行。
洪承疇示意眾將跟上。
大隊人馬沉默地離開了皇城區域,穿街過巷,並未入城,而是徑直向著北京城的西郊行去。
越走越是荒僻,道路兩旁逐漸從繁華市井變為農田、村落,最後是連綿的土丘與荒地。秋日的晨風帶著野草和泥土的氣息,吹拂在眾將臉上。許多人心中疑惑更甚:太子帶他們來這荒郊野外作甚?
約莫行了一個多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被新近修築的高大水泥牆和木柵嚴密圈起來的廣闊區域。
水泥牆高達兩丈,綿延數里,望不到盡頭,入口處有全副武裝的神武衛士兵嚴密把守,戒備森嚴,遠勝尋常軍營。
牆內,隱約可見旌旗招展,有規律的號令與金屬碰撞聲隱隱傳來。
“此處是……?”
有將領忍不住低聲詢問左右。
無人能答。
來到入口,驗證過令牌文書,沉重的包鐵木門緩緩開啟。眾人騎馬進入,眼前豁然開朗。
這哪裡還是荒地?分明已是一座規模宏大、設施齊全的軍事化試驗場!
場內地面經過平整夯實,劃分出不同的區域。
遠處,設有各式標靶,從簡單的草人、木樁,到模擬城牆、壕溝的土木工事,一應俱全。
近處,搭建著不少堅固的營房、工棚,以及一座高大的木質觀禮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與火器研究院相似卻更為濃烈的硝煙、鐵鏽與油脂混合的氣味,甚至還能看到幾處地面有焦黑的爆炸痕跡。一些身著工部或研究院服飾的吏員、工匠,正在場內忙碌。
朱慈烺引著眾將登上觀禮臺。臺上視野極佳,可將整個試驗場盡收眼底。侍從早已備好了座椅,但大多數人依舊站著,目光驚疑不定地掃視著下方這處神秘的所在。
洪承疇上前一步,對眾將朗聲道:
“諸位將軍,此地乃朝廷新設之‘軍器實演場’,專司測試、演練各類新式軍械,尤以火器、重械為主。城內研究院不便施展者,皆移至此地。今日請諸位前來,便是要請諸位,親眼一觀,我大明工部巧匠、火器研究院諸位賢才,近年來,究竟為我王師,準備了何等克敵制勝之利器!”
他話音方落,只見試驗場一側的小門開啟,一隊身著新式灰色野戰軍服、神情冷峻計程車兵,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跑入場中,在觀禮臺正前方約八十步外迅速列成兩排橫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