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尚未完全散去,多爾袞已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霍然起身,用力拍打著雙手,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狂喜,連聲讚道:
“好!好!好!好!好極了!範先生,你果然沒有辜負本王期望!成功在望!此乃我大清武備之幸,國朝之福!賞!必須重賞!今日在場所有參與仿製、演示的工匠、兵丁,人人有賞!範先生統籌有功,賞賜加倍!”
“奴才等多謝攝政王天恩!王爺千歲!”
范文程聞言,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連忙躬身謝恩,臉上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周圍那些提心吊膽的工匠和剛剛完成射擊、同樣緊張不已計程車兵們,也紛紛跪倒在地,叩頭謝賞:
“謝攝政王賞賜!王爺千歲千千歲!”
一時間,靶場上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喜悅和受寵若驚的感激之聲。
多爾袞志得意滿,笑聲爽朗,彷彿已經手握制勝法寶。
然而,站在他身側的禮親王代善,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反而眉頭微蹙,目光深沉。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視線再次投向那些彈孔稀疏的草人靶,又掃過那些士兵手中冒著縷縷青煙的燧發槍,心中暗自搖頭。
威力不足,精準太差,射速尚可但難以持久……
代善在心中迅速做出了評估。他在前線與裝備燧發槍的明軍交手多次,對那玩意兒的恐怖記憶猶新。
明軍的燧發槍,五十步內可破甲,彈丸密集,往往一輪齊射就能讓衝鋒的騎兵隊形出現缺口。
槍聲清脆連貫,硝煙相對較淡,而眼前這些……三十步距離,命中率不過五成,彈丸力道看來也未必能穿透精良的棉甲。
那槍聲和硝煙,也透著股“虛火”和“雜質多”的感覺。
差距,顯而易見。
這仿製品,徒具其形,未得其神,更遑論其魂了。
對付無甲或輕甲目標或許還行,但想以此對抗明軍那些如林的火槍陣,恐怕還差得遠。
不過,代善終究是老成持重之人。
他非常清楚眼前的局勢,多爾袞已非昔日那個需要看他和豪格臉色的十四弟,而是執掌大清國柄、威權日重的攝政王。
自己雖為兄長,是“四大貝勒”之首,但在如今的朝局中,也需要謹慎處理與這位攝政王弟弟的關係。
更何況,范文程終究是做出了一些成績,至少證明了此路可通,直接潑冷水,既掃了多爾袞的興致,也顯得自己不識大體,更可能讓剛剛有所起色的火器仿製工作受挫。
想到這裡,代善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臉上擠出一絲還算得體的笑容,對多爾袞和范文程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附和道:
“確是難得,範先生辛苦了。有了此物,我大軍日後對敵,總算多了幾分依仗。”
他這話說得頗有分寸,既肯定了成績,又隱含了對其實際效能的保留。
多爾袞此刻正沉浸在“燧發槍夢”初步成真的興奮中,並未聽出代善的弦外之音,或者說並不在意。
他大笑著拍了拍范文程的肩膀,隨即迫不及待地開始詢問最關鍵的問題——產量。
“範先生,此槍既已成功,接下來便是要多多製造,裝備我軍!你且告訴本王,以此處工坊規模,一日夜,可產出多少支這樣的燧發槍?”
范文程臉上興奮的紅暈還未褪去,聽到這個問題,神情卻微微一僵,露出幾分慚愧與為難,他斟酌著詞語,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回攝政王的話,此槍……構造繁複,對工匠手藝、材料要求皆高,尤其是槍管鍛造、內膛鑽磨、以及這燧發機括的彈簧、擊砧等小零件的打造,極費工時。”
“目前造辦處集中了京中最優秀的工匠,日夜趕工,剔除廢品,一日夜……大約可產出合格成品一百支左右,這……這還是在物料充足的情況下,然則……”
他頓了頓,偷眼覷了一下多爾袞的臉色,繼續道:
“然則,我大清境內,上等精鐵、制彈簧的鋼絲、以及一些用於特殊部件的銅料、希有礦石,儲量並不豐沛,開採冶煉亦需時日。”
“若原料供應不上,這產量……恐怕還要大打折扣,奴才……奴才已是竭盡全力了。”
“一日一百支?”
多爾袞臉上的笑容淡去,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數字聽起來似乎不少,一個月便是三千支,一年便是三萬餘支。
但放在動輒十數萬、甚至數十萬人規模的大國戰爭中,這點產量簡直是杯水車薪!想想松錦之戰時,明軍一次性就能動用數萬乃至近十萬火槍手。
如今又過去幾年,以明朝之地大物博、工匠如雲,其燧發槍的裝備數量和質量,恐怕已達到了一個令人恐懼的地步。
自己這邊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一年才產三萬支質量還不怎麼樣的仿製品,這差距……如何彌補?
一股沉重的壓力,瞬間取代了方才的狂喜。
但多爾袞畢竟是梟雄,深知此時絕不能露出怯意,更不能打擊辦事人的積極性。
他迅速調整表情,斬釘截鐵地對范文程說道:
“產量必須提上去!範先生,原料之事,你不必憂心,交給本王來想辦法!我大清幅員雖不及南明廣闊,然朝鮮、蒙古,乃至更北的羅剎皆可互通有無,朝鮮有煤鐵,蒙古有良馬可換物資,羅剎人貪圖皮毛人參,亦可交易。”
“即便遠渡重洋,從西夷手中購買精鐵、火器部件,亦無不可!無非是多花些銀子,多費些周折!銀子的事,本王來籌措!你只需給本王盯緊了工匠,改進工藝,擴大匠戶規模,務必儘快將日產量給本王提上去!二百支,三百支,越多越好!需要多少人手,多少物料,只管列單子上來!”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彷彿不惜挖地三尺、砸鍋賣鐵,也要把這燧發槍的產量堆上去。
范文程聞言,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壓力山大,連忙躬身應道: “嗻!奴才謹遵王命!定當竭盡全力,督辦工匠,改進技藝,必不負王爺重託!”
他知道,攝政王這是把天大的干係和期望都壓在了自己肩上,但同時,也意味著自己將獲得前所未有的資源支援。
見多爾袞並未因產量低而責怪,反而大包大攬解決原料問題,范文程在感激之餘,覺得還是應該將一些隱患和不足坦誠相告,以免日後出了更大問題,自己無法交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用盡量委婉的語氣補充道:
“王爺……還有一事,需向王爺稟明,此批新槍,雖已堪用,然……終究是仿製之初品,難免有些……小瑕疵,除方才演示所見,準頭、射程不及明軍原品外,其槍管鋼材韌性仍稍欠,連續擊發後易過熱,需勤加冷卻檢查,否則……仍有炸膛之風險。”
“此外,燧石損耗較快,啞火率雖已降低,但仍時有發生,這些……皆需工匠日後慢慢改進,兵士也需嚴加訓練,熟悉槍性……”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著多爾袞的臉色。
出乎范文程意料的是,多爾袞聽了這番話,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頗為“豁達”地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地說道:
“誒,範先生不必過於苛求,此乃常理,想那明朝研製此等利器,不知耗費了多少代工匠心血,多少金銀物料,歷經多少失敗,方有今日之威,我大清起步晚,能仿製至此等地步,已屬不易!有些許瑕疵,在所難免。”
“只要不是大規模炸膛傷人,啞火、準頭差些,皆可接受,讓工匠們繼續鑽研改進便是,讓兵士們多加練習,熟悉槍械習性,萬事開頭難,有了這第一步,日後精益求精,總有趕上甚至超過明朝的時候!”
他這番話說得頗為“通情達理”,既體諒了仿製的艱難,又表達了對未來的信心,讓范文程聽得心中滾燙,只覺得一股“士為知己者死”的熱流湧遍全身,眼眶都微微有些溼潤了。
他深深一躬,聲音都有些哽咽:
“王爺……王爺如此體諒,信任奴才,奴才……奴才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王爺知遇之恩!”
多爾袞含笑點頭,親手將他扶起。
主臣相得,氣氛融洽。
代善在一旁默默看著,心中卻是另一番滋味。
他承認多爾袞有魄力,敢投入,也懂得籠絡人心。
但看著他們君臣二人為這“堪用”的仿製品如此興奮,彷彿真的抓住了擊敗大明的鑰匙,代善心中卻隱隱升起一絲不安與荒謬感。
他們似乎忘了,或者刻意忽略了,戰場是殘酷的,技術是不斷進步的。
明軍擁有燧發槍已非一日,以他們對火器的重視和投入,焉知沒有研製出更厲害的東西?
即便沒有,就以目前雙方仿製品與原品的巨大差距,清軍想在火器對抗中佔得上風,也絕非易事。
這仿製燧發槍,或許能稍稍拉平一些劣勢,但想憑此逆轉乾坤,重現當年八旗勁旅野戰無敵的輝煌,恐怕……是鏡花水月,一廂情願了。
然而,看著多爾袞那志在必得、范文程那感恩戴德的神情,代善終究沒有將這些掃興的話說出口。
他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遠方,彷彿要穿透這盛京的城牆,看到那隔海相望、正在蓬勃發展、其軍械武備或許早已再次飛躍的龐然大國——大明。
他們此刻為之歡欣鼓舞的“成就”,在大明那邊,或許早已是即將淘汰的“昨日黃花”,甚至……是更落後時代的存在。
只是他們這群困於遼東一隅的“井底之蛙”,尚不自知,還在為自己終於摸到了井口的邊緣而沾沾自喜。
崇禎十六年十月,凜冬已至。
時令方才踏入十月中旬,但在明末這被稱為“小冰河期”的嚴酷歲月裡,北方的寒意早已迫不及待地接管了一切,將深秋那最後一絲溫和徹底驅逐。
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像一塊巨大的、了無生氣的鉛板,沉沉地壓在人頭頂。
寒風呼嘯著從渤海灣刮來,帶著刺骨的溼冷,如刀子般割在臉上、鑽進衣領袖口。
官道兩旁的樹木,早已掉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扭曲的枝椏,在寒風中無助地瑟瑟發抖,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田野一片蕭瑟,枯黃的草葉伏在地上,了無生氣。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乾冷、肅殺的味道,吸入肺腑,都帶著冰碴子般的寒意。行人早已換上厚厚的棉襖,依舊凍得臉色青白,呵氣成霜。
這便是小冰河期華北平原常態化的、漫長而嚴酷的冬季前奏,按照往年的經驗,這般酷寒將從十月一直肆虐到次年的三四月,期間大雪封路、河海冰封,都是常有之事。
畫面轉至渤海之濱,天津衛大沽口碼頭。
天光未亮,整個碼頭便已從沉睡中驚醒,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緊張與忙碌之中。
無數人影在晨曦的微光與零星火把的映照下,如同螞蟻般穿梭於碼頭各處。身著鴛鴦戰襖的天津水師官兵,手持長槍、腰胯佩刀,在各級將官的呼喝下列隊佈防,清理出從碼頭通往官道的寬闊通道。
碼頭力夫和徵調來的民夫,則在工頭的指揮下,揮動掃帚、木鍁,奮力清掃著地面因前幾日寒風帶來的沙塵與雜物,並用從遠處水井打來的清水,一遍遍潑灑在主要道路和碼頭前沿,力求不起塵埃。
停泊在港灣內的各式船隻,也被勒令暫時移泊,為即將到來的龐大船隊騰出足夠的水域和泊位。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水汽、海腥以及一種大戰將至般的凝重氣息。
所有人的忙碌,都只為了一件事——迎接即將御駕迴鑾的當今天子,崇禎皇帝!
在距離碼頭前沿不遠的一處臨時搭建、用以避風的簡陋蘆蓆棚下,天津水師總兵官曹友義,正身披厚重的棉甲,外罩一件半舊的青布斗篷,揹著手,眉頭緊鎖,目光焦慮地眺望著灰濛濛、波濤翻湧的海面。
凜冽的海風不斷灌入棚內,吹得他頜下短鬚和斗篷下襬不停擺動,但他似乎渾然不覺寒意,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水天一色、視線難及的遠方。(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