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南京留守的文武百官以及勳貴耆老皆跪伏於地,山呼萬歲,送別聲震天動地。
抵達龍江關,景象更為壯觀。
寬闊的江面上,以巨型寶船為首的數百艘大小艦船,帆檣如林,舳艫相接,幾乎遮蔽了江面。
水師將士頂盔貫甲,肅立船舷。
與來時相比,船隊的規模更為龐大,人數也增至近五萬之眾!這多出來的兩萬餘人,除了部份增調的護衛禁軍,主要便是奉命北上的“南京新軍”先頭部隊,以及那些即將遠離故土的勳貴子弟及其部分親隨、僕役。
這麼多人,自然無法全部乘船。
按照計劃,約有兩萬人將分走漕運和陸路,分批北上。碼頭上,即將陸路北行的隊伍也在集結。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些即將離家的勳貴子弟。
他們大多錦衣華服,卻掩不住臉上的忐忑、迷茫,以及對即將遠離的繁華南京的深深眷戀。
許多人從小生長於斯,足跡未曾踏出過金陵百里,此番北上,前往那陌生的、傳聞中寒冷肅殺的北國京城,心中自是惶惶不安,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
他們的父輩——那些平日裡威嚴顯赫的國公、侯爺、伯爺們,此刻也放下了架子,聚集在碼頭送行的人群前列。
縱然心中對朝廷此舉充滿憤懣與擔憂,但聖命難違,更重要的是嫡子的前程乃至安危,如今已係於朝廷之手。
他們只能強顏歡笑,一遍遍叮囑兒子要“謹言慎行”、“勤學苦練”、“莫負皇恩”,實則心中滴血。
父子、母子臨別,難免抱頭痛哭,場面甚是傷感。
縱然之前在家中已不知哭過多少回,此刻真正離別在即,淚水依舊難以抑制。
但哭過之後,路還是要走。
在軍官的催促和家族長輩含淚的注視下,這些年輕的勳貴子弟們,終究一步三回頭地登上了北去的官船或馬車,匯入龐大的北返洪流。
“臣等恭送陛下,恭送太子殿下!願陛下、殿下聖體安康,一帆風順,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南京留守文武官員最後一次震耳欲聾的跪送山呼聲中,崇禎與朱慈烺並肩登上了寶船。
崇禎立於高高的船樓之上,最後回望了一眼身後那座龍盤虎踞、巍峨壯麗的南京城,目光復雜。
在這裡,他享受了前所未有的安逸,也目睹了江南的富庶與潛在的危機,更與兒子一起,完成了一系列深刻影響朝局的動作。
良久,他收回目光,對侍立在一旁、同樣神情肅穆的鄭芝龍微微頷首。
鄭芝龍會意,立刻趨前躬身,洪聲請示:
“啟奏陛下,艦船人員、物資皆已裝載完畢,各船準備就緒,請示下,是否即刻起航?”
崇禎深吸一口江上清冽的空氣,沉聲吐出兩個字:
“起航。”
“臣,遵旨!”
鄭芝龍朗聲應道,轉身,對桅杆頂端的訊號兵用力一揮手中的令旗。
“陛下有旨,起航——!”
“起航——!”
命令層層傳遞,號角長鳴,鼓聲雷動。
巨大的船帆在力士們的號子聲中緩緩升上桅杆,吃滿了風。
錨鏈在絞盤的嘎吱聲中緩緩收起,龐大的寶船率先調轉船頭,犁開渾濁的江水,向著北方緩緩駛去。
隨後,數百艘艦船依次動作,如同一條甦醒的巨龍,在長江之上緩緩遊動,逐漸加速,向著下游、向著大運河入口、向著遙遠的北京方向迤邐而去。
朱慈烺獨立在側舷的甲板上,手扶欄杆,江風吹動他的衣袂。
他靜靜凝望著漸行漸遠、最終化為天際線上一抹黛色剪影的南京城牆、鐘山輪廓,以及那座隱於紫金山南麓的明孝陵方向,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就在兩日前,他處理完所有緊要公務,曾獨自一人輕車簡從再次去了一趟孝陵。
在那空曠肅穆的享殿內,他屏退所有人,獨自站在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御容畫像前,佇立良久。
畫像中的朱元璋,目光依舊威嚴銳利,彷彿能穿透時空。
朱慈烺默默地將自己穿越以來的種種經歷、謀劃、對未來的構想,乃至對這個帝國複雜的情感,向著這位開國先祖做了一次徹底的傾訴。
他講述瞭如何挽救危局,如何整頓內政,如何籌劃對建奴的最後一擊,如何構想一個更強大、更富庶、海陸並重的新大明……
當然,也包括那些不便為外人道的、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來歷與秘密。
想到這裡,朱慈烺嘴角不禁泛起一絲自嘲的弧度。
與幾百年前的古人畫像“聊天”,訴說自己拯救世界的“功績”,這行為若被旁人知曉,怕是會覺得荒誕可笑吧?
但於他而言,這卻是一種特殊的儀式,一種對自身使命的確認,也是對那位傳奇開國皇帝某種程度上的“交代”。
船隊破浪前行,南京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下。
朱慈烺收回思緒,目光投向北方。
那裡,是帝國的中樞,也是未來所有宏大計劃展開的舞臺。
就在崇禎與朱慈烺的船隊駛離南京,開始漫長歸程的同時,數千裡之外的遼東盛京,卻也悄然發生著一件對清國而言意義重大的事情。
盛京城西,火器造辦處靶場。
秋日的關外,天高氣爽,但風中已帶上了寒意。 靶場上,硝煙味依舊刺鼻。
大學士范文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從一名漢軍旗工匠手中,接過一杆剛剛完成組裝、擦拭得鋥亮的燧發槍。
這燧發槍的外形,與之前那些粗陋不堪、動輒炸膛的仿製品已大不相同,雖然細節處仍顯粗糙,但整體結構完整,槍管筆直,燧發機括安裝到位,至少有了幾分“正規火器”的模樣。
范文程的手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撫過冰涼光滑的槍管,臉上難以抑制地露出了狂喜之色,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芒。
成功了!至少,是階段性的、看得見的成功!
過去兩個多月,他幾乎是住在了這造辦處,與那些重金聘請的漢人工匠、以及個別懂行的西洋傳教士,沒日沒夜地試驗、失敗、再試驗。
經歷了無數次炸膛、啞火、零件崩裂的挫折,耗費了不知多少精鐵、銅料和火藥,終於在反覆調整金屬配比、改進淬火工藝、以及精心打磨關鍵部件後,他們製造出了眼前這一批相對“穩定”的仿製燧發槍。
當然,這“穩定”是相對於之前那些廢品而言。
范文程心知肚明,手中這杆槍,與真正明軍列裝的制式燧發槍相比,仍有天壤之別。
明軍燧發槍可在百步內有一定命中率,而他們的仿製品超過五十步便準頭全無,彈道飄忽。
明軍燧發槍有效射程遠超弓箭,他們的仿製品勉強達到七十步,威力已大減。
明軍使用定裝紙殼彈藥,訓練有素的射手一分鐘可發射十發以上,他們仿製品仍沿用老式分裝彈藥,一分鐘能射出五六發已是極限,且連續射擊後槍管過熱,精度進一步下降。
其次雖然炸膛率已大大降低,但並非杜絕。
工匠曾經警告過,每射擊十發左右,必須停射檢查槍管和機括,否則仍有炸裂風險。
此外,燧石擊發成功率也只有七八成,啞火常見。
然而,對范文程而言,這已是了不起的突破!
至少,它能穩定地擊發,能將彈丸射出去,形成連續火力!這不再是燒火棍,而是一件可以殺敵的、不懼風雨的“火器”!
那些精準度、射程、射速、安全性的問題,在他看來都可以透過後續不斷改進工藝、加強訓練來解決。
關鍵是,他們掌握了製造“燧發槍”的核心技術門檻!有了這個基礎,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追趕上明軍的水平。
巨大的成就感,沖淡了連日來的疲憊和焦慮。
他立刻想起了攝政王多爾袞,之前王爺親臨,目睹了那場丟臉的炸膛事故,雖然當時未加斥責,但范文程心中始終忐忑,覺得在王爺面前失了分。
如今,終於有了像樣的成果,必須第一時間呈報給王爺,讓王爺看到自己的努力和能力,挽回印象!
於是,他強壓住激動,對身邊的心腹吩咐道:
“快,派人去王府稟報攝政王,就說……火器仿製已有重大進展,新槍製成,請王爺有暇時,移駕造辦處靶場,親自檢驗!”
他要讓多爾袞親眼看到,大清國也有了自己的燧發槍!
雖然還不完美,但這意味著,他們正在逐步縮小與南明在火器上的致命差距!
這,或許能稍微緩解王爺對明軍火器的忌憚,也能為自己掙得一份實實在在的功勞。
范文程強壓著心中的狂喜與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緊張,目光再次落到手中那杆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仿製燧發槍上。
成功固然令人振奮,但他深知,接下來的“演示”環節,才是真正的考驗,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猛地抬起頭,臉色轉為嚴厲,對著身旁那名戰戰兢兢、既是工匠頭目、也算半個火器“專家”的老匠人沉聲吩咐,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們幾個,立刻!將這批新槍,每一支,從頭到尾,給本官再仔細檢查一遍!槍管有無暗傷、裂紋?膛線是否勻直?燧發機括各部件齧合是否順暢?彈簧力道是否足夠?哪怕是鉚釘鬆動、木託有細小裂縫,都不許放過!”
“務必仔細,再仔細!聽清楚,攝政王千歲稍後便要親自駕臨檢視!若是在王爺面前,再發生如上次那般……炸膛的醜事,或是啞火、卡殼,讓王爺失望……”
范文程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冰冷如刀,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在場所有工匠和負責試射計程車兵:
“那你們……就自己去向閻王爺解釋吧!你們的家小,本官會替你們‘照看’的!”
“嗻!嗻!大人放心!小的們明白!絕不敢有絲毫馬虎!”
那老匠人嚇得渾身一哆嗦,臉色煞白,連忙跪地磕頭。
周圍其他工匠和士兵也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深知這位範大學士平日看似文弱,手段卻極為狠辣,說到做到。
若是今日在攝政王面前演砸了,那真是百死莫贖!眾人連忙行動起來,如同對待絕世珍寶般,將預備演示的二十支新槍逐一拆解、擦拭、檢查、再組裝,反覆確認,不敢有絲毫懈怠。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就在范文程等得有些心焦,準備再次派人去王府催促時,造辦處大門外傳來了一陣沉穩而密集的腳步聲,以及戈什哈們低聲的呵斥與淨街聲。
“攝政王駕到——!”
“禮親王到——!”
通報聲次第響起。范文程精神一振,連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小跑著迎向門口。
只見在一隊精銳巴牙喇的嚴密護衛下,兩位身著常服、氣度威嚴的滿洲親王並肩走入造辦處院門。
走在前面的,正是如今大清國實際上的主宰——和碩睿親王、攝政王多爾袞。
他今日穿著一身石青色四爪蟒紋常服,外罩一件玄色貂皮端罩,頭戴暖帽,面如冠玉,目光銳利,行走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迫人氣勢。
跟在他身側略後半步的,則是和碩禮親王代善。
代善年紀較長,鬚髮已見花白,但身材依舊魁梧,面容方正,神色沉穩,一雙眼睛帶著久經沙場的滄桑與老辣,他穿著較為樸素的藍色團龍常服,並無過多裝飾。
代善原本一直率部駐守在靠近朝鮮的邊境重鎮,提防著那位盤踞皮島、時不時襲擾沿海的明國水師將領鄭成功。
近來天氣轉涼,海上風浪增大,水師活動減少,邊境暫無戰事,代善便上疏請求回京“述職”並稍作休整。
他的家人大多在盛京,多年征戰在外,思念之情亦是人之常情。
對此等合情合理的請求,多爾袞自然不會、也無理由拒絕,便以順治皇帝的名義下旨準其回京。
豪格對此心知肚明,知道這不過是多爾袞的意思,但他如今遠在邊鎮,對朝中事務影響力大減,也只能裝作不知。
而代善本人,歷經三朝,早已看透權力漩渦的兇險,他對皇太極一系與多爾袞之間的明爭暗鬥,其實並無太深捲入的意願。(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