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在崇禎下首的一張紫檀木圈椅上坐下,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從容答道:
“回父皇,福建之行,一切順利,兒臣巡視了泉州、福州等地的海防、港口,檢閱了部份水師,也與鄭芝龍及其麾下將領、地方官員多有接觸,鄭家確實根基深厚,於閩海一帶影響力無遠弗屆,船隊規模、水手戰力、以及對南洋、東洋航路的熟悉程度,皆超乎尋常。”
“其家資之巨,亦非虛言,此番見識,讓兒臣更加確信,善用鄭氏之力,未來於海貿、於籌餉、乃至於經略南洋、牽制西夷,都大有可為,其價值,絕不僅限於錢財,於水師軍力拓展,亦是關鍵。”
崇禎聽著,微微頷首。
對於鄭芝龍的勢力和作用,他透過之前的奏報和朱慈烺的分析,早已心中有數,此刻並無太多驚訝,只是確認道:
“嗯,鄭卿家是識時務的俊傑,你既已親自查驗,心中有數便好。”
“兒臣明白。”
朱慈烺應道。
父子間關於福建的對話告一段落,殿內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崇禎端起矮几上一杯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看向朱慈烺,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中也帶上了一絲探究和了然:
“朕倒是想問問你,昨日夜裡,南京城裡鬧得沸沸揚揚的那件事究竟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你為何授意駱養性,在城裡散佈那般駭人聽聞的流言?說甚麼你微服出遊,在秦淮河畔遭南京勳貴子弟圍攻辱罵,甚至揚言南京是他們天下云云……”
“你老實告訴朕,你是不是……又想在南京這些勳貴頭上,動點甚麼心思了?”
崇禎說到最後,語氣已帶上了幾分篤定,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兒子又“搞事情”的無奈。
他太瞭解這個兒子了,行事看似天馬行空,實則環環相扣,每一步都暗藏機鋒。
甚麼“被勳貴子弟欺凌”,這種話騙騙無知百姓和那些嚇破了膽的官員還行,想騙他崇禎?絕無可能!
他這兒子,不欺負別人就算好的了,還能讓別人給欺負了?
更何況身邊還跟著大批錦衣衛!
這流言,分明是朱慈烺自己放出去的煙幕,目的,十有八九又是衝著南京那群盤根錯節、富得流油又不太聽話的勳貴去的。
朱慈烺被父皇點破,臉上並無被拆穿的尷尬,反而露出了一個“果然瞞不過父皇”的、帶著些許狡黠的笑容,坦然承認道:
“父皇聖明,明察秋毫,看來,甚麼都瞞不過您。”
崇禎沒好氣地白了兒子一眼,身子向後靠了靠,語氣帶著幾分抱怨:
“朕倒是想不知道,圖個清靜!可今日一大清早,天還沒亮透呢,魏國公、誠意伯,還有好幾個侯爺伯爺,就聯袂跪在朕的行宮外頭,哭天搶地,賭咒發誓,說他們家逆子絕不敢對太子有絲毫不敬,定是有人造謠中傷,懇請朕明察,還他們清白……”
“朕被他們吵得腦仁疼!朕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這定是你的手筆,所以也沒見他們,直接讓太監出去把他們打發走了,現在這兒沒外人,你跟朕說說,昨夜到底發生了甚麼?你又想借著這事兒,做些甚麼文章?”
看著父皇那副“又被你坑了”的表情,朱慈烺心中暗笑,知道父皇雖然抱怨,實則並未真的動怒,甚至可能樂見其成。
他也不再賣關子,將昨夜在秦淮河“漱玉軒”的遭遇,簡明扼要地向崇禎敘述了一遍——從偶遇餛飩攤祖孫,到“漱玉軒”聽曲,再到長寧伯之子李某某借酒鬧事、調戲民女,自己命人將其拿下,以及後來如何利用此事,故意散佈誇大其詞的流言。
“事情便是如此,那長寧伯之子,囂張跋扈,目無法紀,在兒臣面前尚且口出狂言,可見平日何等橫行,兒臣已將其連同在場助紂為虐的幾個紈絝,一併拿下,投入詔獄。”
朱慈烺語氣平靜地陳述道。
崇禎聽著前面的話,臉上並無太大波瀾。
這類勳貴子弟欺男霸女、橫行市井的勾當,他從前在京城聽得多了,也見得多了。
早年國事艱難,他焦頭爛額,無暇也無力去管這些“細枝末節”。
京城的勳貴好歹在天子腳下,還知道些收斂。而南京,遠離政治中心百餘年,皇權威儀淡薄,這裡的勳貴,某種程度上就是地方的“土皇帝”,他們的子弟,恐怕比京城的還要無法無天。
朱慈烺所說的,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可當朱慈烺將他後續的謀劃和盤托出時,崇禎倚在逍遙榻上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臉上那點因被打擾雅興而殘存的慵懶和隨意瞬間被驚愕、疑慮乃至一絲震動所取代,手中的茶盞也微微一頓,幾滴冷茶濺到了明黃的袍袖上。
“甚麼?你……你要將南京城所有勳貴家中的嫡子,統統……統統徵調到京城去,入新軍講武堂受訓,將來……還要讓他們隨軍開赴遼東前線!”
崇禎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緊緊盯著兒子。
“烺兒,你這……這哪裡是訓練軍官,這分明就是……就是‘質子’啊!而且不是一兩個,是所有!這……這如何使得?”
他連連搖頭,臉上露出不贊同的神色:
“縱然昨夜那幾個混賬東西罪有應得,該打該殺,你處置他們便是,怎能以此為由,將整個南京勳貴階層的嫡子都牽扯進去?這於理不合,也太過酷烈了!就好比,若有人要讓你離開朕身邊,去一個危險重重、生死難料的地方作為人質,朕是萬萬不肯的!”
“此乃人之常情!那些勳貴,再不成器,對自家嫡子的看重,亦是如此。”
“你若強行如此,恐怕會激起眾怒,甚至……甚至逼出禍亂來!如今南京局面剛剛穩定,朕可不希望臨走前,再鬧出甚麼大亂子。”
崇禎的擔憂合情合理。 強行徵調所有勳貴嫡子,形同扣押最重要的人質,手段過於激烈直接,極易引發強烈的反彈和恐慌,甚至可能迫使某些走投無路的勳貴鋌而走險。
這與他南巡以來“恩威並施”、力求平穩過渡的總體策略,似乎背道而馳。
然而,朱慈烺對父皇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
他臉上並無被質疑的不悅,反而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淡然笑意,從容解釋道:
“父皇所慮極是,若直接以‘質子’之名徵調,確是下下之策,必遭強烈牴觸,然則,此事大可不必如此直白。”
他稍作停頓,整理思路,條分縷析地道:
“兒臣之意,並非強擄人質,而是‘名正言順’地選拔、擢用,父皇請想,南京承平百年,軍備廢弛,武風不振,人所共知,朝廷早有整頓各地衛所、編練新軍之議。”
“不若藉此機會,以‘為加強留都防務,重振南京軍威,併為國儲將才’之名,下旨從南京京營、孝陵衛及各衛所中,選拔精銳官兵,組成一支‘南京新軍’,調往北京,入新軍講武堂接受為期一年的嚴格操練。”
“同時,為示朝廷對南京勳貴之信重,亦為給勳貴子弟一個為國效力、建功立業之機會,特令南京各勳貴之家,各遣一適齡嫡子,入此‘南京新軍’,擔任中下層軍官,如百戶、總旗、乃至試千戶等職,隨軍北上受訓。”
朱慈烺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彷彿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國策:
“如此一來,名義上,他們是去北京‘深造’,是去‘帶兵’,是去‘獲取實權’和‘積累資歷’,朝廷是‘信重’他們,是‘提拔’他們,給他們立功的機會!這便不再是‘扣押’,而是‘恩典’與‘擢用’。”
“即便有人心中存疑,明面上也絕難找到反對的理由,畢竟讓自家子弟掌兵、歷練、甚至有機會在未來的大戰中立功,是多少武將世家夢寐以求之事?這頂‘為國效力、重振家聲’的帽子扣下來,誰敢公然拒絕?那豈不是自認不忠、不願為朝廷出力?”
崇禎聽著,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
是啊,換個說法,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從令人反感和恐懼的“人質”,變成了令人羨慕甚至爭奪的“機會”和“權力”。
對於那些渴望重振家聲、或是在家族內部競爭中需要積累資本的中下層勳貴而言,這或許真是一個難以拒絕的誘惑。
尤其是給予“軍官”實職,哪怕只是中低層,也意味著實際的兵權和晉升的階梯,這比單純在京中掛個虛銜要有吸引力得多。
“此計……倒是巧妙,化被動為主動,堵人之口。”
崇禎緩緩點頭,但眉宇間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只是……烺兒,此法雖可掩人耳目,然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關竅,將他們集中帶往京城,置於朝廷直接掌控之下,又與質子何異?那些老謀深算的勳貴,豈能看不透?朕所慮者,非其明面反對,而是暗中牴觸、陽奉陰違,甚至暗中串聯,待朕與你北歸後,在南京弄出些事端來。”
“南京乃國家財賦重地,東南樞紐,一旦有失,非同小可。”
朱慈烺顯然對崇禎的擔憂也思慮周詳,他接著父皇的話頭,繼續深入剖析,語氣中帶著一種洞察世情的冷靜:
“父皇所慮,自是老成謀國之言,然則,此事操作起來,亦有分寸,並非鐵板一塊,其內部自有分化,未必會形成合力反抗。”
“其一。”
朱慈烺豎起一根手指。
“嫡子固然重要,然南京勳貴,家大業大,枝繁葉茂者眾,嫡子北上,家中尚有其他子嗣可承歡膝下,打理家業,並非斷了香火,其家族根基仍在南京,產業、人脈、關係網,皆在於此,只要朝廷不行那抄家滅族之舉,他們便不敢、也無力真的鋌而走險,行那叛逆之事,那等同於自毀長城。”
“其二。”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變得深邃。
“人心各異,所求不同,那些頂級的、世襲罔替的國公、侯爺,如魏國公、誠意伯等,爵位已至極品,富貴已極,或許更安於現狀,不願子侄冒險。”
“然則,南京勳貴圈中,更多的是那些世襲的伯、鎮、輔國將軍,乃至一些早已沒落、僅剩空頭爵位、在南京並無多少實權和影響力的勳貴,對他們而言,家族的榮耀早已黯淡,權勢日削,正需一個機會重振門楣!”
“讓嫡子進入新軍,獲得實職,北上受訓,乃至在未來可能的戰事中搏取軍功,這簡直是天賜良機!他們非但不會反對,恐怕還會爭先恐後,唯恐落於人後!朝廷此舉,正好可以拉攏這部分中下層勳貴,分化勳貴集團。”
“其三。”
朱慈烺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篤定。
“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父皇,兒臣相信,偌大一個南京城,數百勳貴之家,成百上千的勳貴子弟之中,絕非人人皆是隻知鬥雞走馬、醉生夢死的紈絝廢物!定然也有那胸懷抱負、不甘沉淪、渴望真刀真槍建功立業、光耀門楣的熱血男兒!”
“他們困於這溫柔富貴鄉,苦無門路,一身本事無處施展,朝廷如今敞開大門,給予他們通往軍功、通向真正榮耀的道路,他們焉能不心動?或許,這正是朝廷為大明發掘、培養一批新的、忠誠的將門種子之良機!若一味認為南京勳貴皆朽木,豈非太過武斷?”
這一番話,層層遞進,既有對現實利益的分析,又有對人性幽微的洞察,更帶著一絲激勵人心的期許。
崇禎聽著,眼中的疑慮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取代——有恍然,有贊同,甚至隱隱被朱慈烺話語中那“選拔英才、重振武風”的願景激起了一絲久違的熱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