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不給他打斷的機會,繼續說道:
“王爺請想一想,以攝政王的智慧和如今的權勢,他若真要對您不利,會用如此拙劣、漏洞百出的刺殺方式嗎?”
“他會留下如此明顯的‘證據’嗎?這豈不是自找麻煩嗎?”
范文程的話,如同重錘,一句句敲在豪格的心上。
他之前被恐懼和忿怒支配,很多細節根本無暇細想,此刻被范文程點破,諸多不合常理之處瞬間湧上心頭。
是啊!
若多爾袞真要殺他,在他毫無防備的瀋陽城內,有的是更隱蔽、更有效的辦法,何須如此大動干戈?
看著豪格臉上神色變幻,陰晴不定,范文程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他揮了揮手,對帳內豪格的侍衛說道:
“你們先退下吧,老夫與王爺有要事相商。”
那些侍衛看向豪格,豪格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疲憊地揮了揮手。
侍衛們相互看了看,不敢違逆,拱手行了一禮,依次退出了大帳,並輕輕拉上了帳簾。
一時間,偌大的中軍帳內,只剩下豪格和范文程兩人。
帳內光線略顯昏暗,只有炭盆中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兩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范文程繼續說道:
“王爺怕還是不知道吧?就在您遇刺的當夜,攝政王也遭遇到了刺殺,而且從刺客身上也搜出了您府上侍衛的令牌!”
一瞬間,中軍大帳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炭盆中的火焰不安地跳動著,將兩人拉長的影子投射在厚厚的氈帳壁上,隨著火光搖曳,如同鬼魅。
范文程的話語如同一把冰冷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豪格心中那個被憤怒、恐懼和猜疑層層封鎖的真相之門。
豪格他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原本因憤怒而漲紅的面色瞬間褪去血色,變得一片慘白,繼而泛起一種難以置信的青灰。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急劇收縮,彷彿無法聚焦,只是空洞地瞪著前方帳壁上晃動的陰影。
是啊
范文程說得對!那麼多不合常理的細節,那麼多經不起推敲的破綻!自己當時怎麼就鬼迷心竅,被一股邪火衝昏了頭腦,完全沒有細想?
多爾袞若真要除掉自己,在瀋陽城內,有無數種更隱蔽、更有效、更不至於立刻引發軒然大波的辦法!何必用如此拙劣、留下如此明顯把柄的“刺殺”?
這分明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他多爾袞乾的一樣!
而自己竟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掉進了南蠻子設下的圈套!像個傻子一樣被洪承疇玩弄於股掌之間!
想他豪格自詡英雄了得,戰場上衝鋒陷陣,朝堂上也曾縱橫捭闔,如今卻成了敵人計謀中一個可悲的棋子!
剎那間,一股極度的羞辱感,混合著被愚弄的憤怒,以及看清真相後的後怕,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翻湧、撞擊,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一陣極其突兀、尖利而又充滿悲涼和自嘲意味的大笑從豪格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這笑聲起始時還帶著幾分壓抑,隨即越來越響,越來越失控,最後變成了近乎癲狂的狂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笑得渾身顫抖,連帶著身下的虎皮交椅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這笑聲在空曠的大帳內迴盪,顯得異常刺耳和陰森,完全不像是一個正常人的笑聲,倒像是一隻受傷瀕死的野獸,在絕望中發出的最後嘶嚎。
站在帳中的范文程被這突如其來的狂笑聲嚇得渾身一顫,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他驚恐地看著狀若瘋魔的豪格,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不敢說,只能深深地低下頭,心中充滿了不安和恐懼,生怕豪格在極度的刺激下會做出甚麼失去理智的舉動。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裡,等待著豪格這陣歇斯底里的爆發過去。
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持續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才漸漸平息下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的喘息。
豪格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癱軟在椅子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上混雜著淚水和扭曲的表情。
帳內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和豪格粗重的喘息聲。
又過了許久,豪格才緩緩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他臉上的癲狂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令人心寒的森冷。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范文程身上,那眼神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天的堅冰。
“範先生”
豪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
“即便本王現在知道了,這一切都是洪承疇那狗賊的陰謀,那又怎麼樣?”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
“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本王回不去了,無論如何,都回不去了。”
隨後他的語氣變得無比森然,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絕望和決絕。
“無論這是不是陰謀,本王之前殺出瀋陽城是事實,刀劈守城章京是事實,如今擁兵在此、與多爾袞對峙也是鐵一般的事實!你說,多爾袞他容得下我嗎?他敢容我嗎?”
“就算他看在‘大局’的份上,暫時不殺我,可囚禁、圈禁、削爵.這些恐怕是免不了的吧?”
“但是要讓本王回到瀋陽,像條狗一樣被圈禁在府邸裡,戰戰兢兢地等著他多爾袞哪天心情不好,再來個‘暴病而亡’?”
“範先生,你覺得本王是那種能忍受這等屈辱、過那種仰人鼻息日子的人嗎?”
說到最後,豪格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深切的痛苦。
他雖然一直對福臨繼位、自己與皇位失之交臂耿耿於懷,內心深處從未真正服氣過。
但平心而論,他從未想過要分裂大清國,從未想過要做愛新覺羅家族的罪人!
他深知如今的大清,外有強明虎視眈眈,內部剛剛經歷皇權更迭和松錦慘敗,正是最虛弱、最需要團結的時候。
在這個時候兄弟鬩牆、內部廝殺,無疑是在自毀長城,是將太祖、太宗皇帝辛苦創下的基業往火坑裡推! 他豪格再怎麼不甘心,也絕不願意成為愛新覺羅家族的掘墓人,更不願意讓洪承疇、讓南邊的明朝看笑話、撿便宜!
可是事已至此,如同離弦之箭,再無回頭路可走!
難道要他放下武器,獨自一人回到瀋陽,去賭多爾袞那虛無縹緲的“寬宏大量”?
他賭不起,也不敢賭!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他也有活下去的本能慾望啊!
然而,面對豪格這番充滿絕望和無奈的話語,范文程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豪格那冰冷而痛苦的眼神,語氣沉穩地說道:
“王爺,您誤會了,老臣今日冒險前來,並非是要勸您回瀋陽城那個是非之地。”
“哦?”
豪格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意外的光芒,原本死灰般的眼神裡,重新燃起了一絲探究的火苗。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范文程。
“不是回瀋陽?那多爾袞和大玉兒他們想怎樣?範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范文程見豪格情緒稍定,心中暗暗鬆了口氣,繼續說道:
“不敢隱瞞王爺,老臣動身之前,曾蒙太后娘娘和攝政王單獨召見,他二位有言:若王爺您顧念兄弟之情、宗室之義,願意返回瀋陽,以往種種,皆可視為南蠻離間之計,一概既往不咎!”
“王爺您返回之後,一切待遇、權柄,仍與往日無異,您還是我大清的肅親王,想做甚麼就做甚麼,絕不會有人因此事為難於您。”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但是,太后和攝政王也深知經此變故,王爺心中難免有芥蒂,若強求王爺返回,恐彼此心中不安,反為不美。”
“故而,他二位也給了王爺您另外一個選擇。”
“另外一個選擇?”
豪格的興趣被徹底勾了起來,他示意范文程繼續說下去。
范文程清晰地說道:
“若王爺您不願再回瀋陽,太后和攝政王也絕不強求,更不會視您為叛臣逆賊而加以征討,您的福晉、格格以及府中一應家眷,在瀋陽城內仍會享有親王眷屬應有的尊榮和待遇,絕不會受到絲毫怠慢與傷害。”
“只不過”
他略一停頓,加重了語氣。
“只不過王爺您本人以及您麾下的兵馬,不能再滯留於此地,您必須率領本部人馬,移駐遼東前線,為我大清守衛邊疆,抵禦明軍的侵擾!那裡,才是王爺您這等國之柱石,更應該發揮作用的所在!”
豪格聽完這番話,眼神中充滿了匪夷所思和深深的詫異!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爾袞和大玉兒竟然會給出這樣的條件?這不等於變相承認了他擁兵自重的現狀,還給了他一塊合法的地盤?
這.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嗎?
這完全不符合他對多爾袞性格的瞭解!那個睚眥必報、權勢欲極強的十四叔,怎麼會如此“大度”?
事實上,豪格的驚訝並非沒有道理。
遠在瀋陽皇宮內的多爾袞和大玉兒絕非愚蠢之輩,在經歷了最初的震怒和慌亂之後,他們迅速冷靜下來,連續兩日閉門密商,權衡了所有的利弊。
他們比誰都清楚,豪格如今已和他的嫡系兵馬匯合,實力不容小覷。
若此時強行派兵征剿,且不說勝負難料,即便慘勝,大清國也必將元氣大傷,精銳內耗殆盡,屆時如何抵擋虎視眈眈的明軍?
這簡直是自取滅亡之道!此乃其一。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如今朝廷上下,其實都知道這是明軍的離間計。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多爾袞和大玉兒依然堅持要趕盡殺絕,非要置豪格於死地,那會傳遞出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不管是出於何種原因和目的,只要違背命令就必須死!
哪怕你真的是被冤枉的!
這會讓其他各旗旗主貝勒、宗室親王們怎麼想?
會不會人人自危,擔心自己成為下一個豪格?
到時候人心離散,大清國的根基就真的動搖了!
因此,經過反覆煎熬和痛苦的抉擇,多爾袞和大玉兒才定下了這條“驅虎吞狼”之策。
允許豪格不回瀋陽,表面上是給予寬容和出路,實則是逼他離開權力中心,讓他去遙遠的遼東前線。
這一招,可謂一石三鳥。
首先,避免了眼前迫在眉睫的內戰,維持了表面上的團結,穩定了內部人心。
其次,將豪格這顆“定時炸彈”調離了政治中心瀋陽,消除了近在咫尺的威脅,方便多爾袞和大玉兒更好地鞏固權力。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將豪格和他的精銳部隊放到對抗明軍的第一線。
遼東前線環境艱苦,時刻面臨明軍的襲擾和壓力,豪格部眾必然會有損耗,這就在客觀上削弱了豪格的勢力。
如果豪格能在前線頂住明軍壓力,甚至有所斬獲,那對大清而言也是好事。
如果頂不住,被明軍消耗,那更是除去了一個心腹大患。
總而言之,不論如何,大玉兒和多爾袞都不會有任何的損失!
豪格何等聰明,范文程的話說到這個份上,他略一思索便瞬間洞悉了多爾袞和大玉兒這番安排背後隱藏的所有深意和算計。
他不由得發出一聲意味複雜的冷笑,嘴角帶著譏誚:
“不得不說,本王這位十四叔,還有那位深宮裡的太后娘娘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啊!這驅虎吞狼、一箭三雕的計策,用得真是嫻熟!”
范文程聽到豪格直接點破,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但很快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勸慰道:
“王爺事已至此,這確實是眼下所能想到的、對各方都最有利的解決辦法了。”
“唯有您離開瀋陽周邊,才能讓朝廷安心,讓我大清避免一場蕭牆之禍啊。還望王爺以大局為重!”
豪格聞言沉默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炭盆邊,伸出雙手在火焰上方烤著,跳動的火苗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