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們驚惶地轉頭望去。
只見街尾不知何時已設起了簡陋的路障，一隊全副武裝的警察如臨大敵般堵在那裡，個個手持警棍，面露不善。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眼神兇悍的中年警察，他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不耐煩地揮舞，對著人群疾言厲色地開口道。
“誰讓你們跑到這裡的！聚眾鬧事，擾亂治安，想造反嗎？散了！都給我散了！趕緊滾回學校去！否則別怪老子不客氣！”
遊行的隊伍被他這麼一吼，頓時怔愣了一瞬，紛紛停下了腳步。
但不過片刻，走在最前面領頭的一名男學生便很快反應了過來，上前一步，梗著脖子，毫無懼色地朗聲喊道。
“我們沒有鬧事！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倭寇欺人太甚，當局軟弱妥協，我們只是表達一個華國人的意願，喚醒麻木的同胞！何罪之有？”
“放屁！”那警察隊長聞言，頓時勃然大怒，“甚麼國家興亡，關你們這些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屁事？上面自有決斷！再在這裡妖言惑眾！”
說著，他揮了揮手裡的警棍，語氣威脅地厲聲喝道：“快給我散了！否則別怪老子手裡的傢伙不認人”
他身後的警察們聞言，立刻齊刷刷地舉起了警棍，更有幾人，甚至還抬起了槍，黑洞洞的槍口直直指向人群。
空氣瞬間凝固。
看著警察手裡的東西，學生們頓時臉色發白，眼神驚懼，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半步，整個也因此而出現了一陣不安的騷動。
但不過片刻，憤怒和屈辱便很快取代了恐懼，幾個熱血上頭的學生非但沒有後退，反而紅著眼睛往前擠了幾步，厲聲反問道。
“你們是華國的警察！不去打倭寇，卻拿槍對著自己的同胞？”
“有本事對著倭寇開槍！”
“憑甚麼不讓我們說話？！”
那警察隊長見他們不退反進，登時怒火更盛，瞪著眼睛張口亂罵。
遊行隊伍裡大多都是正血氣方剛年紀的學生，聽了他的怒罵，頓時也紛紛被點燃了怒火，沉甸甸地朝著警察們壓來，推搡喝罵間，衝突一觸即發。
“反了！反了！給我打！把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統統抓起來！”警察隊長眼看著局面失控，氣急敗壞地嘶吼道。
緊接著，一邊揮舞著手裡的警棍，試圖驅趕逼近的學生，一邊對身邊一個年輕警察吼道：“快！回去叫人！多叫些人來！今天非把這群鬧事的全逮進局子不可！”
走在最前面的學生們聽見他這話，就要撲上去搶奪他手裡的警棍，警察隊長也毫不客氣，當即就抬手給了最近的學生一棍。
一聲慘叫過後，場面徹底失控，怒罵聲，慘叫聲，警棍擊打在肉體上的悶響伴隨著物品被撞翻的碎裂聲混作一團，警察和學生們扭打在了一起，不斷有人倒下。
混亂中，不知是誰驚惶地扣動了扳機。
“砰！”
一個衝在前面的男生身體猛地一顫，踉蹌著後退兩步，胸口迅速洇開一片刺目的暗紅，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鮮血很快在他身下蜿蜒開來。
“殺人了！警察殺人了！”
悲憤的驚呼和哭喊瞬間炸開，鮮血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經，有些人驚慌失措地後退，但更多的學生卻是眼睛赤紅，不顧一切地撲向了警察們。
警察隊長本來只想著教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們一頓，卻沒想到竟然真的鬧出了人命，頓時有些慌亂地四顧幾眼，想要找出是誰開的槍。
但一片混亂中，除了學生們赤紅的眼睛和不斷倒下的身體，他甚麼都看不清。
分神間，他手裡的警棍被打落，幾個學生狀若瘋虎地朝他撲來，情急之下，他眼中兇光一閃，猛地抽出腰間的配槍，槍口顫抖著，指向了一個已衝到他面前，面容因憤怒而扭曲的年輕學生……
千鈞一髮之際。
“砰！砰！砰！”
三聲格外清脆的槍聲，突兀地貼著眾人頭頂炸響！
這槍聲太近，太響，又太過急促，帶著滿滿的壓迫感，瞬間壓過了場中所有的嘈雜。
無論是紅了眼的學生，還是兇相畢露的警察，都猛地停下了動作，驚疑不定地循聲望去。
只見街邊，一家掛著法文招牌、裝潢雅緻的咖啡館門口，不知何時已靜靜立了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極漂亮的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珍珠白的喬其紗洋裝，長髮用同色髮帶鬆鬆束在頸後，頭戴一頂白色紗網遮陽帽。
夏日的陽光透過梧桐葉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動光斑，襯得她與周圍燥熱混亂的街景顯得格格不入。
她身側還站著兩位同樣衣著不俗，緊蹙著眉，臉色驚魂未定的小姐。
而她們身後，赫然立著三四名身材高大，穿著黑色便裝，面色冷肅的壯碩男子。
其中一人舉著手臂，手中握著一把鋥亮的手槍，槍口朝上，隱約還能瞧見尚未散盡的青煙。
剛剛那三聲震懾全場的槍響，顯然出自他手。
“光天化日，鬧市街頭，警察對著學生開槍，還真是出息了。”一片死寂中，一道有些冷厲的聲音穿過喧鬧，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開口的是那位穿著珍珠白洋裝的女子，她的聲音並不高，可話裡的寒意卻幾乎遮掩不住。
她說完，目光掃過剛剛那名被槍擊中，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的學生，眉心緊蹙，隨即偏過頭，對著身後一名保鏢低聲囑咐了一句。
那保鏢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舉著槍大步走向混亂的人群，人們有些忌憚地看著他，卻又因為他手裡的槍而不自覺地分開了一條道。
一名受傷的女生正試圖去攙扶地上毫無聲息的男生，卻因自己也受了傷，動作艱難，半晌沒有成功。
保鏢徑直走到她面前，沒說話，而是收起槍，示意她鬆手，然後蹲下身，在倒地的男生頸間和手腕探了探。
不過幾秒，他便抬起頭，對著女生微微搖了搖頭。
那受傷的女生見狀，頓時紅了眼眶，卻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保鏢低聲說了句冒犯了，而後抱起地上那具那已無聲息的年輕身體，將他交給了旁邊幾位淚流滿面，眼神悲憤的男生，這才重新走回了洋裝女子身邊。
女子見狀，本就清冷的面色更沉了幾分，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長街上帶著大小傷口，滿面淚痕，眼神悲憤的學生們，最後，倏地落到了那群神色各異的警察身上。
“剛剛是誰開的槍？”她沉聲開口，語氣冷冽。
警察們雖然不清楚她的具體身份，但看這通身的氣派，以及她身後那幾位明顯訓練有素的保鏢，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她絕非等閒之輩，因此一時都被她的氣勢所懾，無人敢應。
“是他！剛剛是他開的槍！”
忽然，一名雙臉色漲紅，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男生，猛地指向警察隊伍中一個身材瘦削，面色發白，正悄悄往人後縮的年輕警察。
女子目光一凝，對著保鏢冷聲道：“把他帶過來。”
那瘦削警察的配槍早在剛才的混亂中被憤怒的學生打飛了，此刻聽見這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驚叫一聲，拼命往同僚身後躲藏。
“放肆！你們是甚麼人？警察辦事，哪裡輪得到你……” 警察隊長終於從最初的驚愕中回神，色厲內荏地吼了一句，試圖重新掌控局面，挽回一絲顏面。
他話音未落，站在那白色洋裝女子身旁，穿著鵝黃色旗袍的小姐便冷笑著開了口。
“睜開你的狗眼睛看清楚！這是林司令府的千金，沈參謀長的夫人，林夫人林惜！”
“林夫人”三個字一出，頓時像一道驚雷，劈在了警察隊長的心頭。
他雖然從來沒見過林夫人的真容，但滬市但凡有點臉面的人物，誰不知道，掌控著整個滬市及周邊防務的林司令，對膝下唯一的掌上明珠寵愛有加，視若珍寶。
而那位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的沈參謀長，更是出了名的愛妻如命。
這位林夫人，是滬市頂層圈子裡說一不二，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得罪了她，別說他這個小小的隊長，就是他們局長來了，恐怕也得賠上十二萬分的小心。
想到這裡，警察隊長臉上的兇悍瞬間褪去，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來。
他腿肚子發軟，幾乎站立不住，連忙換上一副諂媚到極點的笑容，點頭哈腰，聲音都變了調。
“原、原來是林夫人！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夫人，該死，該死！”
他一邊說，一邊狠狠瞪向那躲藏著的瘦削警察，快步衝進人堆，粗暴地將那人一把揪了出來，推到前面，動作之快，彷彿在丟棄甚麼燙手山芋。
“夫人明鑑！真不是小的下令開的槍！上峰只是讓我們來維持秩序，驅散人群，誰、誰曾想這蠢貨不懂事，情急之下走了火，鬧成這樣……真兇在這裡，在這裡！任憑夫人處置！”
那瘦削警察被推到林惜面前幾步遠的地方，踉蹌著站穩，臉上滿是驚惶，眼神躲閃，卻又有何不甘地小聲辯解道：“我，我只是聽命行事，鎮壓暴亂……”
“暴亂？” 林惜打斷他，聲音冷得出奇，“哪裡來的暴亂？學生遊行，是為家國發聲，喚醒民智，何亂之有？”
她說著，微微上前半步，紗帽下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這人的皮囊，看清內裡。
“你有槍，不對著城外虎視眈眈的敵人，卻對著手無寸鐵，一心為國的同胞開槍？”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陡然一厲，“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是我們的同胞？”
那警察聞言，瞳孔驟縮，臉上飛快閃過一絲慌亂，卻又很快強作鎮定地提高了聲音道：“我……我當然是華國人！剛剛、剛剛開槍只是……只是……聽命”
警察隊長見勢不妙，生怕牽連自己，抬就給了那警察一耳光，嘴裡罵罵咧咧道：“你聽誰的命？老子只讓你們……”
“砰！”
一聲槍響，毫無預兆，乾脆利落。
警察隊長的怒罵戛然而止，只覺得自己的眼皮上一熱，幾滴溫熱的液體濺了上來。
他下意識閉上眼，下一瞬，耳邊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他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此人系倭國間諜，潛伏警隊，蓄意挑動內鬥，製造混亂，現已伏誅。”
冰冷沉穩的女聲響起，清晰地傳遍鴉雀無聲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