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咔噠”一聲輕響,廂門被從裡面閂上,隔絕了外界窺探的目光。
方才那位眉目低垂,微躬著腰身,顯得平凡又拘謹的“年輕婦人”,幾乎是立刻就挺直了脊背,周身氣質隨之一變。
她抬手,利落地將鬢邊那些刻意散落下來遮臉的碎髮捋到耳後,露出了那張雖被脂粉刻意遮掩,卻依舊難掩俏麗輪廓的臉龐。
“沈靖遠,快把衣服脫了!”露出本來容貌的林惜轉過頭,壓低聲音朝著仍背對著她,蹲在地上佯裝擦拭的男人催促道,語氣有幾分急切。
原本正拿著抹布,維持著擦拭姿勢的沈靖遠聞言,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才像是被這一聲喚醒了般,扶著桌案邊緣,緩緩站起身來,卻久久沒有動作。
“快脫下來呀,藥都還沒上呢,小心別蹭到傷口了。”林惜一瘸一拐地走回桌前,見他許久沒有動作,不由得出言催促道。
三天前兩人費盡了千辛萬苦,才找到了在津門的落腳點玉祥茶樓,簡單收拾了一番過後,林惜這才看清了沈靖遠身上的傷。
除開身上其餘大大小小的劃傷外,最嚴重的便是傷在後腰處的那一處刀傷,刀口長約一掌,自腰側一直貫穿到脊骨,血肉翻湧,皮開肉綻,林惜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紅了眼眶。
許是察覺到林惜的害怕,沈靖遠忙披上了衣服,讓她快去休息,自己則召來了茶樓夥計幫忙處理傷口。
林惜本不放心想要留下,可奈何她今夜實在經歷了太多,現下一見著沈靖遠血肉模糊的傷口便忍不住手腳發軟,幫不上甚麼忙。
再加上沈靖遠將門關得死死的,像防甚麼似的,打定了主意不讓她進去,林惜也只能無奈妥協,揣著一顆驚悸未平的心回了自己房間。
林惜本以為他受了這樣重的傷,再怎麼也要休養上十天半個月,可沒料到,不過三天,他便著急忙慌地再度啟程往北。
林惜沒想到他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為此發了一通火,還是沈靖遠耐著性子和她曉陳利害,又保證後面絕對會更加小心後,林惜這才黑著臉同意了。
不過啟程倉促,很多東西來不及準備,沈靖遠的傷口又太過嚴重,上車時被人群一擠,傷口便如林惜所擔心的那樣出血了。
看著他後背衣料洇出的一片深色痕跡,林惜嚇得心尖一顫,忙擠開身邊的人群,貼到他身後,替他遮掩,提心吊膽地護著人進了包廂,急急忙忙地就要讓他脫下衣服檢視傷口。
可誰知這人不知道怎麼想的,明明是個最最沉穩理智的性子,應當最清楚若此時不處理好傷口,不僅疼的是他自己,而且後面的行程都會受阻。
可他就像是個突然鬧了情緒的孩子一樣,攥著自己的領口,像是看不見林惜急得快要冒出火星子的眼神一樣,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被林惜逼得急了,又像個扭扭捏捏的小媳婦一樣,吞吞吐吐地讓林惜出去,自己會處理。
林惜一聽他這話,頓時氣得上前一步,就要問問他是背後長了眼睛嗎?後背上的傷,看都看不見,他要怎麼處理?
可情急之下,她卻忘了自己的腳還腫著受不得大力,結果腳下一歪,便朝著人直挺挺撲了過去。
好在沈靖遠眼疾手快,長臂一聲,將人摟進了懷裡,誰知還不等他將人扶正,詢問她腳怎麼了,就感覺領口一緊。
他心下一驚,忙低頭看去,卻正和林惜滿是狡黠的眼神對了個正著。
“你不脫我幫你脫。”林惜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低頭伸手就要去解他領口的扣子,動作間,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沈靖遠脖頸的面板。
最脆弱的部位被溫熱的指尖有意無意地撫過,帶來一陣細密的癢意,瞬間便蔓延至尾椎骨。
沈靖遠身子驀地一僵,下意識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別……”
鐵鉗似的大手箍在腕間,力道緊得有些發疼,林惜頓時不滿地抬起頭,氣鼓鼓地瞪著眼前人,“沈靖遠,你弄疼我了!”
少女的嗓音甜軟,明明是嗔怒的語氣,卻莫名帶上了幾分撒嬌的意味,落到沈靖遠耳中沈靖遠,他頓時眼睫一顫,一向沉靜的眸子中罕見地染上了幾分慌亂,倏地鬆開手,而後動作迅速地將人從懷裡推了出來。
“你幹嘛?”他這動作突然,林惜倉促之下只能伸手扶住桌沿,這才勉強站直了身體,一雙杏眼頓時瞪得更圓了。
回過神來的沈靖遠頓時身子一僵,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扶她,卻又像是想到了甚麼一般,止住了動作。
“你到底脫不脫?不脫……不脫我就,我就出去找根繩子把你捆住,再給你換藥了!”
見他再度沉默了下來,林惜被氣得跺了跺腳,虛張聲勢地開口“威脅”,殊不知自己這番理直氣壯逼著人脫衣服的模樣,像極了在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的登徒子一樣。
以她的細胳膊細腿,若是沈靖遠不讓,自然是不可能讓她將自己捆起來的,因此沈靖遠知曉她不過是說的氣話而已。
可看著她扶著桌沿,氣得兩頰通紅,他的腦海裡便不自覺地浮現出了那夜在光線昏暗的雨巷中,她仰著臉雙眼通紅,明明害怕的要命,卻還故作堅強的模樣。
僵持良久,沈靖遠終究還是低嘆了一口氣,敗下陣來。
“咳,我……我自己脫。”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咳了一聲,避開林惜驟然亮了幾分的眼神,妥協道。
“這還差不多。”林惜見他終於聽話,頓時鬆了口氣,語氣輕鬆了幾分,催促道,“那你快脫。”
沈靖遠無奈,只得伸手,緩緩脫下外套,修長的手指搭在領口釦子上,摩挲了半晌,終究還是忍不住朝著對面目光灼灼,沒有絲毫要避嫌意思的林惜提醒道:“你……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