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下這是甚麼意思?”
看著走廊兩邊迅速逼近的幾十道人影,沈靖遠目光驟凝,下意識將林惜護到身後,望向笑得一臉風輕雲淡的李健夫,聲音冷沉。
李健夫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托盤遞給一旁的一名黑衣武士,轉頭朝著一旁滿頭大汗的約翰微微點了點頭。
“約翰先生,多謝您今日的協助,您的夫人與孩子稍後會隨著謝禮一同送到您府上的,現下您可以先行離開了。”
正扶著門框,滿臉緊張地緊盯著眾人的約翰聞言,頓時身子一抖,深撥出一口氣,朝著臉色難看的林惜二人投去個略帶同情的眼神,嘴唇蠕動了半晌,卻終究還是甚麼都沒說,拔腿快速離開了。
“沈先生勿要驚慌。”見約翰離開,李健夫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滿臉警惕的沈靖遠二人,“不過是想請沈先生和沈太太移步屋內,配合我們詢問一些事情罷了。”
或許是見沈靖遠兩人已插翅難逃,李健夫的聲音沒有了方才刻意偽裝出的低沉,文縐縐的用詞配上他帶著明顯倭國口音的腔調,顯得格外違和。
“若是我們不配合呢?”沈靖遠將林惜護在身後,眼神冷峻。
“不配合?”李健夫似乎被沈靖遠這句有些不自量力的話給逗樂了,有些不屑地輕笑一聲,兩邊的黑衣武士便十分默契地朝林惜二人逼近了一步。
雪亮的刀鋒隨著武士的動作,在昏暗的走廊裡晃動出片片光影,將林惜本就蒼白的臉色映照得越發失了血色。
“沈靖遠……”她忍不住伸手,緊緊攥住了沈靖遠的衣角。
“別怕。”即使被這麼多手持利刃的武士圍著,沈靖遠臉色也未見絲毫慌亂,他微微側過臉,對著林惜柔聲安慰了一句,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對面的李健夫,無聲地與他對峙。
見他沉默下來,李健夫只以為他是妥協了,不由得微微勾唇,揮了揮手,示意兩旁的武士後退了半步,而後對著沈靖遠做出了個“請”的手勢,“請吧,沈先生。”
感受到指尖下沈靖遠緊繃的肌肉,林惜便知道他並不如表面上表現得那樣雲淡風輕。
“沈靖遠,不要硬來。”她湊到沈靖遠耳邊,壓低了聲音開口。
沈靖遠的目光微凝,即便林惜不說,他也知道此刻和對方硬碰硬,不是明智的選擇,因此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對著李健夫沉聲道。
“若只是詢問事情,我與太太自會配合,可若是另有所圖,只怕……”
“當然。”見沈靖遠態度鬆動,李健夫……或者說鈴木健一郎緊繃的心絃不由得微微一鬆。
鈴木很清楚,此刻雖然看似勝券在握,周圍全是帝國精銳的武士,只要他一聲令下,眼前手無寸鐵的二人便會如同砧板上的魚肉,隨他宰割。
但是——他煞費苦心佈下今天這個局,目標可不僅僅只是為了進行一場毫無價值的屠殺。
他的圖謀要大得多。
華國地大物博,自古以來便是帝國仰慕的存在,可自打那群蓄著長辮子的傢伙成了華國的統治者,這種仰慕便漸漸變了味。
想到帝國狹小的本土和匱乏的資源,再看眼前這片廣闊富饒,卻被那群無能的長辮子人搞得一塌糊塗,任由那些西洋人作威作福的土地,一種“天命所歸”的使命感夾雜著強烈的佔有慾便油然而生。
既然華國人無用,能將大片的土地和資源拱手送給西洋人,那帝國又為甚麼不能取而代之,建立大一統的“東倭共榮圈”來將西洋人趕出去,重振華國當年在世界的雄風呢?
秉持著這樣狂熱的想法,他的老師,帝國戰略的制定者之一,一手操控了帝國在北方的滲透。
扶持偽帝,干預政治,壟斷經濟,開設學校……在華國北方成功的滲透經驗證明,這條“共榮”之路是可行的。
而嚐到甜頭的老師,自然而然地將目光投向了華國更富庶的南方。
然而,南方的情況遠比北方複雜,抵抗也更為頑強,帝國勢力的推進屢屢受挫,這讓他和老師都深感挫敗與焦急。
正因為如此,當得知有南方來的神秘買家意圖大量採購軍火時,鈴木和他的老師都意識到,這是一個潛在的重大突破口。
在華國,地方軍閥私購軍械是重罪,而如此大批次地採購軍械,顯然不是小打小鬧的個人買家,背後必然牽扯到實權人物。
如果能夠確認這人的身份,順藤摸瓜找出他身後的官員,掌握確鑿證據,進而威逼利誘,就有可能為帝國在南方打入一個堅實的楔子。
於是,才有了禮和洋行的貝克忽然被巧妙調離,約翰被威逼利誘配合演戲,以及今天這場針對眼前兩人的完美陷阱。
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擒獲這條可能通向南方某股軍閥核心的“大魚”。
現在,魚已入網,鈴木決不允許出現任何差錯,他需要小心拿捏分寸,既要讓沈靖遠充分感受到絕望和壓力,意識到反抗是徒勞的,又不能徹底摧毀其意志,或是逼得對方魚死網破。
一個活著的、能夠被控制的人,其價值可遠遠超過一具冰冷的屍體。
眼前人將是帝國經營南方戰略的一把關鍵鑰匙,而他鈴木健一郎,則會是帝國大計的不世之臣!
想到這裡,鈴木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幾分,卻又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但唇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沈先生,沈太太,請吧?”鈴木微微躬身,再次做出邀請的手勢。
沈靖遠敏銳地從他亂了一瞬的呼吸中察覺出他情緒的起伏,不由得抿了抿唇,微微斂眸,不著痕跡地飛快覷了眼手上的腕錶。
“還望閣下言而有信,問了問題後便放我與夫人離開。”沈靖遠伸手滑進林惜的指尖,與她十指相扣,抬眼冷冷看向對面笑得一臉偽善的鈴木。
“這是自然。”鈴木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將目光從兩人交握的手上移開,語氣認真道,“帝國做事,向來最講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