睏意迅速席捲而來，林惜的意識漸漸模糊。
就在她即將沉入夢鄉的邊緣，一個模糊的念頭卻如同水底的泡泡般悄然浮起。
她睡得迷迷糊糊時，似乎感覺到上一個站臺停靠的時間極短，汽笛聲彷彿很快就再次拉響……如果要去站臺買東西，時間定然十分匆忙。
而且，她依稀記得那是一個小站，售賣食物的攤販似乎集中在對面月臺……
若要買東西，不僅要飛快地衝下這邊的車廂，還得躍過好幾條鐵軌，再翻上對面那高高的月臺才行……
這個念頭讓她混沌的思維清晰了一瞬，心口像是被那枚青澀的梅子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卻又溫暖的漣漪。
黑暗裡，她悄悄地側過頭，在昏暗中望向對面床鋪上那個模糊而挺拔的輪廓。
沈靖遠似乎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而悠長。
林惜無聲地咬了咬下唇，將那份翻湧的情緒悄悄壓回心底，重新閉上了眼睛。
沈靖遠很早就醒了，他向來覺淺，尤其是在外執行任務時，一絲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立刻清醒。
他先是將窗簾拉開一絲縫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發現灰藍色的天邊已經透出了一絲魚肚白，又藉著微弱的光線看了看腕錶，指標剛過五點多。
意識到時間還早，他拉上窗簾，下意識轉頭看向對面的床鋪。
昏黃的燈光下，林惜還在沉沉地睡著，半張臉埋在柔軟的被子裡，一頭烏黑蓬鬆的長髮如海藻般鋪散了大半張枕頭，襯得那張本就小巧的臉越發玲瓏。
不知是昨晚吃了些東西，還是熱水泡腳起了作用，好好休息了一夜後，她露在外面的那半張臉終於恢復了紅潤，面容恬靜，呼吸均勻，嘴角甚至還不自覺地掛著一絲淺淡的笑容，像是做了甚麼好夢。
看見她這副安穩熟睡的模樣，不再像昨日那般蒼白虛弱，沈靖遠一路緊繃的心神莫名鬆緩了不少。
他動作極輕地起身，利落地整理好了自己的床鋪，穿鞋時視線不經意間掃過對面床尾，便看見了林惜的兩隻小皮鞋和一雙白色的短襪被隨意地脫在地上，東一隻西一隻，顯得有些凌亂，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
收拾妥當，他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輕手輕腳地拉開包廂門準備出去。
然而，腳步在門口頓住，他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還是轉身折返，彎腰拾起了那兩隻鞋和散落的襪子，一同帶出了門。
林惜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再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陽光透過車窗的簾隙灑入包廂，昭示著今天是個好天氣。
她打了個哈欠，感覺自己的精神好了很多，暈車帶來的不適感幾乎消失了，胃裡也不再那樣一直泛著噁心，不由得心情大好。
林惜舒服地伸了個懶腰，轉頭看向對面，發現沈靖遠的床鋪早已收拾得整整齊齊，人卻不在。
她並沒多想，在車上待了這麼久，她時不時就要出去一趟，她早就習以為常了。
反正他絕不會丟下自己，於是林惜心情頗好地起身，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皺的衣裙和頭髮，彎腰準備下床。
咦？
林惜愣愣地看著床下空蕩蕩的地面，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她的鞋子和襪子呢？
林惜擰著眉環顧了整個狹小的包廂，甚至連床底都探頭看了看，可哪裡都沒有發現她那雙棕色小皮鞋和白色短襪的蹤影。
不會是……被人偷了吧？腦子裡浮起的第一個念頭讓她心裡一緊。
她這次出來學聰明瞭，輕裝簡行，沒再帶那麼多華而不實的瓶瓶罐罐，衣服鞋襪也只帶了幾套款式簡單方便的用於換洗。
襪子一共就帶了三雙，都是她穿慣了的款式，外面很難買著，要是弄丟一雙，那就只剩下兩雙了，換洗的話要麻煩不少。
可是……包廂門晚上都是反鎖了的，應該不會進賊才對，況且有沈靖遠在，哪個不長眼的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東西。
那她的鞋子到底去哪兒了呢？不能長腳飛了，那總不能……是被沈靖遠拿走了吧？這想法太過荒謬，才從腦海裡冒出來，就被林惜搖頭否認了。
正當她對著空蕩蕩的床下發呆時，包廂門“咔噠”一聲被從外面開啟了。
林惜一驚，下意識就把光著的雙腳飛快地縮回了裙襬之下，警惕地朝門口望去。
進來的人正是沈靖遠，四目相對，兩人顯然都愣了一下。
林惜的視線幾乎是立刻就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手裡竟然真的拎著她那雙失蹤的小皮鞋，鞋子看起來錚光瓦亮的，似乎被仔細擦拭過。
沈靖遠顯然也沒料到林惜已經醒了，並且和他打了個照面，目光下意識往下朝她腳下看去。
裙襬下隱約露出一抹雪色的腳踝，還往裡縮了縮，沈靖遠頓時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了視線，握著鞋子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
林惜看著他手裡自己的鞋子，又看看他略顯不自然的神色，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率先打破了沉默。
“……早啊。”剛說完，她就意識到時間已經不早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著沈靖遠的手問道，“那個……我的鞋子，怎麼在你這兒？”
沈靖遠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神有些躲閃地避開了她的目光。
他從軍營出來，早已習慣了整潔有序，早上起來看見她鞋襪亂扔，本只是想順手幫她擺放整齊。
但拿起時，又想到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定然是不會自己動手清洗這些的，而他又正好要去洗漱，便鬼使神差地一起拿了出去，打算順手幫她清理一下。
如今天氣熱，等她醒來時，估計也就晾乾了。
可當他真的站在盥洗室冰冷的洗手檯前，手裡捏著那兩片單薄的，鑲嵌著精緻蕾絲花邊的白色短襪時，才忽然渾身一顫，猛地回過神來。
自己究竟在做甚麼？難道是起得太早腦子還不清醒？昨晚她泡腳都要他主動避嫌，結果今天一轉眼，他就把人家的貼身鞋襪直接拿走了？
這麼私密的東西……
想到這裡，沈靖遠耳根一熱，下意識就想將手裡的東西扔開。
然而東西已經拿出來了，襪子也浸了水，他總不能就這樣溼漉漉地再拿回去。
沈靖遠呆站了半晌，最後還是隻能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僵著身子，將那兩隻看起來脆弱無比的襪子揉搓乾淨，力道輕得生怕一不小心就把那細軟的布料給扯破了。
洗完襪子後，又繃著臉，將那雙沾了不少灰的小皮鞋裡外都仔細擦拭了一遍。
他本打算速戰速決，趕緊弄乾再悄悄放回原位，裝作無事發生，卻不曾想正好被她撞了個正著。
此刻被林惜這麼一問，沈靖遠心裡莫名升起些底氣不足的心虛，但臉上卻強裝出一副再淡定平常不過的模樣，語氣平靜地回答，“早上起來沒注意，不小心踩到了，就拿出去替你衝了衝。”
“哦，哦。”
林惜聽完，臉上立刻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暗暗鬆了一口氣，心道：果然如此！她就說嘛，以沈靖遠那刻板疏離的性子，昨天自己泡腳他都都知道主動避嫌出門，怎麼會無緣無故拿走她的鞋襪，原來是不小心踩髒了，過意不去才拿去清理。
這麼一想，她頓時覺得合理多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連忙擺擺手道：“沒事沒事，鞋襪本來就是穿髒了的，謝謝你啊，還特意幫我清理。”
說著，就朝他伸出手，準備接回自己的鞋襪。
沈靖遠面無表情地低低“嗯”了一聲，然後將手裡拎著的小皮鞋，以及那雙被他緊緊攥在掌心裡，已經幹得差不多的白色短襪，一併遞還到了林惜手中。
做完這一切，他才繃著臉坐回了自己的床鋪，拿起桌子上的報紙，豎在面前，遮住了自己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