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靖遠的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黃包車微微晃動的扶手,思緒飛速運轉。
林惜逃跑得匆忙,全然忘了她的行李還攥在自己的手上,因此她身上至多隻有些零碎錢鈔和幾件隨身首飾。
她一個過慣了優渥日子的大小姐,毫無獨自在外生活的經驗,金陵城雖大,她能去的地方卻寥寥無幾。
如今最快找到她的方法,無疑是立刻前往靜安街林府尋求幫助,林家祖父雖早已不理俗世務,但到底是在金陵經營了多年,根基深厚,只要他老人家發話,發動人手在全城尋人,效率定然極高。
然而,沈靖遠的眉頭卻並未因此而鬆緩半分。
林府派人雖好,但大規模尋人的動靜,卻絕無可能完全瞞過有心人的耳目。
若是在林家人找到林惜之前,訊息先一步傳到那些一直暗中窺伺林家的對頭耳中……那無異於將她推入更大的險境。
更何況,林家祖父母年事已高,尤其是林家祖母,身體一向欠安。
若驟然得知他們唯一的孫女不僅任性退婚,離家出走,如今更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驚懼擔憂之下,萬一有個好歹……沈靖遠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再者……
沈靖遠雖然也頭疼於她的任性妄為,但眼前卻忽然閃過昨夜初見之時,林惜那蒼白的臉色,以及紅腫的雙眼,還有在睡夢中時不時響起的抽泣囈語。
這些年來,林惜對許譽成的喜愛迷戀,他都是看在眼裡的,那樣的深沉的喜歡,自然不可能在一夜之間便煙消雲散,想來她雖然在他面前表現得若無其事,但心裡卻定然難受委屈得很。
林家祖父固然疼愛孫女,但為人嚴肅,觀念古板,若知曉林惜做出這等“驚世駭俗”,“敗壞門風”之事,待尋回她之後,定然免不了一場雷霆震怒和嚴厲訓誡。
屆時,內外壓力交困,以林惜那剛烈又敏感的性子……
想到這裡,沈靖遠心口莫名地一陣發悶,幾乎是立刻就將“求助林府”這個最直接有效的手段,從腦海裡狠狠劃去。
不能依靠林家,更不能興師動眾。
那麼,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
“這位少爺,和順巷到了!”車伕熱情的招呼聲恰在此時響起,打斷了沈靖遠的思緒。
沈靖遠付了車錢,轉身進了和順巷,目光掃過這條看似尋常的巷弄,巷子兩側是略顯陳舊的鋪面,販夫走卒穿梭其間,煙火氣十足。
他並未猶豫,抬腳便走進巷子,步伐沉穩,目標明確地走向巷中一家門面不大,招牌上書“清源茶樓”的二層小樓。
午後時分,茶樓裡客人不多,略顯清靜,見有客人進來,一個機靈的店小二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這位少爺,裡邊請!您一位?是用茶還是歇腳?”
沈靖遠目光掠過堂內,語氣平淡無波,“我要一壺‘雨前獅峰’,要明前的炒青,水需三沸初滾的陽春泉。”
店小二聞言,臉上的笑容未變,眼神卻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隨即變得更加恭敬,微微躬身,將聲音壓低了些。
“爺您是行家,這茶金貴,烹煮也講究,掌櫃的吩咐過,得請這樣的貴客到樓上雅座細品,您樓上請——”
小二不動聲色地引著沈靖遠踏上木質樓梯,來到二樓一間名為“聽雨”的雅間外,“爺您先裡邊請,茶和水馬上備好。”
沈靖遠頷首,推門而入。。
雅間佈置得清雅別緻,窗外可見巷內街景,他並未坐下,只是負手站在窗邊,看似觀景,耳廓卻微不可察地動了動,留意著門外的動靜。
不過片刻,輕輕的叩門聲響起。
“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並非店小二,而是一位身著藏青色長衫,面容儒雅,約莫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他手中並未端茶,反手輕輕合上了門。
“東家。”男子上前一步,低聲稱呼,語氣恭敬卻並不卑微。
沈靖遠並未多說甚麼,要是直接單刀直入,“替我找個人。”
“您說。”
“一個女生,十七八歲年紀,孤身一人。”沈靖遠語速略快,但吐字清晰,“穿一件蜜色衣裳,黑色長褲,特徵是……”
說到這裡,沈靖遠頓了頓,才重新開口,“容貌極其出眾,性情倔強……”
沈靖遠飛快將林惜的外貌特徵描述了一番,又著重強調了她可能會出現的場所,他並未透露林惜的身份,但“容貌極出眾”,以及“不能驚動其他勢力”這幾個關鍵詞,就已足夠讓掌櫃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宋掌櫃面色不變,沒有問為何尋人,也沒有問女子是誰,只微微頷首,“明白了,我立刻去辦,一有訊息,即刻回報。”說完便乾脆利落地退出了雅間。
門再次合上,隔絕了內外。
屋子裡靜下來,沈靖遠這才在雅間的茶桌旁坐下,伸出手揉按著自己的眉心。
這間“清源茶樓”,表面做著迎來送往的生意,實則是他佈設在滬市的情報樞紐的分支。
其滲透範圍雖不如滬市那樣深廣,但也掌握著不少金陵三教九流的訊息,平日裡收集商貿,市井,官面流言,必要時,也能執行一些特殊任務。
如今,動用這條暗線來尋找林惜,是最穩妥的方式,也希望,是最快的方式……
日頭漸漸西斜,橘色的光暈透過雅間的雕花木窗,在桌案上拉出長長的斜影。
沈靖遠面前的茶水早已續了一杯又一遍,原本淺褐透亮的茶湯,被一次次沖淡,漸漸變得近乎透明無味。
直到店小二輕手輕腳地進來,小心翼翼地詢問,“爺,給您換壺新茶吧?”
沈靖遠才恍若從夢中驚醒一般,猛地從鋪滿桌面的檔案地圖中抬起頭來。
他眉頭緊鎖,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下意識地抬手,狠狠揉了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不用。”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沙啞。
小二喏喏退下。
沈靖遠向後靠在椅背上,試圖將自己的精神集中到那些關乎北上路線,軍火交易節點,潛在風險區的檔案,這些都是他此行必須精密籌劃的關鍵。
然而,此刻的他,卻感到一種罕見的力不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