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如今兩人的終身大事都差不多有了著落，想到這裡，林司令將目光重新落回到沈靖遠身上。
望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年輕人，他恍惚間好像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瘦削沉默的少年，最後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個欣慰的笑容來。
“好了，我這裡沒甚麼事了。”林司令轉身，端起桌子上的茶缸抿了一口，茶水溫熱，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角的皺紋，讓他個一向嚴肅的面容顯出幾分慈愛來，“具體事宜等臨行前幾天我再和你細說。”
“是。”沈靖遠站得筆直，再次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去吧，去吧。”林司令擺擺手，示意他出去。
沈靖遠轉身欲走，卻又聽到身後傳來林司令的聲音，“對了，過兩天回家裡吃頓飯吧，你舅媽前兩天還在說想你呢，我們爺倆也好久沒在一起喝過酒了。”
沈靖遠聞言，微擰著的眉頭驟然鬆緩了幾分，緊繃的唇線也不再抿著，連帶著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肅氣場都隨之柔和了不少。
“好。”他低低應了聲，隨後擰開門把手，退了出去。
這邊，原本冷硬肅殺的司令部因著林司令與沈靖遠最後的約定而難得透出幾絲溫情。
而另一邊，花團錦簇，裝修得富麗堂皇的許宅裡，卻是一片壓抑沉悶，寂靜無聲。
“老爺，天快黑了，屋裡黑，就別看這些東西了，傷眼睛。”許太太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手裡捧著青瓷茶盞，說話時眼角餘光不住地往許老爺臉上瞟， “先歇歇吧，廚房裡晚飯馬上就好了。”
許家書房裡，許老爺正端坐在書案前一動不動，彷彿已經對拿在手上的書頁入了迷。
可若是仔細看去，就會發現，他眼神暗沉，一雙濃黑的眉毛死死擰在一起，嘴角緊繃著，面上全是煩躁不耐之色，顯然是正在為著某件事情而煩惱。
“哼！傷眼睛？傷眼睛總比傷心傷肝要好！”許老爺聞言，冷哼了一聲，從書頁裡抬起頭，睨了一眼站在桌子對面的許太太，語氣不耐道，“你這個點過來，是那逆子終於肯認錯了？”
站在他對面的許太太聽見他說話的語氣，捏著手帕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緊，她垂下眼簾，將茶盞往桌子裡側推了推，避開許老爺的視線，有些委屈地開口，“老爺……”
“怎麼？你倒委屈上了？要不是你平日裡對他太過縱容，他怎麼敢在這緊要關頭鬧著要退婚？”
見許太太揪著手帕子不言語，許老爺臉上的不耐之色更盛了幾分，也將手裡的書重重往桌案上一丟，語氣冷肅道。
許太太一聽這話，頓時就紅了眼眶，她比許老爺要小上好幾歲，又因著為他生下了唯一的男丁許譽成，因此儘管許家姨娘不少，但許老爺卻也一直對她這個續絃夫人寵愛有加，尊敬非常。
這麼多年來，還是頭一次對她這樣面露不耐，冷聲冷氣，許太太心裡委屈，但想著還被關在暗房裡的兒子，也只能忍住了脾氣，放低了姿態，柔聲開口道。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譽成他一時糊塗，如今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就放他出來吧。”
“一時糊塗？”許老爺聞言，一雙粗黑的眉毛擰得幾乎要飛起來，“我看未必，平日裡林大小姐來找他，他就愛搭不理，如今倒好，留了一趟洋回來，翅膀硬了，竟然直接說要退親？！”
許太太被他這樣一說，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尷尬，有些喏喏地動了動唇，低聲反駁道。
“那林家大小姐您又不是不知道，驕縱任性，還動不動就發脾氣，譽成他自幼是被我們寵著長大的，哪兒能受這氣？”
“笑話！他當他自己是太子嗎？”許老爺見她竟然還幫著許譽成說話，頓時“騰”地一聲，站了起來，就差指著許太太的鼻子罵了。
“林家是甚麼樣的門戶，整個滬上的槍桿子都在他林振邦的手裡捏著呢？人家千金瞧得上他，那是他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
許太太站在原地，手中的帕子已經被絞得不成形狀。她看著許老爺的背影，聲音細如蚊吶，“可是……”
“他倒好！”許老爺見她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樣就來氣，語氣裡滿是嘲諷。
“留個洋回來，會拽幾句洋文了，就在他老子面前說些甚麼‘自由’‘愛情’的瘋話，自由，愛情算個屁！他老子我當初要是天天想著這些虛頭巴腦的事，早不知道餓死多少回了！”
許太太被他這番話說得臉色煞白，手裡的帕子絞得更緊了，她又何嘗不明白丈夫的怒氣從何而來？
可許譽成是她的獨子，自小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可眼下這孩子非要退掉林家這門親事，著實叫人進退兩難。
想起林家那位大小姐，許太太心裡就直打鼓，那姑娘生得是標緻，可性子驕縱得很，上回來許家做客時，連她這個未來婆婆都不放在眼裡，若是真進了門，怕是......
但這話她只敢在心裡轉悠，許家雖說是滬上數得著的富商，可到底比不得林家這樣手裡有兵有槍的軍閥。
林司令手裡握著整個滬市的兵權，連租界裡的洋人都要讓他三分，要不是林家大小姐自個兒相中了譽成，這門親事原是他們高攀不起的。
她也因著這場娃娃親，在太太們的牌局茶會上腰桿都挺直了幾分，往日那些總愛顯擺自家女婿如何體面的太太們，如今見了她也要陪著笑臉，話裡話外都帶著幾分豔羨。
就連素來眼高於頂的周太太，上回打麻將時也破天荒地給她遞了杯茶，嘴上說著“許太太好福氣”之類的客套話。
因此，在許譽成鬧著要和林家退親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也是和許老爺一樣的驚憤交加，但如今許老爺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卻還關著許譽成不叫人給他送吃喝，她這個當母親的自然心疼不過了。
“老爺。”許太太終於鼓起勇氣，聲音卻還是發虛，“譽成到底是年輕氣盛，您關了他這些天，也該......”
"年輕氣盛？"許老爺冷笑一聲，眼角皺紋裡都凝著怒意，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出去吧，我已經給林家那邊寫了信拖延幾天，你有這在我這裡替他求情的時間，還不如去勸勸他早點打消退親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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