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更是不滿足於暗地裡傾銷,而是開始堂而皇之地索要特權,這所謂的“專港”一旦建成,倭國貨物便可毫無阻礙地進入華國市場。
這還只是明面上可窺見的後果,若是深想下去,一個完全由倭國人掌握的港口,每天數不盡的貨物搬進搬出,碼頭上全是他們的人把守,連海關查驗都要看他們的臉色。
那些密封的集裝箱裡,誰又能保證其中不會藏著除了貨物之外的東西呢?說不定哪天夜裡,運進來的就不是甚麼棉紗洋布,而是成箱的槍械彈藥了。
思及此,沈靖遠的眼中泛起森然冷意,將那份電報又緩緩推回林司令面前,神色晦暗道。
“倭人的手腳如今已經伸到上面了嗎?”
“呵!”林司令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像是要壓下心中的火氣,“如今黨國內盡是些軟骨頭,只管自家裡有沒有金山銀山,哪裡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
他冷哼一聲,眼中透出毫不掩飾的鄙夷,“金世良那老東西這些年扒著委員的裙帶關係,吃得滿嘴流油,連只麻雀飛過都要拔下三根毛來,早就被養大了胃口。”
“如今倭人給他送了這麼一份大禮,光是前期打點的銀錢怕是就夠他三輩子花用,他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林司令說到這裡,突然沉默了片刻,窗外傳來巡邏士兵整齊的腳步聲,更顯得室內一片死寂。
他眉宇間閃過一絲深重的憂慮,深深嘆了一口氣,“我瞧著如今的情形,倒和當初前廷覆滅時越來越像了。”
“中央只想著偏安一隅,對地方上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下面的人則是各自為政,各人只掃門前雪,若是當年九國之亂再來一次......”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幾分蒼涼,“這些酒囊飯袋們,只怕跪得比當年的偽帝還要快,還要利索。”
順著林司令的話,沈靖遠似乎也想到了這些年,那些西洋人在華國地盤上燒殺搶奪,揚武揚威的場景,不由得將目光落在了牆上那幅“精忠報國”的字上。
據說這副字還是當年林司令就任時他的上官親手寫下的,可那遒勁的筆力在如今看來,卻像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或許是察覺到氣氛有些沉悶壓抑,林司令清了清嗓子,緩和了一下氣氛,“不說這些喪氣話,我等都是軍人,如果真有那一天,能夠死在百姓前頭,就算對得起這身軍裝了。”
沈靖遠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頭,低低應了一聲,林司令見他神色嚴肅得近乎刻板,不由得笑了笑,沒多說甚麼,而是拿起剛剛被放到一邊的檔案袋拆開,匆匆掃了一眼,便遞給了沈靖遠。
“你看看這個。”
沈靖遠接過,剛看完前面兩排字,便蹙起了眉頭,有些疑惑地望向林司令,“軍械採買,一向是軍械司負責的,這……”
“年輕人不要浮躁,你再仔細看看。”林司令淡淡睨了他一眼,示意他看完再說。
沈靖遠見狀,只得按下心中疑惑,耐著性子將那份有些厚度的檔案飛快看完,直到看到最後那排“秘密採購,不予備案”的小字時,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愕然。
軍械採辦事關重大,向來需經軍械司層層審批,由中央統一調撥。
沈靖遠如今雖不用日日到校場親自操練士兵,可也不是那些端坐在辦公室裡,只會紙上談兵的酒囊飯袋,因此十分清楚地知道。
滬上駐軍看著光鮮威風,實則手裡的軍械裝備早就陳舊不堪,大部分計程車兵們仍在用著膛線磨平的漢陽製造的槍械,子彈配給更是捉襟見肘。
可如今黨國財政吃緊,各軍區申請軍費無不艱難,他曾親自寫過無數封申請電報,卻都石沉大海。
可眼前這份清單卻詳盡列明瞭從德制駁殼槍到美式輕型迫擊炮的採購計劃,數量之巨,型號之新,令人咋舌。
更蹊蹺的是,如此規模的軍械採辦,竟要繞過正常程式秘密進行。
如此有悖常理,甚至嚴重違反軍紀的事情,沈靖遠在經過最初的震驚後, 各種紛雜的想法頓時湧上了他的心頭。
這筆鉅額軍費從何而來?運輸交接如何掩人耳目?林司令這般大費周章,又到底是為了甚麼?
沈靖遠摩挲著手裡的紙張,忽然想起近日軍中傳聞,說金陵方面對各地督軍多有猜忌,似乎要有所動作。
而滬上地處要衝,林司令手握重兵,若再私蓄軍火……思及此,沈靖遠只覺心中一緊,握著檔案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了。
“司令。”他斟酌良久,最終還是抬起頭,對上了林司令的目光,聲音比平日更為低沉,“這批軍械的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