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急停,天色依舊陰沉。
司令部內,沈靖遠手裡攥著那份封了火漆的檔案袋,穿過幾道戒備森嚴的崗哨,朝著深處一路而去。
司令辦公室門前的警衛員注意到走廊盡頭傳來的腳步聲,不由得眯了眯眼,待看清來人的身影后,立刻挺直了腰板,舉手敬禮。
“沈副官!您來了。”
“嗯。”沈靖遠微微頷首,目光越過警衛員落在緊閉的房門上,語氣平靜道,“還沒結束?”
“是。”警衛員連忙應答。
沈靖遠聞言,不由得抿了抿唇,抬起手看了看腕間的表。
覷見他的神色,警衛員不自覺地往房門的方向瞥了一眼,這才壓低了聲音道:“那位倭國特派員進去已經兩個多小時了。”
說著他往沈靖遠身邊湊近了半步,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方才我進去換茶水時,看見司令的茶杯一口都沒動過,臉色也......”話到此處,他語氣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不太好。”
沈靖遠聞言,目光在門把手上停留了片刻,門板厚重,聽不見裡面的聲音,但回想起中午他離開司令部時,林司令有些凝重的神情,他心下微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檔案袋的封口處的火漆印。
“知道了。”最終,他只是淡淡應了一聲,轉身走向走廊另一側的休息區。
雨後的空氣有些悶熱潮溼,沈靖遠在窗前站定,目光沉沉,像是在觀察遠處操場上正在泥地裡訓練計程車兵們的身影,又像是在透過士兵們,思索著甚麼。
等了約莫片刻鐘,身後傳來門被開啟的聲響,沈靖遠轉身時,正好看見那扇沉重的木門向內開啟。
一箇中等身材,穿著熨帖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退了出來,他側著身子,臉上堆著過分殷勤的笑容,將一頂黑色圓頂禮帽按在胸前,對著門內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幾乎成了直角。
“鄙人這就告辭了,今日叨擾司令閣下,深感惶恐,來日有幸,定當再來聆聽教誨。”
他的華語說得字正腔圓,甚至帶著點老派的文雅,姿態也謙卑到了極點,但落到沈靖遠耳中,卻讓他莫名感到有些膩味,忍不住抿了抿唇。
想來這就是今天來拜訪林司令的倭國特派員了,名字似乎是叫高橋,沈靖遠擰眉注視著男人的背影,在心裡思忖著。
前廷腐朽懦弱,對外卑躬屈膝,對內橫徵暴斂,在列強的炮艦威逼下,接連簽下了一紙紙割地賠款、喪權辱國的條約。
正是這份懦弱無能,才招致了今日這般屈辱的局面,明明是在華國的土地上,卻處處都是虎視眈眈的異國人,他們趾高氣揚地行走在華國的街巷,彷彿這裡本就是他們的領地。
尤其是滬市租界內,五方雜處,魚龍混雜,儼然成了國中之國。
金髮碧眼的洋人挽著盛裝的女伴招搖過市,裹著頭巾的錫克巡捕揮舞著警棍耀武揚威,高鼻深目的白俄流亡貴族在咖啡館裡醉生夢死……
形形色色的異國人充斥其間,將這片土地變成了光怪陸離的場所,而最可悲的是,在這片土地上,華國人反而成了最卑微的存在。
沈靖遠身為華國軍人,自然對這些人並無好感,甚至厭惡,他們眼中那種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和對華國人的輕蔑,如同租界裡那些冰冷高大的建築一樣,帶著居高臨下的壓迫。
然而,比起那些金髮碧眼,深目高鼻的海外洋人,沈靖遠骨子裡更厭惡的,卻是像高橋這樣黑髮黑眼,長相與華人幾乎無異的倭國人。
那些來自法蘭西、英格蘭的西洋人雖然仗著船堅炮利,擺著高高在上的架子,像觀賞籠中困獸般看待羸弱的華人,但他們至少還保持著某種虛偽的紳士做派,多數時候都懶得與普通華人打交道。
可倭國人不同。
他們與華國比鄰而居,同文同種,生著幾乎無異的面容,卻偏偏最擅長在背後捅刀子,對付起同樣是黑髮黑眼的華人時,更是從來不會手軟,動起手來比別國的洋人更狠,更陰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