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金碧輝煌的克提爾王宮宴會廳，如今瀰漫著塵埃、血腥味和一種緊繃的、新生的躁動。
華麗的裝飾被粗暴地撕扯下來，散落的水晶碎片在火炬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大廳中央，象徵著王權的高臺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由幾張厚重橡木桌拼成的巨大長桌。
圍繞著這張桌子，坐著的已不再是身著華服的貴族，而是粗布麻衣、皮甲加身、神情各異的人們。
他們是剛剛被推舉出來的“市民議會”成員。
說實話，對於許多臨時參與的那些民眾來說，他們實在沒有想明白事情怎麼一下子就發展到了這一步。
他們原本不是應該跟著這些人來抗議的嗎？
怎麼抗議著抗議著就衝進了城堡了？
不僅衝了進來，還把那些貴族全部給綁了起來，現在還被關在下面的監獄之中呢。
這樣真的不會有問題？
還有那些隨著天亮發現這裡不對勁湧來的更多的平民。
可以說現在的整個城市多少有些混亂，但由於不清楚到底出現了怎樣的狀況，還算是一定的安定。
畢竟製造混亂的那些很大一部分都在之前併入到了團隊當中，湧進了內城。
不過畢竟其中有許多早就已經有準備的反叛人員，在他們的帶領下，很多民眾都被引導著。
就這樣稀裡糊塗的選出了一個又一個代表。
雖然他們還沒有完全明白這些代表到底是甚麼意思。
不過聽上去似乎比曾經要好生動一些。
而此刻。
空氣中充斥著激烈的爭論聲，幾乎要將殘破的穹頂掀翻。
“還審甚麼審？！”
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著刀疤的鐵匠代表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陶杯嗡嗡作響，正是“黑狼”。
他雙眼赤紅，指著角落裡被捆縛、瑟瑟發抖的貴族俘虜們，聲音如同咆哮。
“這些蛆蟲吸了我們祖祖輩輩的血！看看外面多少冤魂！依我說，統統吊死在城門上！讓整個安維恩大陸都看看，這就是那些貴族壓迫者的下場！這才是最響亮的宣言！”
他的話語引起一陣激烈的附和，尤其是來自貧民區和前線士兵代表的怒吼。
“黑狼老大說得對！他們罪該萬死！”
“殺！一個不留！”
“甚麼議會審判，太便宜他們了！”
他們多多少少都因貴族而家破人亡，或是有親人橫遭慘死。
對這些貴族恨之入骨，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給他們幾刀。
哪怕這些貴族不一定是壓迫他們的那一個。
在他們的眼中，所有的貴族都是一樣的。
沒有甚麼本質的區別。
“冷靜！都冷靜！”
卡洛站起身，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血火淬鍊的沉穩，穿透了嘈雜。
他環視眾人，目光掃過那些激忿的面孔。
“把他們全殺了，痛快是痛快了。然後呢？誰來告訴其他地方的人，我們不是一群只會殺人放火的暴徒？
“誰來證明我們推翻了舊的枷鎖，不是為了套上新的混亂，而是能建立起更好的秩序？
建立起來的，是屬於我們這些平民的更美好的秩序？”
一位穿著洗得發白、曾經是守夜人制服的老人——正是之前的“引路人”。
此刻作為議會顧問平靜地開口，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卡洛說得對。勒比亞大陸已經證明了道路。我們起義成功，不是終點，而是起點。
“現在最重要的是穩定局面，恢復秩序，讓所有人看到希望。守夜人留下的經驗，勒比亞的律法，就是現成的模板。
“直接套用，稍作本地化修改，能最快速度讓國家運轉起來，讓平民安心，讓觀望者看到出路。”
他強調，“效率，就是我們現在最強大的武器。”
他們這裡越慢，混亂就會越大。
“可是，勒比亞的律法……真的適合我們這裡嗎？”
一位看起來有些書卷氣、曾經是本地小商人的代表猶豫著開口。
“有些條款會不會太……”
“再不適合，也比貴族老爺們隨心所欲定下的‘規矩’強一萬倍！”
一位農婦代表尖聲打斷，她黝黑的臉上刻滿風霜，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至少勒比亞的律法告訴我們，偷一個麵包不會被砍手！告訴我們，地租該交多少！
“告訴我們，貴族不能隨便搶我們的女兒！這就夠了！細節以後慢慢改！先讓這該死的國家轉起來！”
激烈的辯論持續了一個日夜。
外面似乎也收到了一些風聲，混亂即將開始。
似乎即將擁有罪惡的狂歡。
不過很快就被穩定下來的議會鎮壓，臨時的衛隊重新接管了城市的防衛與秩序。
關於議席分配，哪些行業擁有多少代表權。
關於稅收，如何平衡恢復民生與維持軍隊的開支。
關於土地分配，貴族廣袤的莊園和世襲領地如何處理。
每一項都吵得不可開交。
有人堅持絕對平均，有人擔憂沒有大戶商人的資金流通會導致經濟崩潰，有人則認為應該優先補償受壓迫最深的群體。
空氣中充滿了唾沫星子和拍桌子的聲音。
最終，在“引路人”不動聲色的引導和卡洛等人極力調和下，一個粗糙但可行的框架被強行敲定。
快速維穩：無條件全盤套用勒比亞盟約的基礎律法與行政管理制度，包括戶籍、稅收、治安、基礎司法等。
宣佈克提爾王國，臨時採用“自由議會”制，最高權力歸於國民議會。
這也是議會組成：
初期議會席位按照行業和地域劃分，鐵匠、農民、士兵、商人、學者、手工業者等均有代表。
同時，預留了未來選舉產生的席位空間。
議會擁有立法、重大決策和任免臨時行政官員的權力。
非常粗糙，但先穩定再說。
上面這些事情落實之後，便是核心任務：
恢復城市秩序，保障基本物資供應，得益於守夜人物資渠道的通暢，這點相對容易。
安撫民眾，同時組織民兵防備可能的貴族殘餘反撲。
還好之前他們判斷時就已經拉攏了不少的官員，還有許多的學者。
在有經驗並且一定的學習之下，運作的似乎比他們想的好。
當城市在勒比亞式的高效管理下，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恢復運轉。
街道清掃了，市場重新開放，民兵開始巡邏，新的公告貼在牆上。
短短几天，似乎整個國家都翻天覆地了，許多的平民甚至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在平民心底滋生。 混亂並未吞噬一切，新的秩序真的在廢墟上建立起來了。
但這還不夠，他們需要一個象徵，一個莊嚴的儀式，來徹底埋葬舊時代，宣告新時代的誕生。
於是，審判大會被提上日程。
這才是真正引爆爭論的焦點——如何處置那些被俘的貴族？
這一次。
城堡當中的議會可是吵翻了天。
第一類：罪責較輕、且有守夜人合作傾向的本國貴族。
這些，很早之前就被重點標記的貴族們，甚至他們都沒有逮捕這些貴族。
這些貴族甚至還都在自己的領地上，觀望著現在的情況。
“這些人手上未必乾淨！留著他們就是隱患，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假意投誠？”
激進派代表此說道。
他們以“黑狼”為首，厭惡所有貴族，滿懷恨意。
“守夜人的情報顯示他們確實私下傳遞過訊息，也約束過領地內的暴行，財產不多，影響力有限。
“留著他們，可以安撫一部分中間派，顯示我們的公正和包容，讓其他地方的貴族看到出路。勒比亞也有這樣的例子，效果不錯。”
務實派，也就是卡洛傾向於此。
“可以留，但必須嚴厲警告，沒收部分財產作為懲罰和補償基金！”。
這些就是由那些商人和新選上來的代表們所處的中立派別，給出的想法。
很快，這第一類的貴族就給出了處理的辦法。
根據守夜人提供的詳細情報，包括信件、證人證詞、財務記錄，篩選出數名此類貴族。
議會辯論後，決定對他們處以相當於其家族年收入數倍的鉅額罰款。
不足以傷筋動骨，但肯定是要割下一塊肉的。
剝奪所有世襲特權、領主頭銜和法律豁免權。
這是最基本的。
其家族成員可保留剩餘財產，作為普通市民生活。
其中兩名被認為聲譽尚可、能力尚有價值的成員。
一位是管理過領地賬目的學者型貴族，一位是曾反對過苛稅的年輕貴族。
在繳納罰款並公開宣誓效忠新秩序後，被允許以市民代表的身份暫時進入議會觀察學習，作為“統戰”和穩定人心的樣板。
這一決定引起激進派的強烈不滿，但被多數票壓過。
在貴族處理方面，激進派還是太激進了。
第二類：罪責中等，盤剝嚴重但無直接血債的貴族。
這裡就有些爭論不休了。
“盤剝就是罪！憑甚麼只罰錢？他們的莊園、店鋪都是吸我們的血建起來的！”。
“全部沒收不現實，很多產業關聯甚廣，盲目沒收可能導致失業和混亂。罰款加道歉，沒收部分奢侈財產補償受害者，剩下的允許他們經營，但必須交稅守法。”
商人代表傾向於此，考慮經濟穩定，不然生意還做不做了？
不好好處理的話，很容易讓國內經濟陷入混亂和崩潰之中。
因為這一類的貴族實在太多。
“道歉必須公開！在集市廣場上，對著所有人低頭認錯！”。
普通士兵的代表如此說道，也只能這樣了。
最終決議：處以更重的罰款，強制公開登報道歉，沒收其擁有的非生產性奢侈財產。
城堡、多餘莊園、珠寶、藝術品收藏等充公。
其家族核心成員，本人及直系子女可保留部分用於維持基本生活和經營核心產業的財產。
未來需嚴格遵守新法納稅服役。
第三類：罪責深重，直接參與壓迫、迫害甚至謀殺，或頑固抵抗的貴族及其核心家族。
這一項的爭論就在於如何處罰。
“流放？太便宜他們了！就該殺！”
黑狼咆哮著，這還不殺，等著幹甚麼？
“流放哪裡？流放出去他們會不會勾結外敵反撲？”
一些代表還是非常擔心貴族們的武力威嚇，在這裡反倒躊躇不前了。
“守夜人那邊有需要‘勞動力’的地方嗎？比如塔里爾？”
有人試圖甩包袱。
“根據律法，流放是重刑。剝奪一切，驅離故土，自生自滅，對看重血脈和領地的貴族來說，這種懲罰比死更難受。
“而且可以避免大規模處決引發的過度血腥和其他國家的觀感問題。”
引路人冷靜分析。
“我們需要展現力量，但也要展現剋制和律法精神。”
最後決定沒收其全部財產，如土地、房屋、財物。
本人及其成年直系親屬，妻子、成年子女被判處永久流放，即刻押解出境。
目的地通常是環境艱苦、遠離權力中心的邊疆或無人區具體地點由議會後續指定，永不得返回故土。
剝奪所有頭銜和公民權。
此決定再次引發黑狼等人的抗議，認為過於寬大。
就應該全圖圖了。
然後就是最後一類：罪大惡極的核心首腦。
國王、王后、馮·埃裡克伯爵及其兩個已成年的、劣跡斑斑並參與鎮壓的兒子。
這一類反倒爭論反而最小。
血債累累、頑固腐朽、象徵意義巨大，根本沒有活的可能，完全應該考慮怎麼才能讓他們死得更響亮。
結論自然是一致透過。
儘管黑狼激進分子仍覺得不解恨，但如果明擺著折磨的話，又有些過於傷害現在的新生議會了。
所以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斬首示眾！
議會認為，必須用最嚴厲、最公開的方式，徹底斬斷舊王權的象徵，粉碎貴族神授、不可侵犯的神話，為新秩序祭旗。
所以公開行刑必須要宣傳出去。
至少要讓他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國家，所有國民全都看見。
要讓他們親眼看見國王的落寞，親眼看見那些大貴族人頭落地。
親眼看見那些貴族被流放遠方。
如此才能狠狠的擊破他們眼中的貴族神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