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相天。
即使是以殘酷著稱的亞空間，在這個時代，空氣中也終於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雖然亞空間內依然不斷向所以擁有靈智的生命傳遞著危險訊號，但他們的靈感卻不像是過去那般只存有恐慌。
就像是遠古時期走向荒野的人類，終於琢磨出了工具的雛形，不再只能被動躲避野獸，又像是還在蠻荒星球上為生存苦苦掙扎的靈族，意外遇見了古聖，從此星空的奧秘瞬間向他們展開，前路有了方向。
一絲微末的信心正在眾人心中浮現，哪怕此刻這信心還脆弱得很，需要無數人日復一日、不止歇地澆灌滋養，但它終究還是衝破了絕望的土壤，萌發出了一絲新芽。
作為真正意義上的活化石，塔拉辛很清楚。
這新芽曾在這個宇宙短暫出現過，卻又被戰火與黑暗吞噬，如今竟在亞空間的夾縫裡再度萌發出了一絲生機。
塔拉辛整個人縮在角落裡，手裡晃著半杯沒喝完的咖啡。
他目光有些失焦，落在不遠處來來往往的人群上，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裡。
靈族的纖細、人類的堅毅，還有死靈的冰冷，大家穿梭忙碌，卻沒有絲毫對立感，反而透著一種難得的融洽。
“你這又是咋了？咖啡裡有毒？”
拉美西斯熟練的肘擊了一下對方，絲毫沒在意鐵皮人喝咖啡是不是在畫風上過於新奇。
太空死靈的技術依靠機械身軀基本上能模擬全部生命活動，像是塔拉辛這些許可權高的技術強的死靈霸主甚至能夠透過控制生物電的方式直接奪舍碳基生物，生物感官對他們來說不是甚麼稀罕的東西。
“不用擔心封無可封要被殺頭這種事情，我們是那種人麼？”
拉美西斯指著無相天內部投影出的銀河。
“我指星漢為誓，肯定不做殺功臣的事情，許你做一世人類歷史博物館館長。”
雖然讓一個太空死靈當人類歷史博物館館長這事很黑色幽默，但是沒辦法，因為塔拉辛的某位大預言家冤家早就有預言到了六千萬年後不少關鍵歷史，一開始就對人類特別感興趣的塔拉辛是除個別永生者以外幾乎全程旁觀人類歷史的存在。
當年拉美西斯和亞瑟去清塔拉辛庫存的時候就找到了不少熟悉的東西，甚麼小夜曲，以及正在演奏的莫扎特，還有塔拉辛用本人遺體復刻的某張物理學傳世照片，還有甚麼耶穌受難的十字架，大禹治水的碑文，第一個太空衛星.
還有黑暗科技時代的一系列歷史節點
還有傳國玉璽。
你這麼說我更害怕了。
而面對拉美西斯突如其來的打斷，塔拉辛先是疑惑這位大爹不是忙著工作嘛，然後一尋思對方的德性又幹脆開口道。
“我在回憶。”
回憶自己過去的人生，回憶自己這一路走過來的腳印。
在這個銀河朝著深淵一路俯衝，急轉直下，卻又忽地一抬頭的時代，一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再次浮上心頭，自己得到了好處，但自己還能做甚麼呢？
在過去，塔拉辛一直都是作為一個觀察者遊蕩銀河，因為他與某些還在抱有僥倖心理的太空死靈不同，他很清楚懼亡者在靈魂學層面是徹底滅絕了。
所以他乾脆放下了困擾種族的執著，乾脆找起了其他樂子。
而在現在，他發現了種族的未來有了一個解決方案，但是從地位和人品上來說，他似乎又沒有任何角度去幹涉太空死靈。
手辦王現在很糾結。
他在滿足個人愛好方面往往很有行動力，但是你真要讓他去做甚麼能夠改變命運走向的大事，那他就有些手足無措了。
回首往事，塔拉辛只覺得自己始終像是一片在暴風雨中身不由己的落葉，一直被某種看不見的洪流推著向前走，而自己只來得及記錄下沿途的東西，滿足滿足自己的需求以外甚麼都做不到。
而這種感覺到了現在，尤其是擁有了靈魂，還和破曉之翼打成一片，加入了一個很有前途的組織後反倒更加焦慮了。
“我想到了一些傷心的事情。”
塔拉辛又是嘆了口氣，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甚麼傷心的事情？”
拉美西斯問道：“說出來讓我樂樂。”
“.”
塔拉辛表情木了木，看著拉美西斯這副‘有啥傷心事說出來我樂呵樂呵’的樣子。
沉默了幾秒後，他才緩緩開口道：
“我覺得除去無定扭曲之外，您也挺適合惡毒技藝這個位置的。”
說完，他又瞥了拉美西斯一眼，轉移話題道：“您工作做完了？”
“那是。”
根本吃不到壓力的拉美西斯一臉樂呵。
不工作是這樣的，感覺破曉之翼裡精神狀態最輕鬆的就是這位了。
亞瑟大人聽說他以前也挺樂呵的，只不過現在就像是麻了的樣子，不能說苦大仇深吧，只能說的確被環境改變了不少。
迦爾納大人一直都挺樂呵，但是太能共情了，就帝國那地獄級別的基層環境，心裡的苦只有天知道。
羅穆路斯大人就更別說了，單看那雪花似的檔案就知道他夠苦了。
“.那很好了。”
塔拉辛不禁為羅穆路斯大人的肝默哀了幾分，由衷地祝願這位銀河數一數二的舉重冠軍能夠永遠健康。
然後一想到拉美西斯敢毫無保留的甩鍋小夥伴，一副我的兄弟們甚麼都做得到的態度。
塔拉辛面色更苦澀了，只感覺自己也差不多能和羅穆路斯共情了。
寂靜王這個太空死靈的最高領袖要是能在每次決策的時候參考一下下邊人意見就好了。
當年他不想被星神轉化，結果寂靜王大手一揮，說‘這是救贖族群的必要選擇’然後被抓去強行轉化了。
當年王朝法皇覲見寂靜王，建議他不要貿然摧毀最高協議，結果寂靜王說‘他們的生命不該被協議奴役，這是為了贖罪’大手一揮毀掉了，整個太空死靈徹底一盤散沙。
然後現在回來又要統一了，說甚麼‘我在外面跟你打下了大大的疆土，你們別在銀河混了，跟我走吧，也別想甚麼找回靈魂了，還有當年甚麼等種群復甦再稱銀河霸主我說著玩呢。’
於是風暴王表示不服，兩邊直接開打。
早幹嘛去了。
而拉美西斯看著塔拉辛的這副姿態，也是不禁挑了挑眉。
老實說他對手辦王的印象還是可以的。
主要是在狠活遍地，神人漫天的40k宇宙，有這麼一個愛好是收藏，做法是不干涉，旁觀到故事結束，還能給手下異族員工高待遇的收藏家簡直就是一股清流。
雖然手法上很缺德吧，但現在非法收藏的文物不都被破曉之翼追回了嘛，說到底也沒造成甚麼不可挽回的損失，反倒是幫了不少忙。
而破曉之翼在過去還算能接受塔拉辛的一點就是這傢伙本質上就是屬於不干涉的型別。
他‘收藏’那些歷史資訊的方式的確很缺德，但是這段或好或壞的歷史發生與推進與他本人的確沒甚麼關係。
塔拉辛頂天了就從中找個旁觀者角色見證這一切，真讓他摻和進去與不符合他的收藏藝術。
這方面塔拉辛那個占星技師冤家——奧瑞坎就是完全的反面例子。
塔拉辛主打一個不干涉，看完全篇故事結束之後物理收藏完事，有條件湊齊演員還能再整個無限迴圈來狠狠欣賞。
而奧瑞坎這位玩物理預言的主打就是一個狠狠幹涉，要是預言不準這貨甚至還會選擇依靠時間技術前往特定的時間節點把結果修改成自己想要的。
雖然經常因為本人實力太菜被各路豪傑一頓好打就是了。
即使能夠回檔，也不過是再被變著花樣打一遍。
前些年帶塔拉辛下墓還把欺詐者星神的老粽子挖出來了，好懸沒把他倆一起給送走。
而塔拉辛現在就是個人作風和心態變化更不上精神訴求，顯得有點擰巴了。
以前大夥都爛完，反正沒啥希望我乾脆發展發展個人愛好然後隨緣過日子吧。
現在是看到點希望，塔拉辛到底是太空死靈，到底也是希望自己種族能更好的存在，不然尼希拉剋王朝瘋了選一個靈奸當王朝霸主。
不做啥吧，感覺自己現在過上好日子了，同族水深火熱良心過不去。
想要做啥吧，計劃擬定好了，結合太空死靈的歷史脈絡，然後再照著身份認證一看，直接兩眼一黑沒啥信心。
加上塔拉辛干涉干涉歷史劇本都得小心翼翼的，更別說干涉種族命運了。
這種級別的事情他壓根沒幹過啊。
歸根結底就是沒有信心。
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不相信自己的判斷，也不相信太空死靈，更不相信自己承受不住作出選擇的壓力。
這樣的判斷讓拉美西斯一陣詫異。
他還以為手辦王這種灑脫的人不會有甚麼心理問題呢。
這時候開始考慮後果了，怎麼搞個人收藏的時候就不想想呢，帝皇的鐘都敢收。
暗自嘲笑了這位破曉之翼的老朋友兩聲，在略微斟酌一番後，拉美西斯大致曉得手辦在擰巴個啥，又幹脆開口道。
“這個世界上沒有可以信任的人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
塔拉辛抬起頭，看向突然開始哲學起來的拉美西斯，想要看看對方葫蘆裡又在賣甚麼藥。
“這意味著你要麼累死累活甚麼都自己幹，要麼就得提心吊膽的催促別人幹，要麼就心驚膽顫的祈求上面幹，但是——”
拉美西斯笑著回道，對於自己負責更具體的事務，反而把執行交給小夥伴的做法很是坦然。“很幸運的是，我正好有。”
這份坦然就是相信。
純粹的自信。
相信同伴的能力，相信自己的判斷。
也相信他們之間要是誰真扛不住了會說，工作會在該分擔的時候分擔，而不是憋著。
你想要成事你首先就得對自己有信心，不然這提防那懷疑的累都累死你了。
“哦”
塔拉辛曉得拉美西斯是個甚麼意思了。
就像是看到好兄弟emo了，過來顯擺顯擺自己有多牛逼，你把事情說出來看看你牛逼的兄弟能不能解決。
“.”
塔拉辛撓了撓腦殼，哪怕是認識的時間很長了，但一想到對面的身份還是挺彆扭的。
想想哪天奸奇隨便找了個認識才一百年不到的人拍著他肩膀說兄弟你有啥困難和我說說，讓我來幫你尋思尋思。
塔拉辛的表情變得有些恐怖。
“也不是啥大事。”
他立刻開口回道：
“就單純覺得靈族混得太好有些酸。”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拉美西斯願意管這種小事，但他對此還是蠻感動的。
“那是，人家小丑神都過來了，內定的伊莎也算是靠譜的，起碼智商不高也能聽話。”
拉美西斯由衷地點點頭。
您能別一直提這事麼？
想到這個塔拉辛就忍不住為自家那些擺子和重量級頭疼。
不過他也聽得懂其中的明示。
意思就是和相信小丑神這個代表那樣，大夥還是比較相信塔拉辛你的，你到底想要幹啥你可以先說明白，大夥幫你拿拿主意。
拉美西斯眼珠子轉了轉。
“讓我來給你縷縷。”
鉤住了塔拉辛的肩膀，拉美西斯一副給好兄弟出主意的樣子。
“你無非就是對種族現狀有著更高的訴求，然後不知道怎麼辦是吧？”
“是的。”
塔拉辛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承認。
兩人維持著勾肩搭背的姿態。
“然後你對種族的訴求應該就是能有一個新選擇，然後讓他們自己做決定是吧？”
“是的。”
“結果你發現自己代表不了種族，糾結應該怎麼做是吧？”
“差不多吧。”
索勒姆納斯死靈霸主塔拉辛一副尷尬的樣子。
“所以你應該也不指望能爭取多少群體，先不說還活在天堂之戰那些了，起碼寂靜王的認同肯定不是。”
那肯定不指望。
塔拉辛沒回話，腦殼搖得和撥浪鼓似的。
寂靜王他是堅決不敢信了。
想一出是一出就算了，能在所以時間節點把所有選擇選錯也是種本事。
“那就差不多了。”
拉美西斯點點頭，空出來的右手給塔拉辛掰著指頭算了起來。
“第一，你想為你的種族做更多。”
“第二，你在你的種族裡地位比較低，做不到太多。”
“第三，你們種族的老大不值得信任，一副望之不似人君的樣子，然後內部睡覺睡瘋的神經病也多，七雜八雜的一大堆，整個一王朝末年的即視感。”
拉美西斯一縷完，塔拉辛就感覺自己有點死了。
總覺得太空死靈的未來完全沒有希望啊這是。
“我覺得我們可以先從簡單的來，你也別想著一步到位吃成胖子。”
拉美西斯干脆支招。
“你想想太空死靈還有沒有在你看來能和我們達成合作的王朝，也不需要直接臣服甚麼的，先從交易開始，再談融合問題。”
塔拉辛想了想，一堆熟人的面孔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還真有。
旅行者安拉凱爾，戴冠者贊德瑞克這些個死靈雖然也因為睡久了有些神經了，但起碼腦子還能用。
“我覺得安拉凱爾和贊德瑞克可以，還有一些老夥計，你們——”
塔拉辛迅速報出了自己的人選，想要徵求一下拉美西斯的意見，
“不是我們覺得，我們哪認識這幫人。”
拉美西斯用手指指著自己的腦殼，向塔拉辛示意。
“想想，仔細想想，作為太空死靈駐破曉之翼代表，如果你在我們的位置上，會不會選這些做合作伙伴，然後試圖吸納他們。”
這一開口就給塔拉辛按了個新職位。
他覺得手辦王就是缺少信心了，作為破曉之翼早期合夥人之一的他應該要有信心啊。
作為太空死靈駐破曉之翼代表的信心。
不是我求你們來加入我，而是我會不會選你們來加入我。
破曉之翼也不想要風暴王寂靜王這些神人當隊友啊，像是沒有透過丑角劇團那邊篩選的黑暗靈族破曉之翼也不收，不就是這麼個道理。
真當甚麼人都要呢。
而且對面那些個神人也未必會同意。
塔拉辛聽得一愣一愣的，然後又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雖然我只是個死靈霸主，但是我好歹給你們找了條道出來啊，我願意來找你們就是給你們面子了，我擱這內耗個甚麼勁呢。
“我覺得可以！”
塔拉辛點點頭，算是想明白了。
“破曉之翼能夠爭取這批成員，我能作為代表去協調。”
成不成先另說，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能去做這件事。
說完他便掏出了一個超維魔方，想要給拉美西斯具體介紹介紹。
誰道拉美西斯擺手拒絕。
“？”
塔拉辛打出問號。
“這事關我毛事，我們去找亞師傅。”
拉美西斯一擺手，表示不要讓跟他完全沒關係的名單來佔用他渴望休息的腦細胞。
“我們最近一直都在籌備怎麼收拾葛摩，混沌介入基本上是必然的事情，各方力量都要爭取，我們先去找亞師傅，他覺得能過就找老羅擬檔案，我們直接開工。”
說完，成功完成一項額外業務的他帶著塔拉辛就開啟了一道傳送門。
“打之前能再拉一批盟友也不錯，先不談技術共享種族融合的事情，直接談僱傭交易，你們太空死靈打靈族應該也是老本行了。”
“哦哦哦。”
塔拉辛應聲，連忙跟上。
一個好訊息，那就是在破曉之翼這個領導集體中，得益於眾人在這個主體內部的絕對威信，加上四方高度集中的意識，他們根本不需要甚麼冗長且無效的扯皮會議。
只要他們四個統一了意見，哪怕對於執行者來說再離譜的提案，隔天也能雷厲風行地執行下去。
這就是集權的高效。
當然，前提是領袖得足夠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