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一盞河燈暮色四合時，李道生和蘇陌師回到了青溪鎮。
夕陽的餘暉為青石板路鍍上一層金色，遠處傳來孩童的嬉鬧聲和隱約的鑼鼓聲。
李道生走在前面，腳步比平日重了幾分，眉心的長痕在暮光中若隱若現，像一道未愈的傷口。
“今晚有燈會。”蘇陌師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飄落的楓葉。
李道生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邊緣模糊不清，彷彿隨時會融化在暮色裡。
“你聽到了嗎？”蘇陌師上前兩步，與他並肩而立，“趙老闆說今晚鎮上有燈會。”
李道生這才轉過頭，眼神有些恍惚。
蘇陌師注意到他的瞳孔邊緣泛著不自然的紅光，像是血玉珠的色澤滲入了眼底。
“燈會？”他重複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屬於他的沙啞，“凡人……的慶典？”
蘇陌師心頭一緊。
這不是李道生會用的詞。
她不動聲色地攏了攏衣袖，銅鏡在袖中微微發燙。
“去看看也無妨。”她語氣平靜，“你現在的狀態，不宜立刻趕路。”
李道生的表情忽然扭曲了一下，像是兩個人在爭奪同一張臉的控制權。
片刻後，他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好。”
這個笑容讓蘇陌師想起血煞宗主臨死前的表情。
鎮子中央的廣場已經張燈結綵。
數百盞花燈懸掛在竹架上，有鯉魚躍龍門的，有嫦娥奔月的，還有各種生肖形狀的，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將整個廣場映照得如同白晝。
人群熙熙攘攘，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有賣糖人的老漢正在吹制一隻鳳凰，金黃的糖稀在他手中變幻出栩栩如生的羽翼；有賣面具的攤位上掛滿了各色臉譜，從嬌媚的花旦到威嚴的鐘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
“兩位客官，買個面具吧？”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攔住他們，手裡舉著一對狐狸面具，“今晚燈會，戴上面具才有趣味。”
蘇陌師正要婉拒，李道生卻已經伸手接過面具。
他的指尖在觸碰到面具時微微發顫，眉心長痕閃過一絲紅光。
“多少錢？”他問道，聲音忽高忽低。
老婦人似乎嚇到了，後退了半步：“三、三文錢一個……”
李道生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丟在攤位上，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
他將狐狸面具遞給蘇陌師，自己戴上了另一個。
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下巴，看起來陌生而疏離。
蘇陌師接過面具，心頭略微不安，李道生……
她一聲輕嘆，將面具輕輕戴在臉上。
“我們去看看那邊。”她指向一處猜燈謎的攤位，試圖轉移李道生的注意力。
猜燈謎的攤位前圍了不少人。
竹架上掛滿了紅紙燈籠，每個燈籠下都垂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謎語。
猜中的人可以得到一盞小花燈作為獎勵。
“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打一物。”蘇陌師念出最近一盞燈籠下的謎面，笑著問：“你知道是甚麼嗎？”
“畫。”李道生嗓音沙啞地答到，並沒有經過甚麼思考。
攤主是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聞言驚訝地抬頭：“這位公子好生厲害，”他取下一盞兔子燈遞給李道生，“這是您的獎品。”
李道生接過花燈，手指無意識地在燈面上摩挲。
“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李道生又看向下一個燈籠，不假思索道，“竹笛。”
攤主更加驚訝了：“公子博學！這謎題是我從古籍中尋來，沒想到……”
“走。”李道生突然打斷他，轉身離開攤位，手中的兔子燈被他捏得變了形。蘇陌師快步跟上，在人群中穿梭。
李道生的背影時隱時現，面具在燈光下顯得詭異而陌生。
她忽然意識到，這些謎題恐怕不是李道生猜出來的——而是無道的記憶在作祟。
“李道生！”她終於在一處賣糖葫蘆的攤位前追上他，抓住他的手腕，“你等一下。”
李道生猛地轉身，面具下的眼睛閃爍著危險的紅光。
蘇陌師感到一股寒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但她沒有鬆手。
“你看，”她指向不遠處的一條小河，河面上漂著無數盞蓮花燈，像是一條流動的星河，“我們去放河燈吧。”
李道生的呼吸粗重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有那麼一瞬間，蘇陌師以為他要掙脫她的手。
但最終，他點了點頭，動作僵硬得像是在對抗某種無形的力量。
河邊人不多，大多是年輕男女或帶著孩子的父母。
一個小販在岸邊兜售簡易的蓮花燈，五文錢一盞。
“要兩盞。”蘇陌師掏出銅錢，接過兩盞素白的紙燈。
燈芯是用浸了蠟的棉線做的，點燃後能漂很久。
她遞給李道生一盞，自己拿著另一盞蹲在河邊。
河水映著天上的月光和遠處的燈火，波光粼粼。
她小心地將蓮花燈放入水中，看著它隨著微波輕輕晃動，漸漸漂遠。
“許個願吧。”她輕聲道。
李道生站在她身後，一動不動。
蘇陌師回頭看他，發現他正低頭看著手中的蓮花燈，面具下的表情看不真切。
“我……”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不知道該許甚麼願。”
這一刻，蘇陌師彷彿又看到了真正的李道生。
她站起身來，慢慢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面具下的臉蒼白如紙，眉心的長痕比先前更加明顯，像是一道裂開的傷口。
但那雙眼睛——雖然泛著不自然的紅光，卻依然保留著李道生的神采。
“許願……”蘇陌師將面具放在一旁，握住他的手，“許願你永遠是你自己。”
李道生的手在她掌心顫抖。
他緩緩蹲下身，將蓮花燈放入河中。
燈芯燃起，不是尋常的黃色火焰，而是詭異的青白色。
“我直到如今才知道……”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為甚麼我和無道長得一模一樣，並不是他隨意……”
“我是他預備的分身……”
“早晚會成為他，僅此而已。”
蓮花燈漂遠了，青白色的火焰在河面上格外醒目。
蘇陌師看著那盞與眾不同的燈，聽著李道生的自語，喃喃道：
“至少……你還沒有犯下不可挽回的過錯。”
李道生側頭看向她。
“你也沒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