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林恩此刻腦中仍是一團亂麻，對眼前這詭譎的局面完全摸不著頭腦。
但所幸其餘三位領主之中，南霜雖說依舊保持著她一貫的冷淡，並未多言。
而東輝與北鳥兩人，卻出奇地和睦，主動為他解惑起來。
東輝一如既往地豪爽直率，聲若洪鐘，林恩對此倒並不意外。
真正讓他微微怔愣的，反而是那位來自北域的領主北鳥。
以往林恩有幸與她見面時，這位大小姐般的女子，總是恬靜淡雅，舉手投足皆是無可挑剔的禮貌。
可那禮貌之下，卻讓人清楚地感受到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那種疏離並非刻意冷漠，而是天生便帶著一種高潔而遙遠的距離感，彷彿觸不可及。
然而今日，她竟一反常態。
這份反常的主動，讓林恩心中不由生出幾分詫異。
儘管滿腹疑惑，但他又豈會自討沒趣？當下便將那些古怪的念頭盡數壓下，認真地聆聽兩位領主的解釋。
隨著兩人的話語逐漸展開，林恩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真相，原來自己先前竟是鬧了個大烏龍。
他在鑄魂塔所得的訊息是：在無盡諸天萬界之中，有海量的位面正在悄然破滅，無數生靈隨之殞落，導致鑄魂塔內的靈魂粒子如暴雨般瘋狂暴漲。
而在巫師世界南域，他的情報中卻傳來了另一則訊息：“諸神文明似有異動，疑有不尋常的動作。”
他下意識地將這兩條訊息迭加在一起，便理所當然地認為，那些位面崩碎、生靈塗炭的慘烈景象，皆是諸神文明暗中出手所致。
可如今聽東輝與北鳥細細道來，他才恍然驚覺，自己竟把兩件毫不相干的事，硬生生捏合到了一處。
原來，南域那邊所說的“諸神文明的異動”。
這一點確有其事，甚至和巫師文明有關，不過真正針對的並非整個巫師文明，而是自然神朝！
因為自然神朝每隔一段時日，便會迎來諸神文明的侵犯。
並非一次兩次，也並非一兩個神靈的試探，而是規律性的、大規模的嘗試性攻擊。
雖說巫師文明與諸神文明早已處於敵對之勢，可雙方皆是屹立於諸天之巔的高等文明，誰也不願輕易撕破臉，引爆那足以焚滅萬界的全面戰爭。
因此，雙方暗中達成了種種不成文的默契與條例。
諸神文明便是在這些條例的縫隙之中，對自然神朝發動了一次又一次的襲擊。
他們甚至從未踏足巫師文明的主位面，所有攻勢皆發生在自然神朝所掌控的眾多附屬位面之中。
如此一來，又不會真正觸碰兩大高等文明之間那條隱形的底線……
至於諸神文明為何對自然神朝如此念念不忘，每隔一段時日便要發動一次規模不小的嘗試性攻擊。
甚至在兩大文明關係最為劍拔弩張之時，仍舊不肯罷手，不懼“擦槍走火”演變成真正席捲諸天的文明大戰。
其根源，還在於自然神朝那獨一無二的特殊性。
自然神朝的誕生，自然巫師這一職業的源頭，可追溯至諸神文明之中那位早已隕落的偉大主神，掌控生命與自然權柄的裳提亞。
這位主神隕落之後，其神軀與殘留的神力竟詭異地流落到了巫師世界，並在“一鯨落而萬物生”的壯闊異象之中，悄然孕育出了自然巫師這一全新的職業。
若事情僅止於此，那也不過是一位主神的神力流落在外罷了。
縱然落入了巫師文明的疆域，諸神那邊最多也只是高聲譴責幾句，或許發動一兩次象徵性的懲戒性襲擊，絕不至於像如今這般，近乎執拗地反覆進犯。
可問題遠比想象中更加深刻。
一來，是因為生命與自然女神裳提亞實在太過重要。
她所執掌的“生命”權柄，乃是諸神文明的根基之一。
她的隕落，對整個諸神文明造成了近乎不可逆轉的創傷。連帶著其他掌控不朽概念的神靈，也在那一刻失去了永恆的庇護，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與“終結”的陰影悄然逼近。
如此重創，被諸神們世代銘記、念念不忘，也就再正常不過。
二來，則是因為裳提亞的隕落方式，遠非尋常主神那般簡單。
主神亦或是其他神靈隕落之後，其權柄通常會自然回歸天地之間，化作無主之力，等待新的神靈誕生將其重新掌控。
屆時，諸神文明內部的秩序自會慢慢調和，傷痕也會隨著歲月逐漸癒合。
世界本就有其自我修復的能力。
然而，裳提亞的隕落卻完全不同。
她的死亡，竟讓諸神文明的所有神靈，第一次重新清晰地感受到了“歲月”“壽命”“時間”這些原本早已被他們遺忘的概念。
神軀開始出現細微的衰老痕跡，永恆的生命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那種從不朽高位驟然跌落凡塵的恐懼與痛苦，遠比單純的權柄缺失更加折磨人心。
起初，諸神文明還在耐心等待，期待有新的神靈能夠感悟並掌控那失落的生命權柄，讓一切回歸正軌。
可一等，便是漫長到近乎殘酷的歲月。
新的神靈始終未曾誕生，權柄依舊飄散在外，遲遲不肯回歸。
無數古老的神靈只能在漫長的時光中，一點點品嚐著“衰老”與“終結”的苦果。
也正因如此，隨著時間一年年流逝，諸神文明對自然神朝的攻擊便愈發頻繁，愈發不顧一切。
他們在恐懼。
他們在懷疑，難道裳提亞並未真正隕落？
抑或是，她的權柄並未徹底消散，而是遺失在了巫師世界的某處，成了某種不可言說的存在？
可若真是如此，萬神殿中理應早已出現劇烈的反應才對……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更為深層的可能，裳提亞所掌控的生命權柄，實在太過深奧、太過根本。
諸神文明那邊試圖重新凝聚並誕生一位能夠繼承此權柄的新神，其難度之高，遠超尋常想象。
漫長歲月如流水般逝去，至今仍未見任何新神降臨的徵兆。 正因如此，諸神文明對自然神朝的舉動，目前還停留在小範圍的試探層面。
他們迫切地想要弄清楚裳提亞的殘留究竟如何，權柄是否真的徹底遺失在了巫師世界。
否則的話，事關無數神靈的壽命延續，以及整個諸神文明生命權柄的存續，一場足以焚滅萬界的文明大戰，恐怕早已在諸天之間轟然爆發！
然而，即便只是這種小心翼翼的嘗試，隨著時間無情地流逝，從諸神文明發動攻擊的頻率來看，他們顯然已經越來越焦躁，耐心正被一點點磨蝕到崩潰的邊緣。
那些高高在上的古老神靈們，在漫長的歲月折磨之下，早已不再如往昔那般從容。
若非深深忌憚過分出手會真正引爆兩大高等文明之間的全面戰爭，自然神朝所承受的攻擊強度，必然還會再上好幾個層次。
可在死亡的陰影悄然逼近、在壽命如沙漏般不斷流失的痛苦煎熬面前，那一天……
或許真的不會太遠了。
當然，諸神文明也並非只懂得揮舞神力，他們同樣嘗試過更為溫和的手段。
比如交易。
他們曾明確表示：只要自然神朝願意將一切與裳提亞有關的遺留之物歸還諸神文明，那麼無論自然神朝提出何等要求，只要不過分，諸神一方都將全力配合。
可惜，這個提議在巫師議會那裡遭到了最為乾脆的拒絕。
甚至有站在整個巫師世界頂端的存在，親自與自然神朝的幾位輝月冕下進行過密談。
從那一刻起，自然神朝便已徹底斷絕了歸還之念。
那些與裳提亞相關的遺澤，本就珍貴無比，乃是自然神朝得以立足於諸天萬界的根本。
一旦交出，自然神朝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與意義。
更何況，有著巫師議會的明確支援，一眾自然巫師又何須擔心後顧之憂？
此刻，林恩聽完了東輝與北鳥所有的解釋，眸中卻漸漸亮起璀璨的光芒，整個人彷彿終於撥開了重重迷霧。
他心中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恍然：
“也就是說……諸神文明現在還只是處於懷疑階段而已。他們想要拿回裳提亞的遺物，幫助他們選定的某位新神重新掌控那失落的生命權柄……目前看來，僅僅只是如此……”
“可若是時間再拖得久一些，諸神們的耐心必然會徹底耗盡……在生死存亡的威脅面前，他們真的會不顧一切，引發一場席捲兩大文明的恐怖大戰嗎？！”
“不過自然神朝這邊有著巫師議會的全力支援，顯然巫師議會那些真正站在巔峰的大人物，也早已洞悉這一切……”
“難道……他們只是把自然神朝當作一枚制衡諸神文明的棋子？真正的文明大戰，雙方其實都不願看到吧……”
不過由於林恩的地位和層次，這一切終究只是霧裡看花而已，不明真諦。
當然了，他倒是腦洞大開，還有著一個更離譜的可能性，那就是生命與自然女神裳禔亞真的沒死？
正因如此，諸神文明那邊的權柄沒有重塑……
可這種可能性，林恩自己都覺得不可能，巫師文明這邊的大人物關注著自然神朝，自然不可能發生這種小錯誤。
在整個巫師文明的力量之前，裳禔亞畢竟也只是一位強大的主神，不可能瞞過所有人。
而且諸神文明那邊，也有著名為萬神殿的存在，所有凝聚權柄的神靈都會位於萬神殿中。
若有甚麼蹊蹺，那邊怕是早就發現了。
“不明所以……身在局中，也只好隨波而行了……”
搖了搖頭，林恩心中這麼想道。
………………………………
南霜雙手抱胸，姿態慵懶卻不失優雅地立在原地，身軀線條婀娜妖嬈。
她靜靜等待著東輝與北鳥兩人為林恩這個“新人”講解完畢，始終一言未發，那雙冰藍色的眸子深處，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冷淡。
直到兩人的聲音漸漸停歇，南霜才終於開口，語調平淡得幾乎不帶任何情緒：
“好了……我們來分配一下各自的職權範圍吧。”
諸神文明麾下的眾多位面正遭受著侵襲，四大領主各自需要負責管控與防守，然而每一位領主的責任範疇，自然不可能完全相同。
畢竟四大領主在自然神朝內部的勢力根基，本就有著高低之別。
若是昔日西葉還在的時候，四大領地之間的勢力劃分大致均衡：
西葉獨佔三成，東輝同樣佔據三成，而南霜與北鳥則各佔兩成。
那時的東南西北四大領地，也嚴格按照這一比例分割，彼此相安。
可惜如今，時過境遷。
東輝與北鳥的勢力範疇依舊穩固，未曾動搖分毫。
可南霜卻悄無聲息地吞併了原本屬於西元森域的大半疆域。
她的勢力範圍一舉膨脹至三成半之多，而殘留給西元森域的，卻只剩下一成半不到的貧瘠之地。
這份變化，直接反映到了此次的防守反擊戰之中。
林恩作為新任西域領主，所需要負責的位面與疆域，也僅僅只有那區區一成半不到的份額。
正所謂能力越大，權力越大，責任自然也就越重；而能力越小，權力越小，責任自然也就越輕。
如今的西域早已凋零貧瘠，林恩反倒因此佔了幾分意想不到的便宜。
南霜的聲音依舊淡漠，繼續說道：
“按照巫師議會下發給我們的積分，也是按照同樣的比例進行分配……大家同為領主，積分該如何使用，就看你們各自的本事了。”
這些積分，正是巫師議會給予自然神朝的支援之一。
畢竟是巫師議會力主讓自然神朝拒絕歸還與裳提亞相關的一切遺澤，才徹底引來了諸神文明的瘋狂反噬。
既如此，他們自然也要給予相應的補償與補貼，而這積分，便是其中最為實用的饋贈。
說到底，這些積分實則來源於晨星議員所持有的晨星積分。
那是每隔一段時間便需強制完成高危任務才能積累的珍貴資源。
因此，只要林恩願意，他大可將分配到手的積分直接轉化為晨星積分，用來招募強大的晨星巫師，助他守護那些脆弱的位面，亦或是完成其他任何他認為值得的事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