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楓之域,領主府內。
林恩立於空中樓閣之外,身形半倚在飛簷之上。
他隨意地坐在屋脊邊緣,一足垂落,另一足微屈,整個人顯得從容。
目光自高處垂落,越過層層建築與庭院,俯瞰著遠方的天地,也將下方的一切變化盡收眼底。
此刻正值黃昏。
天際被夕陽燒成一片暗紅,雲層如同被血浸透一般緩緩流動。
殘陽低垂,餘輝傾瀉,將整個領主府籠罩起來。
憑藉領主府本就開闊的視野,再加上林恩身為晨星巫師所具備的驚人目力,他的視線可以輕易穿透相當遙遠的距離。
那些環繞在領主府四周的巫師機構、塔樓與結界節點,皆在他眼中清晰分明;
更遠處,那片不久前才掀起風暴的廣場,也依舊曆歷在目。
就在方才,他正是在那裡,出手鎮壓了兩名晨星巫師。
而此時此刻,廣場之上餘波未散,氣息尚存。
夕陽的光輝斜斜落下,將地面拖出長長的人影,那些正式巫師再無半分停留之意,紛紛化作流光,朝四面八方疾行而去。
他們要回去,要將今日發生的一切第一時間稟報各自的家族與勢力。
林恩靜靜看著這一幕幕,神情平淡,沒有喜怒。
他緩緩抬起手掌。
夕陽的光落在他白皙修長的手上,指骨分明,彷彿溫潤的玉。
就在那一瞬間,他手背之上,一道細微的青色紋絡悄然浮現,又迅速隱沒。
一絲幾不可察的力量波動,在空氣中一閃而逝。
“那位雲景歸真大人替青空之靈補全能量之後,它總算恢復到了昔日的鼎盛狀態……”
林恩在心中低語。
“以我現在的實力,雖只能調動其中極小的一部分……但即便如此,鎮壓一名五級巫師,已經綽綽有餘。”
念及此處,他的思緒不由回到不久前的那一幕。
那名弒焱之魂巫師,那一雙曾經桀驁、輕蔑,甚至帶著幾分不屑的眼眸,在最後關頭卻徹底崩塌,只剩下掩飾不住的恐懼。
林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此人,終究不過是畏威而不懷德之輩。
當他察覺到林恩真的動了殺意時,先前那種高高在上、視若無物的姿態瞬間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被逼到角落的小丑一般的驚惶與失措。
可笑至極。
誠然,林恩當時,的確動過殺心。
那一刻,他甚至已經在思考,將這名五級巫師的頭顱斬落,作為自己登臨西楓之域領主之位後的第一場震懾。
以血立威,以殺立名。
若能當眾斬殺晨星巫師,足以讓那些暗中觀望之人心生忌憚,讓諸多勢力在短時間內不敢輕舉妄動。
哪怕此舉稍顯鋒芒畢露,但他並非沒有理由。
弒焱之魂巫師以下犯上,觸犯威嚴,即便當場擊殺,按理也不會引來生命之環的直接懲戒。
然而林恩最終,還是收了手。
原因很簡單。
殺了他,固然能夠出一口氣,也能夠讓人恐懼,但這種恐懼……並不穩固。
那些對他心懷不滿的本土貴族,未必會因此真正臣服,反而可能在暗中更加警惕,甚至結成更緊密的聯盟來對抗他。
更重要的是,利益,不夠大。
這,才是最關鍵的一點。
林恩的目光漸漸變得幽深,他不是沒有殺過五級巫師。
昔日的伊洛之樹,便是死在他的手中,那是一位貨真價實的五級巔峰存在。
也正是那一戰之後,他藉助羅傑斯家族的秘法,將對方殘留的一切盡數轉化,短時間內瘋狂推動自身的創造規則。
正因如此,他才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從四級初期的晨星巫師,一路攀升至四級巔峰。
那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收穫”。
而弒焱之魂?
林恩心中冷冷一哂。
此人雖同為五級晨星巫師,實力不弱,但其所修之道,不過是火之規則。
更何況,他如今的生命型別規則,早已修行至圓滿之境。
而在此之上,他所選擇的第二條規則之路,並非尋常分支,而是……戰鬥規則。
也正因為如此,羅傑斯家族那門曾讓他突飛猛進的規則秘術,如今已然失去了作用。
那秘術,本質上是圍繞“生命型別規則”構建,透過掠奪與轉化同類規則的感悟,從而迅速堆迭理解與掌控。
可一旦規則型別不同,便如同兩條完全不相交的河流。
換言之,即便此刻他出手斬殺弒焱之魂,將其一身火焰規則盡數剝離,那對他而言,也不過是一堆華而不實的殘渣。
不僅無法轉化為自身的力量,反而極有可能因此牽扯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煩。
得不償失。
念及此處,林恩的目光微微遊離,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景象,落向更遙遠的地方。
他的思緒,也隨之緩緩延展開來。
“若是……能找到類似羅傑斯家族那種規則秘術,用以提升我對戰鬥規則的感悟……”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便顯得極具誘惑力。
甚至可以說,是一條捷徑。
然而,僅僅下一瞬,他便在心中將其徹底否定。
原因,再簡單不過。
羅傑斯家族的那門秘術,並非偶然所得,而是無數代先輩在漫長歲月中一點點打磨、試錯、堆積,最終才孕育而出的成果。
那是時間與血脈共同沉澱的結晶。
而且它只針對“生命型別規則”這一單一體系,做到極致專精,方才得以成功。
換作其他規則?
幾乎等同於從零開始。
而林恩如今所踏上的,是另一條更加棘手的道路,戰鬥規則。
思及此處,他的神色愈發沉靜。
巫師世界,規則如海,無窮無盡。
但再繁複的體系,本質上仍可被劃分為三大類別。
其一,為顯性規則。
如地、水、火、風,雷霆、寒冰,這些力量直接顯化於天地之間,具備清晰形態與執行軌跡,易於感知,也相對更容易入門。
其二,為隱性規則。
如恐懼、意志、心靈、靈魂,它們潛藏於萬物深處,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難以捕捉,更難以掌控。
而在此之外,還有第三種路徑。
物質規則,萬物本身,亦可為規則。
人類是規則,生靈是規則,天地永珍亦是規則,甚至一塊路邊的頑石,一粒塵埃,在某種層面上,也可以被歸入規則的範疇之中。
只是規則與規則之間,從來不平等。
有強有弱,有易有難,有氾濫如塵,也有稀缺如星。
而戰鬥規則,正是屬於隱性規則之中的一類異種。
它不僅強大,更極其稀有,同時,也異常難以領悟。
它不依附單一元素,不拘泥具體形態,而是更接近一種“本質”。
一種關於廝殺、對抗、節奏與毀滅之間的深層理解。
因此,想要找到針對戰鬥規則的感悟秘術,難如登天。
即便某些古老家族,確實掌握著規則類秘術,他們也絕不會選擇戰鬥規則這種道路。
他們更傾向於那些結構清晰、可控性更高、入門更穩定的規則體系。
至於戰鬥規則?
風險太高,回報雖大,卻無人敢輕易押注。
更何況就算真的存在相關秘術。
想要透過擊殺同樣領悟戰鬥規則的巫師,將其感悟提煉、轉化為自身之用……
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原因很簡單。
領悟這條規則的人太少了。
“戰鬥規則……任重而道遠……”
林恩低聲自語,在風中緩緩散開。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
高空的空氣微涼,帶著晚風特有的清冽,將他心中的雜念一點點壓下。
然而他的內心,卻並無半分焦躁。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底氣所在。
當初,世界樹吞噬伊洛之樹之時,雖不可能將對方所掌握的戰鬥規則全盤繼承,但那場吞噬,本質上是一場規則層面的侵蝕與融合。
哪怕只是殘片,哪怕只是零散的感悟。
對於常人而言,那或許毫無意義,但對於林恩來說,卻已經足夠成為“起點”。
更何況,他從來都不是常人。
在自身天賦的加持之下,那些零散的戰鬥規則感悟,正在被不斷梳理、歸納、重構,逐漸拼合出一條清晰的脈絡。
或許談不上精深。
但入門,已然無礙。
“以此為基……踏入五級晨星巫師,並不困難。”
林恩眼中閃過一抹光澤。
這一點,他毫不懷疑。
真正困難的,從來都不是“跨過去”,而是跨過去之後,如何繼續往前走。
“至於五級之後……”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思緒也隨之收斂。
那,才是真正的考驗。
“呵……”
忽然,他輕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鋒利的意味。
“以我這個新晉領主,在西楓之域如今的處境……”
“日後的戰鬥,怕是不會少。”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彷彿已經預見了未來的血雨腥風。
戰鬥規則。
既然名為“戰鬥”,便不可能在安穩與靜修中誕生。
它需要廝殺,需要碰撞。
需要在生死之間,一次次逼近極限,從而窺見那一絲屬於規則的本質。
而同樣的,想要提升它的掌控與理解,也唯有一個方式。
繼續戰鬥,不斷戰鬥,直到將那條規則,徹底刻入自身。
“這一次……我已經先出招了。” 林恩緩緩起身,衣袍隨風而動。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樓閣與天際餘暉,落向某一個方向。
那裡,正是西楓之域中,如今唯一仍舊穩如磐石的龐然大物。
洛克菲勒家族。
那是一股真正意義上的大貴族勢力,底蘊深厚,盤根錯節,幾乎可以說是這片地域的另一位“領主”。
而現在,林恩,已經向它伸出了手。
或者說,已經向它,發起了試探。
他的眼中,沒有忌憚,反而隱隱帶著一絲期待。
他在等,等對方的反擊。
不過,在那之前,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們的反應,不會那麼快。”
林恩心中一片清明。
在洛克菲勒家族反擊之前,應該還有一段時間的間隙。
而這段“間隙”,正是他最好的機會。
“倒是可以趁這段時間……”
他的目光微微收斂,所有外放的思緒瞬間歸於一點。
“突破。”
這一念落下,沒有絲毫猶豫。
今日一戰,他不僅震懾了諸多勢力,也等同於為自己的政令掃清了最初的阻礙。
“三大條例……推進下去,應當不會再有太大阻力。”
他心中迅速做出判斷。
格納、亞倫、伊恩三人,足以替他處理接下來的執行事務。
而他無需再分心。
“接下來……”
“我也該,徹底閉關一次了。”
林恩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而專注,那是一種,將一切外界紛擾盡數隔絕的狀態。
“突破五級巫師。”
他已經具備了一切條件。
既如此便無需再等。
再度看了一眼遠處洛克菲勒家族的方向,林恩忽然輕輕一笑。
那笑意之中,沒有輕鬆,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鋒芒,彷彿獵人,在等待獵物踏入局中。
下一刻,他的身影驟然一閃,瞬間消失在高空樓閣之上。
只餘下晚風掠過空簷,發出細微的迴響。
至於林恩本人,則是已然入了領主府深處,修煉塔。
………………………………
西楓之域。
這一夜,註定無法平靜。
新晉領主林恩,以四級之身,當眾鎮壓四級晨星巫師“紛爭之威”,又強勢壓制五級晨星巫師“弒焱之魂”。
這一連串舉動,如同雷霆般砸落。
不僅如此,他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宣佈責罰,將兩位晨星巫師當場扣押!
這已不僅僅是“強勢”,而是公然向一眾本土貴族們發起了攻擊。
當那些親眼目睹這一切的正式巫師,將訊息以最快速度傳遞迴各大家族之時,整個西楓之域,徹底震動。
訊息,如同風暴一般擴散。
當夜,幾乎所有的晨星巫師,盡數被驚動。
除了已然站在林恩一方的格納三人之外,其餘各方強者,毫無例外,全部動身。
他們的目的地,只有一個洛克菲勒家族。
那座象徵著舊有秩序與權力核心的龐然大物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場震動尚未完全擴散之前,中途卻已掀起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小插曲。
林恩以四級之身,強勢鎮壓兩名晨星巫師的訊息,並未侷限於西楓之域之內。
它,如同投石入水,波紋迅速擴散。
甚至很快便傳到了其餘三域之中。
尤其是那些曾經隸屬於西楓之域,如今卻早已遷離此地的貴族家族。
這些家族雖然離開,但根基未斷,仍舊有族人留駐於此,維繫著若有若無的聯絡。
因此當這等足以撼動格局的大事發生之後,訊息幾乎沒有任何阻礙,便傳入了他們的耳中。
一時間,各方暗線被啟用。
遠在他域的貴族們,紛紛透過舊日的關係網,向仍在西楓之域內的晨星巫師發起詢問。
語氣或試探,或震驚,或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與不安。
畢竟,一個四級巫師,鎮壓五級。
這本身,便已經足夠駭人聽聞。
更別說還是西楓之域內部的內亂,更加讓人感興趣。
然而,這些問詢,並未得到太多回應。
那些被聯絡的晨星巫師,幾乎無一例外,只是匆匆應付幾句,甚至連細節都懶得多說,便直接中斷了交流。
因為他們沒有時間。
此刻的他們,只有一個去處,洛克菲勒家族。
………………
然而,當眾多晨星巫師陸續抵達之後,局面卻與他們預想的,略有不同。
他們,並沒有得到一個清晰的答案。
甚至連那位本應主持大局的當代族長,安東·洛克菲勒,都未曾現身。
夜色降臨。
星辰高懸,光輝冷冽而明亮,宛若無數雙俯視眾生的眼睛。
夜風自庭院之間穿行而過,帶起絲絲寒意。
而一眾晨星巫師,則被引入洛克菲勒家族的貴客廳中。
廳內燈火通明,空間寬闊,卻隱隱透著一種壓抑的安靜。
強者齊聚,卻無人言笑,氣氛緊繃無比。
然而,他們等待的,並非安東·洛克菲勒本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提前留下的影像。
那影像浮現於半空之中,光影凝聚,最終勾勒出安東的身影。
他的神情沉穩,目光深邃,聲音,也隨之緩緩傳出:
“洛克菲勒家族,不會讓各位失望。”
“既然這位新任領主,已經向我們露出了獠牙……”
他微微一頓,語氣陡然轉冷。
“那麼……我們,自然會回敬。”
廳中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一瞬。
影像中的安東繼續說道:
“只不過,時機,還未到。”
“老祖宗那邊,已經知曉此地一切。”
“他親口告知於我,再過一段時間,波瀾將起。”
“那時,才是真正出手的機會。”
話音落下。
他最後留下一句話: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聲音低沉,卻帶著淡淡的殺意。
隨即,影像緩緩消散,光芒一點點湮滅在空氣之中。
貴客廳,再度歸於寂靜。
短暫的沉默之後,一名洛克菲勒家族的四級晨星巫師向前一步,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輕輕點了點頭。
“方才所言,便是族長與老祖宗的意思。”
他的語氣平穩,卻刻意加重了“老祖宗”三個字。
“族長如今,已親自前去迎接老祖宗回歸。”
“諸位儘可放心。”
他說到這裡,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讓那位四級領主……再囂張一段時間。”
“他……跑不了。”
這句話落下,原本緊繃的氣氛,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
在場眾人的神色,明顯緩和下來。
先前安東留下的話,雖然強勢,卻過於模糊,讓人難以真正安心。
而現在,一切都清晰了。
六級晨星巫師。
洛克菲勒家族真正的根基。
那位傳說中的老祖宗,即將歸來。
所謂的“波瀾將起”,在他們看來,已然有了最直觀的解釋。
那便是,一位六級存在的親自出手,撥亂反正,鎮壓一切。
念及此處,一位又一位晨星巫師,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他們不再多言。
只是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後陸續起身,離開貴客廳。
夜色依舊,但暗流,已然開始匯聚。
………………
而與此同時,領主府中。
林恩對此一無所知。
當然即便知曉,他也不會在意。
因為此刻的他,已經徹底沉入修煉之中。
一切外界紛擾,盡數隔絕。
他的全部心神,只專注於一件事,衝擊五級晨星巫師之境。(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