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巫師”這四個字,如同一場海嘯,瞬間淹沒了羅莎琳德所有的理智。
即便那絲絲縷縷的規則之力就在眼前躍動,即便窗外那座如巨獸般匍伏的生命殿堂無聲地彰顯著主人的權威,羅莎琳德依舊覺得腳下有些虛浮。
若不是林恩那雙有力的大手死死託著她的手臂,這位溫柔知性的女巫恐怕早已癱軟在地。
自己的學生,成了晨星巫師?
這在她的認知裡簡直是近乎荒誕的夢境。
要知道,在等級森嚴的自然神朝,在那個她魂牽夢繞卻又不得不離去的戴維斯家族中。
晨星巫師絕非甚麼“高層”,那是支撐家族門楣的擎天之柱。
她還記得,自己離開神朝時,正值家族頹勢漸顯,舉族上下也僅剩下兩位苟延殘喘的晨星老祖在苦苦支撐。
而當年那個在實驗室裡小心翼翼處理材料的學徒林恩,如今竟然已經並肩、甚至超越了那些被供奉在家族神龕裡的老祖宗?
這種錯亂的時空感,讓羅莎琳德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然而,林恩給她的驚喜,才剛剛揭開序幕。
就在喚醒老師之前,林恩已向貝芙妮傳達了指令。
此時,在那扇厚重的大門外,另一位故人正被帶上塔頂。
而那個人,赫然便是林恩昔日在流雲樓中機緣巧合拍賣下來的一名自然巫師。
同時,那名自然巫師也是他的老師羅莎琳德的堂妹,克拉拉·戴維斯。
原本林恩是打算搜魂克拉拉,可惜後者腦海中的禁制讓他放棄了。
畢竟強行搜魂,很大可能一無所獲,還會觸發禁制,把克拉拉的精神領域給炸裂。
而克拉拉畢竟是他的老師的堂妹,所以林恩便留著克拉拉在生命殿堂之中。
這一留,便在生命殿堂中留了百餘年。
林恩給了這位“師姨”最大的體面與自由。
克拉拉不必像奴隸般服役,只要不出生命殿堂,她可以在生命殿堂中隨意行事。
時光飛逝,如今的克拉拉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拍賣籠裡瑟瑟發抖、滿目絕望的女奴了。
隨著大門緩緩開啟,一個精神矍鑠的身影走了進來。
藉著生命殿堂優渥的資源,克拉拉不僅順利突破到了二級女巫的門檻,更是成為了學院裡備受尊敬的授課導師。
比起被流雲樓抓起來的時候,那種弱不禁風、蒼白枯槁的模樣。
現在的她神采飛揚,甚至因為這些年的生活優渥、心寬體胖,臉頰都圓潤了不少,渾身上下都胖了一圈。
此時,大門之外。
克拉拉在貝芙妮的陪同下,靜靜地佇立在那扇厚重的黑檀木門前。
貝芙妮抬手,指節輕叩門扉,嗓音柔和:
“老爺,克拉拉女士帶到了。”
“嗯,進來吧。”
門內傳來林恩平靜的聲音。
大門緩緩開啟,克拉拉提著一身宛如舊神朝貴族禮裙的金色衣裙,低頭走了進來。
比起百年前那場慘烈的拍賣會,現在的她顯然被養護得極好,圓潤的雙頰透著健康的紅暈,甚至比上次露面時還豐腴了一圈。
然而,外表的安逸掩蓋不住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克拉拉心亂如麻。
她很清楚,這位生命殿堂之主當年在流雲樓將她買下,絕非出於慈悲,而是看中了她身為“自然巫師”背後隱藏的家族秘密。
當初,這位大人不過是三級大巫師,曾試圖搜取她的記憶,卻因忌憚她腦海中深植的家族禁制而罷手。
這一放,便是百年的“散養”。
百年光陰,她藉著殿堂的資源晉升二級,而那位大人更是如彗星般崛起,成就了威震諸國的晨星位階。
在克拉拉看來,這次突如其來的召見,更像是一場遲到了百年的“收割”。
就像小豬仔養肥了,過年就要宰殺掉一樣。
現在的克拉拉,就如同一隻被養肥的豬仔……
“他一定是想再次嘗試搜魂……”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忘不掉。
百年前他做不到,不代表如今這位偉大的晨星巫師做不到。
或許他這百年的耐心,只是為了等一個萬無一失的時機,去暴力破解那些古老的禁制。
克拉拉知道自己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更可悲的是,她存在的唯一價值,似乎也僅僅是腦海裡那些可能會要了她命的秘密。
她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禱,祈禱這位殿主大人的手段足夠高明,能在那恐怖的禁制反噬將她的靈魂攪碎之前,先一步將其封印。
否則,一位晨星巫師的搜魂一旦失敗,他本人或許毫髮無傷,可她這個二級女巫,輕則淪為痴傻的廢人,重則當場靈魂隕滅。
想到此處,克拉拉屏住呼吸,緊緊攥著裙襬。
她低垂著眉眼,邁著細碎而侷促的小步,壓力山大地緩緩走入了大廳深處。
精美奢華的大廳內,克拉拉屏息斂聲,任由那身華麗如禮袍的金色衣裙掃過大理石地面。
她始終緊緊低著頭,視線死死鎖在腳尖前方三寸之地,生怕任何一個不經意的抬眸,都會觸怒那位執掌生殺大權的晨星主宰。
然而,她並不知道,此時大廳中心的氣氛並非她想象中的森冷肅殺。
羅莎琳德在林恩的攙扶下,已經離開了那面俯瞰眾生的落地窗。
由於剛才貝芙妮特意通報了“克拉拉女士”這個名字,羅莎琳德的心早已懸到了嗓子眼。
在這片陌生的南域土地上,撞見家族堂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簡直如同神話。
可羅莎琳德看著身側這位已成“晨星”的學生,心中卻生出一種莫名的篤定:
既然林恩連這種神蹟都能創造,還有甚麼是不能發生的?
直到那個優雅卻侷促的身影徹底踏入視線,羅莎琳德那雙青綠色的瞳孔驟然緊縮,身軀劇烈一顫。
即便克拉拉依舊低著頭,即便歲月在她的臉頰上添了幾分圓潤,可那種流淌在血脈裡的熟悉感是絕對騙不了人的。
“克拉拉……真的是你嗎?”
羅莎琳德顫抖的聲音在靜謐的大廳內響起,帶著一絲如夢似幻的不可置信,
“你怎麼會在這裡?東域到底發生了甚麼?家族……家族還好嗎?”
正低頭等待“審判”的克拉拉猛地僵在了原地。 這聲音……這溫潤中帶著知性、卻又透著無盡關切的嗓音,曾無數次出現在她絕望的夢境裡。
她跨越千萬裡海域來到南域,原本就是為了尋找這聲音的主人,可命運卻跟她開了個殘酷的玩笑:
她先是淪為流雲樓階下的女奴,隨後又被困在生命殿堂百年之久。
她原以為,此生再見堂姐已是奢望。
克拉拉顫巍巍地抬起美眸,視線越過華麗的地毯向上移去。
隨後,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陷入了震撼。
那個讓她心心念念、魂牽夢繞的堂姐羅莎琳德,竟然真真實實地站在那裡!
更讓她感到荒誕且無法理解的是,那位平日裡威嚴深重、令萬眾景仰的晨星殿主。
此刻竟然正像一位謙卑溫和的晚輩,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羅莎琳德的胳膊。
“這一定是搜魂前的幻覺……”
克拉拉在心中哀鳴,她以為自己是因為壓力過大而產生了癔症。
眼前的溫情畫面實在太不真實,晨星巫師怎麼會對自己那失蹤多年的堂姐如此恭順?
可就在這時,羅莎琳德已經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快步衝了上去,一把握住了克拉拉的肩膀。
“克拉拉!克拉拉!你說話呀!”
雙肩傳來的溫熱觸感,以及那近在咫尺、帶著熟悉幽香的知性面孔,讓克拉拉的視線瞬間模糊。
那雙青綠色的瞳孔裡滿溢的淚光,終於擊碎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名為“癔症”的防禦。
這不是幻覺。
在經歷了百年的絕望與恐懼後,她苦苦追尋的堂姐,竟然真的出現在了她面前!
大廳中央,克拉拉被羅莎琳德連珠炮般的追問震得大腦一片空白。
克拉拉壓根沒有問詢堂姐問題的機會,只能被動地、呆呆地回答著堂姐的那些問題:
“自然神朝……已經全變了。因為青空之靈遺失太久,四大領主的位次早已懸空,甚至成了各方博弈的犧牲品。”
“西葉大人下落不明後,西楓之域名存實亡。這麼多年下來,領地內的家族和巫師為了生存,紛紛改換門庭,投靠了另外三位領主。而最殘酷的是……”
克拉拉說到此處,眼中閃過一抹憤恨,
“南霜大人曾親自登門,以領主之尊強行割裂了西楓之域的大半疆域,將其併入她的版圖。”
“至於我們的家族……在我離開前,只剩下最後一位晨星老祖在苦苦支撐。由於失去了領地的庇護,他老人家已經打算帶著剩下的族人,去其餘三域尋找容身之所了。”
克拉拉的呼吸變得急促,淚水奪眶而出: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戴維斯家族就這樣淪為附庸,才偷偷潛逃出來,想在南域這片茫茫人海里找尋堂姐和西葉大人的線索。我原以為……這輩子都要死在異鄉的泥淖裡,再也見不到你了……”
話音未落,這位平日裡從容優雅的學院導師,已是淚如泉湧,那張圓潤的臉龐上佈滿了悽哀。
羅莎琳德死死抓著堂妹的肩膀,姐妹倆相擁而泣,重逢的喜悅瞬間被滅族的危機沖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悲涼。
然而,在這一片感人的重逢氛圍中,林恩與西葉關注的焦點,卻完全落在了那滿目瘡痍的勢力版圖上。
按照克拉拉的說法,由於西葉和青空之靈的雙重失蹤。
原本輝煌的西楓之域已經被瓜分殆盡,處境比起林恩預想的還要糟糕百倍。
“南霜大人?”林恩眉頭微皺,神識如遊絲般探向生命之主眉心,與西葉溝通著,
“聽這名字,莫非是自然神朝四域中,鎮守南方的領主?”
提到這個名字時,青空之靈內部先是陷入了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西葉那原本空靈深邃的聲音,竟罕見地由於極度的憤怒而變得扭曲、咬牙切齒:
“媽的!南霜那個臭婊子!落井下石倒是一把好手!”
西葉近乎咆哮地低吼道,
“等老子回到東域,恢復了全盛狀態,一定要把她加註在老子領地上的,十倍百倍地討回來!”
西葉這副咬牙切齒的模樣,讓林恩眉梢一挑,心中泛起一絲玩味。
按照兩人的約定,重返自然神朝後,西葉負責衝擊那至高的輝月位階,而林恩則要入主西楓之域,摘取領主之冠。
雖然從未踏足過那片土地,但在林恩心裡,那裡早已被划進了自己的版圖。
如今聽說“自家的領地”被人像切蛋糕一樣分走大半,他自然心生不悅。
可西葉剛才那瞬間的遲疑與隨後的暴怒,卻透著一股異樣的違和感。
這似乎不僅僅是神朝內部的權力傾軋或派系對抗。
“領主南霜……”林恩在識海中悠悠開口,語調中帶著審視,
“聽名字是個女巫?你剛才那陣遲疑是怎麼回事?看來這位領主大人,當年和你交情匪淺啊。”
西葉的聲音明顯滯了一瞬,隨即乾咳兩聲,試圖維持那份屬於領主的威嚴:
“林恩小子,南霜與我位格相當,稱號‘不破帝’。當年我的西楓之域在四域中冠絕群倫,將他們三個死死壓在身下。如今我失蹤多年,那婊子大概是想借機報復,發洩當年的積怨罷了……”
林恩聽完,臉上卻浮現出一副“你覺得我像傻子嗎”的表情。
他可不打算讓這個活了幾千年的老傢伙用這種場面話矇混過關。
“西葉,咱們可是簽過天平契約的。”
林恩的聲音沉了下來,透著一股冷冽,
“你可以試著騙我,但別試著去騙天平。即便那是殘缺的至高權柄,違約的代價你應該清楚。我們說好的,你要幫我拿下西楓之域。現在憑空冒出個南霜,而且看樣子她對你可是‘恨之入骨’,你不覺得該給我個合理的解釋嗎?”
在這段名為“戰友”的關係背後,真正維繫兩人信任的,並非所謂的交情,而是那懸在靈魂深處的金色天平。
如果沒有契約的絕對壓制,西葉恐怕早已覬覦林恩的金色天平與逆天的進階速度;
而林恩,也絕不敢放任這位野心勃勃的古老領主重塑金身。
在林恩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視下,尤其是感受到天平契約傳來的那股若有若無的法則壓迫,西葉終於敗下陣來。
他發出一聲無奈的苦笑,聲音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好吧……南霜和我之間,的確存在一些……個人層面上的舊賬。”
所謂的“個人層面”,在這一刻已經呼之欲出。
顯然,那不是甚麼陣營之爭,而是一段因愛生恨的荒唐債。
也難怪西葉跑路失蹤後,南霜表現得比另外兩位領主過分。
似乎是被渣男西葉傷害過的女人要報仇一樣。
西葉苦笑著,緩緩講述起來,自然神朝內的一些情況。
“自然神朝中,四大領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