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殿堂,一間奢華的迎賓廳。
廳內光線柔和,落地窗外藤蔓在微風中輕晃,投下班駁的綠影。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紅茶香與花草的清氣。
貝芙妮站在廳中央,黑白女僕裝剪裁得體,裙襬堪堪露出雪白的小腿,俏皮中帶著一絲端莊。
她微微低頭,唇角始終掛著職業的笑容,身為林恩的貼身女僕長,這已經是職業習慣了。
在她身前不遠處,兩道身影並肩而坐。
二級女巫莉娜坐立難安,她雙手交迭放在膝上,大腿之上滿是手汗。
貝芙妮早已為她們備好了精緻的茶點與熱氣騰騰的紅茶,可莉娜一口未動,目光時不時飄向廳門,像在等甚麼,又像在怕甚麼。
相比之下,王女洛莉要平靜許多。
她端莊地坐在沙發上,雙腿併攏,脊背挺直,玉手輕握茶杯。
紅茶在她唇邊淺淺一抿,茶香隨之散開,卻掩不住她眼底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就在這時,腳步聲由遠及近。
林恩的身影出現在廳門處。
“老爺。”
貝芙妮第一時間躬身行禮,聲音軟糯清晰。
莉娜像被彈簧彈出般猛地起身,差點打翻茶杯。
她慌忙穩住身形,朝著林恩深深一禮,聲音帶著明顯的拘謹敬畏:
“見過青林巫師!”
洛莉則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美眸抬起,望向林恩。
她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貴族禮,聲音清澈而從容:
“青林巫師。”
林恩的目光在三女身上掠過,微微一笑,隨意擺了擺手:
“都坐吧,不必拘禮。”
他衝貝芙妮微微傳音,後者會意,提起小裙襬又行了一禮,輕聲告退,腳步輕盈地退向另一間貴賓室,留下了偌大的迎賓廳,只剩林恩、莉娜與洛莉三人。
空氣裡安靜了一瞬。
相比上次見面,莉娜的態度天翻地覆。
原因無他,噩夢大裂谷的風波中,她們終於知曉了林恩的真實身份。
不是三級大巫師,而是晨星巫師。
一位尊貴的晨星巫師。
在巫師世界,這意味著截然不同的地位與力量。
莉娜一個小小的二級女巫,哪敢再有半分逾越?
她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一句話說錯,惹怒了眼前這位曾經“熟絡”卻如今高不可攀的存在。
洛莉則一如既往。
她與林恩本就相熟,即便身份揭開,也未見太多波瀾。
當然,話是這麼說,但今日兩女前來,也是有求於林恩。
所以王女洛莉看著林恩,寶石般的眸子閃動,紅唇微啟,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
不過,王女洛莉顯然還是低估了一位晨星巫師的能量。
被“不速之客”逼出關後,林恩沒有閒著。
他第一時間聯絡了那些平日裡稱得上“晨星好友”的熟人,執法巫師奧爾德、戰錘大師等等。
從他們口中,林恩終於拼湊出了裂谷當前的真實圖景。
雖然因為他和金色天平的緣故,黑暗女神莎爾貿然現身,引來了巫師世界那位大人物的垂憐目光,一舉解決了莎爾的麻煩。
可裂谷深處,還有另一個更棘手的隱患。
塞爾。
那位吞噬了風行者伊塔庫亞、勉強登臨七級的輝月巫師,如今的狀態詭異得難以言喻。
莎爾的分身曾短暫幫他梳理、鎮壓體內舊日支配者的氣息,可那縷力量終究有限。
莎爾自身難保後,塞爾便徹底陷入了“清醒”與“瘋狂”的二象性撕扯。
更要命的是,巫師世界那位大人物降臨時,似乎並沒有順手拍死他。
於是,巫師議會的態度變得微妙。
收復噩夢大裂谷,已成定局。
可要徹底解決塞爾,卻遠不像碾死一個晨星那麼簡單。
輝月之間的交鋒,從來不是速戰速決。
金筆書聖與遨天之煞都不願冒著受傷的風險,去硬碰一個時而清醒、時而瘋魔的七級存在。
兩人商量後,選擇了最穩妥也最耗時的辦法,慢慢磨。
幾年、十幾年,甚至更久。
勝在無損,不傷輝月根基。
裂谷的基調就此定下:圍而不殺,耗其神智,待其徹底崩潰。
收復,只是時間問題。
在這種大勢之下,王女洛莉、莉娜這些精靈族巫師,便成了最尷尬的那一批。
機械之都已被機械巫師重新掌控。原本在城中作威作福的隕星議會巫師、精靈族高層,幾乎全被清算。
洛莉與莉娜等人,因為先前在第三層保護過達文、瑪莎,又有林恩這層關係,才勉強逃過一劫。
但也僅此而已。
洛莉不過三級大巫師,根本沒有資格庇護整個精靈族在裂谷的勢力。
她唯一能保下的,只有那些跟隨她前往第三層的親衛侍從。
其餘人,或被機械巫師扣押,或在混亂中四散逃亡。
王女洛莉來找林恩,倒並不是指望他能出面保住整個精靈族在裂谷的殘餘勢力。
她心裡清楚得很:林恩與精靈族之間還有這仇怨,唯一的舊日情分,且多半是衝著她一人而來。
要讓他冒著議會責罰的風險,去庇護數百號精靈巫師,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還沒天真到那種地步。
她此行的目的,簡單而務實:
只求林恩庇護她自己、莉娜,以及身邊那十幾名最親近的侍衛。
若有機會,再借他的力量,送她們去遠離噩夢大裂谷的某個大勢力,動用那裡的超遠距離傳送陣,徹底離開南域這片是非之地,僅此而已。
洛莉是個聰明的女子。
她很清楚精靈族的頂層戰力已近乎崩盤。
風影公爵福萊特雖是晨星極境,卻依舊被困在裂谷深處,與塞爾同處一隅;
其他精靈族的晨星巫師或許還有幾人僥倖存活,可那又如何?
隕星議會大勢已去,巫師議會必然會收復噩夢大裂谷。
最多再過十幾年,那些風之精靈的晨星,也難逃被議會抓捕、審訊、甚至處決的下場。
在這種大勢下,她們這些精靈族的處境很尷尬,不如及早抽身。
於是,她帶著莉娜和最核心的侍衛,第一時間來投奔林恩。
此刻,林恩甚至不需要開口詢問。
他只需靜靜看著洛莉,便能感受到她體外逸散出的層層雜念。
那種混雜著不安、期待、緊張與一絲僥倖的精神波動,像細密的雨絲,清晰地拂過他的感知。
對一位晨星巫師而言,低階巫師若心事重重,雖無法直接讀心,卻能透過外溢的精神波動,輕易讀懂對方的來意與情緒。
就如眼下這般。
洛莉紅唇輕抿,欲言又止,幾次張口又閉上,像在苦苦斟酌如何開口才顯得不那麼卑微。
林恩看著她這副模樣,唇角不由勾起一絲微笑。
他輕輕開口,聲音低緩,卻讓人安心:
“你們的來意,我已經知道了。”
“以咱們的關係,這點小事,無需如此難言。”
洛莉與莉娜同時抬頭,美眸裡閃過一絲驚喜與難以置信。
林恩頓了頓,繼續道:
“這樣吧……你們先在生命殿堂住下。等我忙完手頭的事,就親自送你們一程,去東域之地。”
“我正好也要去一趟東域之地,咱們正好順路了……”
“啊……!”
洛莉的呼吸猛地一滯,美眸瞬間璀璨起來。
莉娜更是直接紅了眼眶,手指緊緊攥住裙襬,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多、多謝青林巫師……!”
林恩不僅肯庇護她們,還願意親自護送她們離開南域,這已遠超她們此行最大的奢望。
安全無憂了。
林恩輕輕拍了拍手掌。
很快,一名穿著黑白女僕裝的二級人族女巫悄然走了進來。
她動作輕盈,行禮時裙襬微微一晃,聲音柔和:
“老爺。”
林恩微微頷首,語氣隨意卻不容置疑:
“安排好這兩位貴客,以及她們帶來的人。客房、飲食、護衛,一應俱全。”
“是,老爺。”
女僕再次行禮,轉身引著洛莉與莉娜離開。
廳內很快只剩林恩一人。
他靠在沙發上,目光穿過落地窗,落在殿外搖曳的藤蔓上。
王女洛莉和莉娜她們自然不是孤身前來生命殿堂。
以精靈族的身份,一旦被巫師議會的巡查巫師察覺,等待她們的必然是鐵鏈與審訊室。
戰犯的標籤早已貼在身上,動輒被扣押、拷問,甚至直接處決。
她們能安然抵達這裡,全靠達文、瑪莎等人的暗中庇護。 所以,在另一間貴賓廳裡安靜等候的,正是達文、瑪莎、克莉絲,以及……那個與王女同名的人族小女巫,洛莉。
林恩處理完精靈族姐妹的事後,並沒有立刻離開迎賓廳,而是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精靈族的問題雖棘手,卻終究是外人的麻煩,好解決。
可另一間廳裡那幾個人,才是真正讓他頭疼的存在。
“唉……再糾結也無用,人已經來了,總得見一面。”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眉宇間那絲罕見的疲憊一閃而逝,隨即起身,朝著另一間貴賓廳走去。
………………………………
貴賓廳內,貝芙妮安靜地站在一旁,黑白女僕裝在柔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而房間之中則是有著四道身影,三女一男,分別是達文、瑪莎、克莉絲以及……洛莉。
不錯,和王女洛莉重名的那個人族小女巫洛莉。
當初林恩初到機械之都時,在她父親的影響下,這女孩對他生出了少女的傾慕。
後來林恩被派到位面戰場,她甚至不顧危險,跟著達文等人一路追來。
那份感情雖青澀,卻真摯得讓人無法忽視。
一個對自己傾心過的女人,林恩不知道如何相處。
更何況,林恩名義上的老師,實際上的傀儡,靈眸巫師。
也是因為去救洛莉,死在了精靈族晨星巫師的手中。
這個原因,或許也讓洛莉有一些心靈創傷。
她也是讓林恩有些束手束腳的原因。
相較於怎麼對待洛莉,對待達文、瑪莎等人反倒容易。
上一次林恩和他們見面,還是正式巫師。
可這才過去了一兩百年,林恩就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名尊敬的晨星巫師。
雖然跨度極大,但達文等人卻只會發自內心地為林恩稱讚,而不會有其他的甚麼想法。
“踏!”
“踏!”
腳步聲響起,林恩的身影出現在了這間貴賓廳之中。
廳內的四道身影,神情各異。
達文第一個反應過來,喜色難掩,直接起身,聲音裡帶著久別重逢的激動:
“林恩大哥!”
他笑得像個孩子,眼睛亮得發光,彷彿時光倒流,回到了當初同樣弱小的日子。
瑪莎站在原地,眼眸複雜得像打翻了調色盤。
羨慕、敬畏、欣慰、酸澀……種種情緒交織,最終化作一個標準的巫師禮。
她微微低頭,聲音低而鄭重:
“見過青林巫師大人。”
克莉絲依舊是那副明媚動人的模樣。
酒紅長髮如瀑,婀娜的身姿在柔光下更顯誘人,簡直像從畫裡走出的尤物。
可她與林恩的關係最淺,這次來,多半是為了護著師弟達文。
她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只是大大方方地躬身,聲音清脆:
“見過青林巫師!”
林恩的目光一一掠過,最後落在角落那個安靜得近乎透明的身影上。
洛莉。
記憶裡的洛莉,從不驚豔,也不嫵媚。
她像鄰家小妹,長髮隨意披散,腰肢纖細,笑起來眼睛彎彎,總能讓林恩想起那些無憂無慮的午後。
她會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他閒聊,聲音軟軟的,像春風拂過湖面。
那種感覺,乾淨、青澀,像初戀本身。
可如今,記憶與現實重重迭迭,最終卻敗給了時間。
洛莉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卻已不再是當年的模樣。
眼角爬上了細紋,曾經清澈動人的美眸如今有些渾濁,面板雖保養得宜,卻掩不住歲月留下的痕跡。
她不過一級女巫,縱有種種手段固顏,也敵不過光陰的無情。
韶華易逝,紅顏易老,最美好的那幾年,已被悄無聲息地偷走。
只剩下一張讓人心疼的、被時間“玷汙”的容顏。
林恩站在原地,看著她,有些恍惚。
洛莉也怔住了。
她抬頭,對上林恩那張完全沒有變化過的臉龐,依舊年輕,依舊俊朗,彷彿時間在他身上按下了暫停鍵。
曾經的過往像潮水般湧來,她彷彿又回到了機械之都的街角,又看到了那個讓她心動的背影。
可下一瞬,現實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她顫抖起來。
雙眸迅速蒙上水霧。
嘀嗒。
嘀嗒。
淚水順著被歲月摧殘的臉頰滑落,砸在裙襬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女人的崩潰,往往就在一瞬。
被曾經傾心過的男人,看到自己如今的老態,而對方卻依舊青春如昨。
“不要……不要看我!”
洛莉猛地轉過身,蜷縮成一團,像只受傷的小貓。
她抱緊雙臂,肩膀劇烈顫抖,啜泣聲壓抑卻止不住,一聲接一聲,像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生生撕開。
廳內一時安靜得可怕。
達文、瑪莎、克莉絲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敢上前。
貝芙妮悄然走了過來。
她輕輕提起裙襬,聲音軟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
“達文先生、瑪莎小姐、克莉絲小姐,請隨我來。老爺有話要和洛莉小姐單獨說。”
三人對視一眼,最終沒有多言,跟著貝芙妮離開。
廳門輕輕合上,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咔嗒”聲,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整個世界隔絕在外。
偌大的貴賓廳裡,只剩林恩與洛莉。
林恩輕嘆一聲,袖子隨意一甩,房門悄然鎖死。
精神力如薄霧般籠罩四周,隔絕一切窺探與聲息。
廳內光線柔和,落地窗外藤蔓搖曳,投下斑駁的綠影,卻照不進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
他緩緩走向洛莉。
一兩百年,歲月像一把無情的刀,割裂了太多東西。
可此刻,故人重逢,那聲壓抑不住的嚎啕大哭,卻像一記重錘,砸碎了林恩心底最後一絲疏離。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他走到她身後,看著那個曾經明媚如春的女子,如今蜷縮成一團,背影瘦削而蒼老。
髮絲間已夾雜幾縷銀白,肩頭微微顫抖,像風中殘燭。
林恩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伸開雙臂,從身後輕輕環住她。
洛莉的身體猛地一僵。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輪廓,熟悉的淡淡清香。
那是她記憶裡最溫柔的夢,卻被時間染成了灰色。
她在最美好的歲月裡,把心交給了他。
而他,卻被捲入位面戰場,從此音訊兩隔。
一兩百年過去,她等了一輩子。
從未與任何男子有過親密接觸,從未再讓任何人走進心底。
如今,這個遲到兩百年的擁抱,終於到了。
不是最完美的時刻,卻終究沒有讓她空等一生。
洛莉的啜泣聲漸漸小了。
她起初還僵硬著,像害怕這一切只是幻覺。
可林恩的懷抱穩而溫暖,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多餘的言語。
他的氣息乾淨、清冽,帶著生命殿堂獨有的草木芬芳,一點點滲進她的鼻息。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
機械之都的街角,她偷偷看他的背影;
位面戰場前,她不顧一切追來,只為再見一面;
那些未說出口的喜歡,像一顆顆種子,被時間埋葬,卻從未真正枯死。
洛莉的呼吸慢慢平順,肩膀不再顫抖,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靠在他胸前,像終於找到了歸處。
淚水還在流,卻不再是崩潰的宣洩,而是帶著釋然與委屈的安靜。
林恩沒有開口,此刻,似乎說甚麼都是多餘。
他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攬入懷中。
窗外,陽光穿過藤蔓,灑下一片金綠交織的光斑。
落在兩人身上。
像遲來的、溫柔的記憶。
也像……一輩子終於等到的答案。
在這種靜謐之中,洛莉的氣息逐漸平息,逐漸靜謐,直到最終的暗淡、停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