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對沖的餘波如潮水般退去,卻在天地之間,遺留下了一層薄薄的灰紫色霧氣。
那霧氣黏膩、遲滯,彷彿被潑灑在現實之上的失效顏料,緩慢蠕動著,本身就不該存在。
霧中,一道又一道身影,終於顯現。
那是邪神的信徒。
然而,在真正看清他們的瞬間,所有對“本土土著”的認知,便徹底失去了意義。
彌賽亞,以及她麾下的那些人,從外表上看,依舊可以被稱作“人類”,區別只在於文明路徑與力量體系。
可眼前這些存在,卻已無法再用“人”來形容。
他們曾經的鎧甲早已碎裂,裸露出來的,並非血肉,而是某種……不再屬於這個位面物質範疇的東西。
面板如同融化的蠟質,在崩塌與重塑之間反覆迴圈,表面流淌著本不該存在的幾何紋路。
那些線條明明筆直,卻在轉折處詭異地“偏移”,彷彿拐入了第四個、第五個維度。
僅僅只是注視,眼球便隱隱作痛,彷彿人的大腦,被強行塞進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空間縫隙之中。
為首的一道身影,身上的氣息紋絡,應當已經達到了騎士體系中的第三大境界,傳說騎士,等同於三級大巫師。
當然,現在這個模樣的他,究竟是何戰力,卻是猶未可知。
他向前邁步,腳落下的瞬間,地面並未震動,卻出現了某種更令人不安的現象,塵土先揚起,又落下,再次揚起。
在他身後,數十道身影隨之移動。
他們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卻總是慢了半拍,像被某種無形之物拖拽著的殘像;
甚至有些影子,乾脆脫離了主體,在地面上自行蠕動、爬行,彷彿在尋找並不存在的獵物。
空氣,開始變得不對勁,低沉、斷續的“囈語”,從他們周身滲透而出。
那並非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識本身的汙染。
無數重迭的低語,在腦海中同時響起,彷彿用數百種語言,講述著同一件事情,卻沒有任何一句,能夠被人類的大腦完整理解。
詞彙被撕碎成片段:飢餓……永恆……融合……
但下一瞬,這些“詞語”又轉化為顏色、氣味、觸感。
讓人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聽見了它們,聞到了它們,還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存在,輕輕撫過了後頸。
附近的草木迅速扭曲,莖幹彎折成違背幾何法則的螺旋,末端卻鼓脹出一枚枚囊泡,像是尚未完全睜開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來者,眨也不眨。
林恩的分身懸停在半空,鼻腔中忽然湧入一股“金屬的甜味”。
那並非真正的味道,而是一種顏色。
與此同時,他“看見”了低沉的嗡鳴。
彷彿無數細小的針,正在他的視網膜上反覆刻寫著不可描述的符號,每一次閃爍,都讓精神本能地排斥、抗拒。
不遠處,昆汀悶哼一聲,猛地抬手按住太陽穴。
指縫之間,細密的血珠滲出,那並非外傷,而是大腦在本能地排斥那些“多出來”的資訊。
以他這樣的二級巫師,面對這種層級的侵襲,幾乎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而半空中,那兩道真正的三級生命,卻已然穩住了陣腳。
其中一人身披黑色長袍,面容枯瘦,氣息陰冷而內斂,是專精負能量體系的三級大巫師。
林恩記得他的名字,諾蘭,生命殿堂中的後起之秀,年紀不大,卻已踏入三級領域,未來潛力不小。
另一邊,則是一名身著貴族禮袍的黃金鍊金師。
她胸前彆著數枚徽章,一頭酒紅色長髮披散在肩,氣質雍容。
曾是羽蛇會成員,圖騰獸為蛇類;晉升黃金鍊金師後,圖騰亦隨之蛻變,化為黃金圖騰·赤淵之蛇。
此刻,諾蘭體外三道巫術護盾驟然展開,層層迭加,將他牢牢庇護其中;
而那名貴婦人身後,黃金圖騰隨之顯現,赤淵之蛇的虛影盤旋而出,化作一條閃耀著金色光澤的赤色長蛇,環繞周身,氣息森然。
兩名三級層次的存在手段盡出,與那名被感染的騎士正面交鋒。
從表面看,雙方氣息碰撞,竟是勢均力敵。
然而,懸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林恩,眸光卻在此刻微微閃爍。
他雖只是分身,實力同樣停留在三級大巫師層次,但本體畢竟是四級晨星巫師,眼界遠非在場之人可比。
也正因如此,他一眼便看出了異常,那名被感染的傳說騎士,赫然是在以一敵二。
而且,仍能維持平衡。
若是單獨拆分開來,一對一廝殺,無論是諾蘭,還是那名黃金鍊金師,恐怕都未必是他的對手。
“被感染之後,力量竟然提升到這種程度?”
林恩側目看向身旁的彌賽亞,語氣平淡。
然而,這時他才注意到,彌賽亞的小臉早已緊繃。
她的美眸死死盯著那名被感染的騎士,小嘴微微張合,彷彿有甚麼話到了嘴邊,卻始終無法說出口。
也難怪,自從那群土著現身之後,彌賽亞便一直保持沉默,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直到林恩主動開口詢問,她才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眸光中仍殘留著難以掩飾的驚駭:
“尊、尊敬的巫師大人……那名被感染的騎士……”
她頓了頓,聲音略微發緊。
“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他應該是神靈大人殿前,序列為三的聖騎士。”
聖騎士,亦被稱為半神騎士,是傳說騎士之上的存在,介於傳說騎士與真正神靈之間的層次。
他們接受神靈力量的直接灌注,超越凡俗極限,卻尚未真正踏入四級神靈的領域。
林恩聞言,眸光微動,心中頓時瞭然。
難怪,同樣是三級層次,對方卻能以一敵二,將自己的兩名下屬壓制到這種程度。
原來,他並非普通的傳說騎士。
而且,聖騎士的力量本就源自神靈本身。
當神靈被古神侵染之後,這些殿前序列的存在,自然也難以倖免。
至於聖騎士身後的那些隨從,雖然同樣被汙染,卻多少還保留著幾分“人”的輪廓;
遠不如這名聖騎士,那種幾乎徹底失去人形的狀態。
“古神能量……”
林恩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
“果然恐怖。”
隨即,他將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戰場,落在自己的兩名三級下屬身上,語調不緊不慢,提醒這兩個蠢貨:
“你們兩個,還在瞻前顧後甚麼?”
“對方的攻擊已經展開了……打算就這麼站在那裡捱打?”
“嗯?!”
諾蘭大巫師與赤淵之蛇王座原本正全神貫注地應對那道讓人本能不適的身影。
驟然聽到林恩這番話,二人同時一愣。
他們雖然被提醒了,但還是沒看出對方怎麼展開攻勢了,但林恩大人既然提醒了,那麼必然不會騙他們的。
下一瞬,兩人不再遲疑,氣息陡然攀升,真正的攻勢同時展開。 諾蘭大巫師雙臂張開,掌心向上。
下一刻,他的手掌面板無聲裂開,一道又一道細密的裂痕浮現,而在每一道裂痕深處,赫然睜開了一隻眼睛。
那些眼睛並不眨動,卻在睜開的瞬間,齊齊望向前方的汙染者。
與此同時,在諾蘭腳下的半空中,一道圓形陣法印記驟然成型。
陣紋層層迭迭,緩緩旋轉,與他雙手中的眼睛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彷彿彼此本就屬於同一整體。
下一刻,巫師營地方向,滾滾而來的負元素能量因子被強行牽引而來,源源不斷地注入陣法之中。
力量迅速累積、壓縮、凝聚,龐大的三級層次波動,在頃刻間徹底成型。
“三級巫術!無眠絕光陣。”
話音落下的瞬間,陣法猛然擴張。
灰暗的陣光如潮水般席捲而出,將那些被汙染的騎士一一吞沒,一個、兩個……
很快,數十、上百道身影盡數被包裹其中。
陣法之內,景象驟變。
惡鬼的咆哮、女鬼的低吟、斷裂的頭顱、撕碎的軀體在陣光中翻湧浮現,彷彿一座永不安眠的噩夢煉獄。
幾乎在同一時間,赤蛇王座也展開了真正的攻勢。
一條修長而凌厲的赤色長蛇自虛空中顯現,蛇身紋絡繁複,層層迭迭,宛如被烈焰反覆灼燒後留下的神紋。
赤淵之蛇盤旋而起,與無眠絕光陣的陣光交迭在一起,化作聯綿不絕的殺勢,朝著陣中的汙染者瘋狂絞殺而去。
然而,那些被汙染的騎士腳下,原本枯敗的荒草忽然瘋長,瞬間扭曲成螺旋狀的骨刺;
可還不等刺出,便又在下一息無聲崩解,化作灰燼飄散。
天穹之上,雲層撕裂開一道狹長的縫隙。
縫隙後方,不是藍天,而是某種深不見底的“空洞”。
空洞之中,映照出的並非外界景象,而是一張張“自己”的臉。
那些“自己”有的生出觸手,有的低聲重複著方才的囈語,還有的……早已失去了人形。
無眠絕光陣的攻勢,與這紛亂而扭曲的現象交織在一起,因果、空間、感知徹底紊亂。
赤淵之蛇的撲殺、幽靈的撕咬、女鬼的突刺,在觸及汙染者的瞬間,彷彿撞上了一堵“不存在的牆”。
攻擊先是詭異地彎曲,隨後被強行折迭,最終憑空消失,彷彿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
那些汙染者,自始至終,身軀未動分毫。
唯有一顆顆蒼白而空洞的頭顱,在同一瞬間,齊齊轉動,扭曲到不合常理的角度。
目光,越過戰場,直直落向先前開口的林恩。
這一幕,詭異得令人心底發寒。
如此多的視線,以不可能的角度匯聚而來,林恩身後的彌賽亞臉色瞬間失了血色。
她感覺精神力像被無形之手攥住,一點點往下墜,理智也在飛速剝落,像沙子從指縫漏走。
然而,林恩依舊雙手揹負,沒受到絲毫影響。
“有意思……同為高等文明,你們也不過是古神文明的附庸產物,卻能把我們巫師文明的三級大巫師戲弄到這種地步。”
“看來,古神的感染裡,的確攜帶著規則殘片的力量……三級層次的交鋒,你們卻能動用部分規則之力。難怪他們拿你們沒辦法。”
恐懼,來源於未知。
可當林恩這位四級晨星巫師在一旁觀戰片刻,一切便已瞭然於心。
層層迷霧被他一層層掀開,那些被感染的身影為何如此詭異,已被剖析得乾乾淨淨。
他們所掌控的規則,並非完整,而是扭曲的殘片,兩道完全不相容、不該共存的法則,被硬生生縫合在一起。
這也是他們動作怪誕、時間卡頓、影子獨立的根源。
古神證道時,本就瘋狂。它們感悟的規則,本就瘋狂且不合理。
被感染者自然也繼承了這份瘋狂的“不合理”。
當然,分析得再透徹,若無應對之法,也只是空談。
規則之力,畢竟是四級晨星的領域。三級及以下的巫師,連資格觸碰都沒有。
即便那些被感染者的規則殘片再扭曲、再殘破,也遠勝沒有規則可言的三級大巫師。
林恩緩緩開口時,在場所有身影,不論是那些被汙染者、林恩的下屬,還是彌賽亞,都齊齊看向他。
尤其是那些被感染者,彷彿同時露出了笑容。
上百張蒼白空洞的臉,在同一刻扯開嘴角。
那笑容沒有溫度,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荒謬的、機械的“滿足”。
後背發涼的感覺瞬間席捲全場。
但林恩不為所動,眼眸平靜如水,也沒有親自出手的意思。
位面遠征,不可能讓他這位四級巫師從頭殺到尾。
這些下屬,以及更遠處營地裡的那些人,必須學會自己解決。
“唯有規則之力,才能抗衡規則之力……因此,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由掌控規則之力的晨星巫師出手,將你們徹底抹除。”
“但,除了以力壓之……古神文明是瘋狂與扭曲,我們巫師文明則是理智與研究。”
“既然你們的規則殘片是瘋狂扭曲、強行縫合在一起,讓你們無法被正常手段對抗……那麼,將這些扭曲殘破的規則重置,恢復成‘正常’的樣子,不就行了?”
話音落下,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諾蘭大巫師的眼眸卻驟然亮起,他是個聰明人,瞬間明白了林恩的意思。
“多謝殿主大人教導!”
一旁的赤淵之蛇王座雖還有些茫然,但見諾蘭如此,也立刻跟上。
諾蘭冷笑一聲,一揮手,直接傳令:
“異界淨化裝置!向外擴充套件!置入魔石,全力催動!”
命令傳出,營地深處頓時響起低沉的嗡鳴。
不遠處的盆地之中,一座座早已埋設的淨化塔開始運轉,塔身表面銀白符文逐一亮起,像無數細密的血管在甦醒。
沒有巫師的催動,異界淨化裝置只是預設狀態,只能夠維持盆地之內的變化。
但隨著巫師們控制,包含著各種各樣元素能量因子的魔石被塞入其中……
異界淨化裝置組成的陣法也瞬間開啟,只一瞬間,彷彿光影掠過一般,瞬間便將整個盆地掃過……
下一刻,又直接將整個荒原覆蓋,然後以光速朝著更遠處的方向波及……
而伴隨著異界淨化裝置的開啟,天地之間也有了些許的變化,那些灰紫霧氣開始退縮,彷彿被無形的吸力拉扯回去。
那些汙染騎士的動作,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遲滯。
他們的觸手蠕動變慢,囈語的頻率降低,扭曲的幾何紋路像被強行拉直,發出細碎的“咔嗒”聲,彷彿高維齒輪被卡住、被迫回歸三維。
戰場的空氣,終於不再那麼黏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