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骸荒野……”
林恩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與驚濤海皇一同，將目光投向前方。
黑巫師交流會所在之地，位於暗影熔爐與深淵熔爐兩大勢力的交界區域。
原本，這裡應當是一片被窮山惡嶺徹底封鎖的禁區。
究竟是天地自然孕育，還是兩大熔爐在劃分勢力邊界時，曾以驚世駭俗的地形巫術強行改造過此地，早已無從考證。
但在勢力分割完成之後，這片區域便徹底荒廢下來。
除了極少數需要跨越兩大熔爐邊境的巫師，幾乎無人踏足。
至於凡俗世界的生靈，哪怕是最為強大的大騎士，也難以在這裡存活。
這裡地勢險惡，山巒層迭，裂谷縱橫，稍有不慎，便會跌入無底深淵，屍骨無存。
然而，此刻出現在三人眼前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林恩、驚濤海皇、奧爾德巫師三道身影靜靜懸浮在半空之中。
視線所及之處，是一片廣袤到近乎失真的平坦荒原。
沒有山脈。
沒有峽谷。
也沒有任何窮山峻嶺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又一道縱橫交錯的溝壑與隆起，或者說，那更像是某種巨大骨骼與肌理的輪廓。
這些起伏呈現出詭異的五彩色澤，規則之力在其中流轉、閃爍，彼此交迭、衝突又共存，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異樣美感。
“此地……”
奧爾德巫師的聲音緩緩響起，語氣平穩而篤定。
“便是骨骸荒野。”
“也是那隻虛空遊靈，主動顯露出來的……脊背。”
話音落下。
林恩與驚濤海皇，心神同時一震。
以四級生物的視野，他們的目光足以輕易橫掃百里、甚至數百里疆域。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凝視，眼前的荒原依舊一望無際。
那一座座由規則之力凝結而成的彩色隆起，宛如骨林般聳立在大地之上，層層迭迭，延伸至視線盡頭。
這片“荒野”的規模，恐怕至少覆蓋了千里，甚至數千裡之遙。
而這，僅僅只是虛空遊靈的一部分脊背。
那麼，這頭生靈的完整軀體，又該龐大到何等駭人的程度？
“你們現在看到的，只是虛空遊靈主動顯露出來的部份。”
奧爾德繼續解釋，語氣中帶著幾分對古老生靈的敬畏。
“它的大部分軀體，依舊隱藏在更深層的規則層面之中。”
“一旦察覺到異常，或是受到威脅……”
“只需一個念頭，它便會徹底潛入規則深層，撕裂空間，遠遁千萬裡之外。”
聽到這裡，林恩與驚濤海皇對視了一眼。
二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同一個念頭，難怪巫師議會，也奈何不了黑巫師交流會。
有這樣一頭生靈作為根基，這裡，幾乎就是一座可以隨時“消失”的移動禁區。
所謂規則層面，本身就是一個連巫師都極難真正觸及的領域。
在諸神文明之中，神域從內到外被清晰地劃分為多重層級。
其中有的層面，便是與現實相接的物質位面；而有的，則是隱藏在世界深處的能量位面，乃至更高維度的世界本源領域。
巫師世界，同樣遵循著類似的結構。
只不過，與諸神文明不同的是，巫師文明對自身做出了極為嚴格的限制。
巫師們被固定在物質位面生存與活動。
而更深層的能量位面，他們只能牽引力量、呼叫因子，卻無法以自身存在真正踏入其中。
至少，對晨星巫師而言，這一步仍舊是不可逾越的天塹。
然而，巫師世界並非只有巫師。
在這片天地之中，依舊存在著一些得天獨厚的異類生靈。
它們可以自由出沒於物質位面與能量位面之間，甚至長期棲息於能量位面本身。
虛空遊靈，正是其中最為罕見、也最為危險的一種。
它們天生能夠穿行於物質與能量的夾層，
一旦察覺到危險，便可藉助能量位面的特性，完成近乎無解的超遠距離遷移。
也正因如此，虛空遊靈極難被捕捉，更難被圍殺。
而它們，甚至還不是普通意義上生活在能量位面的生物。
正如巫師對力量的掌控存在層次之分，能量位面本身，也同樣具備清晰的深淺結構：
最外層，是能量因子自由流動的淺層位面，這裡，正是正式巫師們從世界中汲取力量的源頭。
而再向內深入，便是結構錯綜複雜的規則位面，那已經是觸及晨星巫師力量來源的區域，遠非尋常巫師能夠涉足。
虛空遊靈，憑藉其得天獨厚的種族天賦，能夠在這些規則位面之中自由遊走、隱匿、遷徙。
這，才是它們真正強大的地方。
………………………………
“行了，先進去吧。”
奧爾德巫師收起解釋，長袖一甩，身影頓時化作一道流光，自半空中直落骨骸荒野。
林恩與驚濤海皇緊隨其後。
途中，林恩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
“奧爾德巫師，你不換一套衣服嗎？”
他目光落在奧爾德身上的執法巫師長袍上。
既然遊方主至今仍對巫師議會保持警惕，那繼續穿著如此顯眼的身份標識，未免有些過於張揚了。
奧爾德巫師聞言，卻只是搖頭一笑。
“衣著打扮可以更換，但我所修行的規則之力、所走的道路，卻無法更改。”
他說話時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是巫師議會中，那位大名鼎鼎的輝月冕下所開創並遺留下來的執法巫師體系。”
“以遊方主這種踏入晨星極境的存在，想要感知出來，並不困難。”
奧爾德微微一頓，繼續道：
“既然瞞不住，索性就不必遮遮掩掩。與其刻意隱藏，反倒更容易引人生疑；不如坦然表露身份，反而能讓對方放下戒心。”
說到這裡，他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又補充了一句：
“對了，進入骨骸荒野之後，我們的身上，會被虛空遊靈的規則氣息所覆蓋。”
“這種變化是隨機的，來源於它脊背上那些散亂而殘留的規則之力。”
虛空遊靈常年遊走於規則層面。
漫長的歲月中，各種規則之力在它龐大的身軀上沉積、附著、殘留，就如同深海藍鯨身上生長的藤壺一般。
而這片骨骸荒野，正是由這些規則殘留所構成。
當晨星層次的存在踏入其中，虛空遊靈便會“隨意”挑選其中一道規則之力，覆蓋、替換進入者原本顯露在外的規則波動。
正因如此，進入黑巫師交流會的晨星巫師，哪怕不喬裝、不掩面、不刻意隱藏自身氣息，也會出現一種極為詭異的情況。
誰也不認識誰。
除了虛空遊靈本身，以及那位遊方主。
聽完奧爾德巫師的解釋，林恩這才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下一刻！
咻！
咻！
咻！
三道身影同時化作流光，直入骨骸荒野。
在他們靠近的瞬間，荒原之上那些五顏六色、斑駁混亂的規則殘留，彷彿被某種無形意志喚醒，紛紛朝三人湧來。
林恩與驚濤海皇對視一眼，皆未催動自身規則之力進行排斥。
他們任由那些陌生而冰冷的規則波動，在身軀與靈魂表層附著、沉澱。
約莫十數息後，一切才緩緩歸於平靜。
林恩低頭感知自身，眼中閃過一抹了然之色。
“火元素規則之力……”
此刻的他，外顯氣息已然發生了變化。
從規則層面來看，自己就彷彿是一名剛剛踏入晨星層次、專精火元素道路的巫師。
“這種掩飾……幾乎無懈可擊。”
“難怪黑巫師交流會能夠聲名在外，吸引如此多的存在冒險前來。”
他隨即看向奧爾德巫師。
此刻的奧爾德，周身纏繞著細密而凌厲的雷電規則，整個人宛如一名專研雷霆之道的晨星巫師。
而一旁的驚濤海皇，這位來自其他文明的外來者，身上同樣被寒冰元素規則所覆蓋，氣息冷冽而純粹。
看起來，與巫師世界中那些研究寒冰之道的晨星巫師並無二致。
隨著這些規則之力的附著完成，林恩三人同時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牽引。
那是一種來自規則層面的指引。
他們不需要刻意辨認方向，只需順著那股無形的牽引前行，便會抵達黑巫師交流會真正所在之地。
………………
不多時，一行三人便在骨骸荒野的深處停下了身形。
在他們前方，荒原之上赫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深坑。
坑洞邊緣光滑而陡峭，彷彿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生生鑿穿，直通向幽暗無底的地底深處。
黑暗在其中翻湧，深不可測。
“這裡，便是黑巫師交流會的內部入口。”
奧爾德巫師語氣自然，彷彿早已司空見慣。
“走吧，我們進去。”
驚濤海皇點了點頭，目光卻忍不住在那深坑中多停留了片刻，眼眸中難掩新奇之色。
他來自中級文明位面，本身已是五級生物圓滿之境，
所見所聞，在自身文明中堪稱博大精深。
然而，自踏入巫師文明這個真正的高階文明位面之後，
他卻愈發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就像是第一次走出族群、窺見星空的土著。
無論是規則的運用方式，還是對世界結構的理解，乃至眼前這種將一頭規則生靈當作交流會載體的手段，都讓他由衷感到震撼。
巫師文明的浩瀚與可怕，正在一次次重新整理他的認知。
而林恩望著那直通地底的巨大坑洞，心中卻生出了一種極為微妙的感覺。
“骨骸荒野，是虛空遊靈的脊背……”
“而這裡，沿著向下，恐怕就已經進入它的身體內部了。”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發散開來。
“倒是和深海藍鯨有幾分相似。”
“藍鯨棲息於深海，虛空遊靈則生存於能量位面的深處、規則覆蓋之地。”
“藍鯨需要定期浮上海面呼吸，透過噴氣孔排出廢氣……”
“而這虛空遊靈，竟然也存在著類似的結構？順著這裡進入，便能深入其體內……”
這種將宏偉而神秘的規則生靈，與凡俗世界的巨獸進行類比的想法，
非但沒有顯得輕慢，反而讓林恩愈發感到世界結構的奇妙與自洽。
“真是……不可思議。”
念頭一閃而過。
隨即，林恩與奧爾德巫師、驚濤海皇並肩而行，順著那巨大的坑洞，徑直向下。
他們正在進入的，已不再是單純的地底，而是虛空遊靈的體內世界。
咻！
咻！
三道身影在幽深而狹長的通道中疾速下墜，四周的黑暗彷彿擁有重量，層層壓迫而來。
不知飛行了多久，一股截然不同的規則波動，驟然自前方浮現。
那股規則之力並不狂暴，卻極為威嚴而古老，在三人身外緩緩盤旋，隨即，彷彿化作了一隻無形的大手，將他們牢牢握住。
林恩三人瞬間明白，這是遊方主，亦是虛空遊靈本身的意志。
因此，沒有任何人出手抗衡。
下一刻，空間驟然扭曲。
強烈的錯位感與失重感同時襲來，彷彿整片空間被無形之手摺迭、翻轉，三人的存在被直接“塞入”了另一層世界之中。
待到眩暈稍退，再次睜開雙眼時，林恩三人已然身處一片截然不同的區域。
穿過那深邃如深淵的“噴氣孔”，在一陣令人靈魂都隨之下沉的失重感後，三人輕輕落在了一層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規則隔膜之上。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令人屏息的暗紫色世界。
這裡沒有所謂的地面或穹頂，整個會場本身，便是一處龐大無比、呈半透明暗紫色的生體空腔。
虛空之中，橫亙著一層又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形態如同被無限放大的細胞膜，彼此交錯、延伸。
這些薄膜擁有驚人的韌性與彈性。
踏足其上，腳感彷彿落在厚實的果凍表面，每一次落腳，都會在空間中蕩起一圈圈細微卻清晰的漣漪。
此地畢竟是虛空遊靈的體內，虛空遊靈的力量貫徹在了整個會場之中。
在這裡，尋常的空間結構早已被其規則意志徹底“固定”，任何常規的移動方式都顯得無用。
但既然是要開啟交流會，禁止了一種移動手段，自然要用另一種移動手段來替代。
在這腔室之中，充斥著高密度的“虛空羊水”，使所有來者都處於一種若有若無的半失重狀態。
無需行走，只要輕輕撥動周圍的能量流，身體便能像游魚一般，在空氣中悄然滑行。
這裡也不需要燈火。
光源，來自這頭規則巨獸自身的生理迴圈。
一根根直徑數米的巨大“血管”，如同半透明的管道，縱貫整個空間。
其內部，暗紅色的規則原液緩緩流淌，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每隔數次呼吸的時間，便會有一道明亮的藍色電脈衝沿著腔壁驟然掠過，
剎那間，整個深淵般的會場被徹底照亮，而後，光芒又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歸於幽暗。
頭頂上方，數條半透明的巨大血管緩緩搏動，其中流淌的規則原液泛著微弱的熒光，映照出下方成百上千個懸浮於空中的類似於囊包一樣的物體。
獨特。
詭異。
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綺麗。
這，便是在虛空遊靈體內開啟的，黑巫師交流會的會場。
一時之間，林恩三人均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驚訝到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