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銀鴻一臉為難,“你為甚麼不放在其他幾位執事那裡?”
話剛說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很蠢的問題。
都說是明牌打了,其他幾張大牌能不被盯著麼?
“他們同樣有自己的職責,並且都和我一樣,做好了赴死的準備。”黑綾語氣平淡。
起銀鴻沉默,他十分佩服這種視死如歸的精神,但很可惜自己沒有。
黑綾看他一臉糾結,也沒有逼迫,淡淡道:“這只是我個人的請求,你有權利拒絕,但不妨先聽我說說情況。”
“聽是沒問題啦,但是......現在嗎?”起銀鴻轉頭看了一眼身後,意思是談論這種大事難道不該避著點普通人?
母女倆此時已經陷入了昏迷,宋懷瑾把昏迷的妻子抱到沙發上躺好,然後翻箱倒櫃找出家裡的藥箱和消毒酒精,蹲在女兒身邊,小心翼翼地用棉籤擦拭她胸口的傷口。
他似乎根本沒在意兩人的對話,或者說,此刻他眼裡只有妻女。
黑綾也不避諱,直接說道:“現在全面戰爭已經開始了,我個人預計,四十八小時內就會分出勝負。”
“這麼快?”起銀鴻瞪大眼睛。
“厲鬼只會在黑夜中出現,但現在已經進入全城終局時刻,不會再有白天了。”黑綾的聲音沒有起伏,“四十八小時,相當於連續四天的夜晚,不算太久,這還是戰鬥不發生一邊倒情況下的推算。”
起銀鴻沉默了。
他沒想到,如此大規模的災難,竟然只需要兩天就能見分曉。
兩天後,或是慘勝,或是一切都徹底毀滅。
窗外的風又緊了幾分,嗚咽著從樓縫間穿過。
黑綾的聲音壓低了半分:“你幫我保管四十八小時,如果我還活著,我會回來取,你們不要出去做任何事,幫我保管好它就行。”
“你早就計劃好這樣了?”起銀鴻問,“如果我不在這裡,你怎麼辦?”
“戰局瞬息萬變。”黑綾說,“我是看到你之後,臨時決定的。”
你媽的,早知道我不來了......起銀鴻苦笑著問:“四十八小時,你沒回來怎麼辦?”
“說明我已經死了。”黑綾平靜地說,“人死了,一切就都沒有意義了,我也算完成了對師父的承諾。到時候怎麼辦——是許願保命,還是玉石俱焚,選擇權都在你們手裡。”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隻漆黑的銅壺上:“但要答應我一件事,四十八小時內,絕對不要動用它。”
“我他媽還沒答應你呢!”鴻子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你知不知道,醫院裡不是隻有我們幾個?我爸媽也在那裡,我朋友們的爸媽也在那裡!你要我自作主張地帶個炸彈回去嗎?”
情緒急劇變化,是因為起銀鴻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地球是圓的,沿著一個方向一直走,最終會回到起點。
世間萬物也是如此,因果迴圈往復......他忽然發現自己早就被捲進了一條閉環的因果鏈裡。
先是為了拯救這座城市,接受小黑的囑託,去調查導致大規模人口失蹤的靈異公交車事件。
結果陰差陽錯來到靈江市,也就是未來淪陷後的江衍,還從未來的吳文濤口中得知了父母和朋友們的死訊。
那一刻起,他下定決心要改變未來。
結果剛一回來,老天師走了,金執事叛變,三方迅速掀桌開戰。
他不僅甚麼都沒改變,現在又再次陰差陽錯接到了小黑的委託——保管許願壺。
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念頭從心底冒出來:難道西郊六院的災禍,最終是自己親手帶回去的?
不,如果繼續推演下去,還有更恐怖的......首先有一件事絕對不用懷疑:如果西郊六院真的遭到滅頂之災,自己的親人朋友都要死了,那他一定會把小黑的話當個屁放了,馬上許願救下所有人。
然後,反噬到來,代價是整座江衍市的毀滅。
兇手竟是我自己?
如此大的驚天黑鍋,他起某人是萬萬背不起的。
剛想堅定地拒絕,那該死的想象力又開始作祟。
有沒有可能,正是因為他此刻的退縮,才導致結局變成那樣?
就像黑綾口述的那樣——她不幸戰死,許願壺落入永夜手中,城市毀滅......一切又續上了。
“我到底該怎麼辦?”
起銀鴻感覺自己腦子像被人塞進了一臺高速運轉的攪拌機,各種念頭攪在一起,糊成一團。他突然就很想原地去世。
黑綾不知道這短短的幾秒他經歷了怎樣的頭腦風暴,以為他還有後顧之憂,便開口說道:“永夜是不會想到我會把許願壺交到你們手中的,他們的注意力只會放在道觀的頂級戰力上。”
起銀鴻聲音沙啞:“小米現在也失蹤了吧。”
黑綾眉頭微蹙,隨後嘆了口氣:“的確,他大機率被柳逢君帶走了,雖說他還算忠誠,但我不確定永夜有沒有甚麼特殊的方式讓他開口。”
“不過,你可以放心,只要他足夠聰明,就會一口咬死許願壺在我身上,永夜也會預設這一點。”
“......”
起銀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很久,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其實很驚訝,一向惜字如金的小黑能跟自己講這麼多話。
也許她真的沒辦法了,也許她真正想託付的人是蘇遠,自己只是充當一個傳話筒的角色。
但問題是,蘇遠還沒回來呢。
良久,他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我一個人決定不了,要和大家商量一下。”
黑綾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說,伸手從布袋裡掏出一個長相酷似對講機的東西,遞了過去:
“訊號基站受到影響,訊號可能不太好,你用這個,可以聯絡到西郊六院的靈媒,也可以接入我們內部的頻道,瞭解外界的戰況資訊。”
起銀鴻神情麻木的接過對講機,詢問了一下使用方式後,就一個人默默蹲到角落去打電話了。
黑綾擦乾淨身上的血,把手臂和漆黑小刀裝回布袋。
忽然,她冷不丁開口道:
“政府在城南為未捲入靈怨的市民開設了臨時避難所,不保證安全。你們也可以跟他一起去精神病院,同樣不保證安全。”
宋懷瑾專注地為昏迷的女兒處理傷口,頭也不抬:“我去避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