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收起了自己那點大男子主義。
是你放棄一切要去當大英雄的，人家姑娘憑甚麼一直等你？孤獨終老那是電影裡才會有的情節。
也許這才是人生，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結局，不是所有的緣分都要糾纏到死。
“你是不是來找我爸的？”老頭忽然問，語氣裡帶著點警惕，“他生前有沒有欠人錢？我可先說好，那時候的事我都不清楚，我媽也不識幾個字，賬本甚麼的都沒留下......”
“我不是來討債的。”蘇遠打斷他，“您父親走了很久麼？”
“快五十年了吧，肝癌走的。”老人回憶著，“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晚期了，醫生讓他動手術，我爸死活不肯，說不花那個冤枉錢，怕拖累我媽，硬是出院回了家。”
“回來沒幾天，就自己喝藥走了。”
“你以為每個人都有我娘這樣的好福氣麼？活到一百零一歲，安安穩穩地躺在這兒，走的時候還有人送。”
“街坊鄰居都說，這是她年輕時候積的德，救的人多，老天爺賞的。”
蘇遠沉默著點頭，又問：“老人家，那你沒有孩子嗎？”
“怎麼沒有？”老人說著，臉上露出一點笑意，“大兒子在瀛海，二女兒在珠城，混得都還行，就是忙，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
“他們都還不知道江城變成了這副鬼樣子，我也不打算告訴他們。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回來接我們，這要是出點甚麼事，老頭子我不是造孽了嗎？”
“再說，我娘也經不起這個折騰了，一百多歲的人，挪個地方都費勁，還不如就在這兒待著，該來的躲不掉，不該來的也不用躲。”
“反正，我會在這陪著她的。”
蘇遠“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回病床上的老人身上，老人也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渾濁卻帶著幾分溫和。
他輕聲對著一旁的老頭說：“老人家，能不能麻煩您出去一下？我找您母親單獨說幾句話。”
“我出去？”老頭愣了一下。
這麼無理的要求，他顯然不可能答應，可就在這時，病床上一道微弱的聲音響起：“小豪......你先出去一下吧。”
母親都發話了，老人臉上的牴觸一下子散了，像個被訓誡的小孩似的，嘟囔了一句“那您有事就喊我”，便乖乖地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間，還順手帶上了門。
蘇遠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指尖微微蜷起，默默組織著措辭，一時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沒等他開口，病床上的老人先緩緩開了口：“年輕人......你是誰啊？”
蘇遠盯著那張蒼老的臉：“我叫蘇遠。”
“蘇遠......”
這個名字似乎觸碰到了某段回憶，老人的表情有些動容：“我在夢裡......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夢裡？”
蘇遠感到有些意外，但也只是一瞬間，江嫿也說自己在夢裡見過他。
不過現在不本來就是夢嗎？夢中夢？
“是......誰讓你來的......”老人說話斷斷續續，似乎張口說話就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
蘇遠沉默了一會：“是老天師讓我來的。”
“老......天師？”
“小道士。”
蘇遠換了個稱呼，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恍惚。
封家坳最後的場面實在太混亂，他連那傢伙的身影都沒找到，更別提來得及道個別了。
聽見這個名字，老人那根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被風吹過的枯枝。
“小道士......”她輕輕唸了一遍，眼睛亮了亮，“他還好嗎？”
柳月溪的情緒比蘇遠想象的要平靜，也許她疲憊到連激動的情緒都無法表達，也許時間真的可以沖淡一切。
“他挺好的，現在不知道多威風。”蘇遠報復般的吹噓，“手底下管著一大群人，還各個都是英雄豪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以說就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他一邊說，一邊死死盯著柳月溪的臉，連她眼角細微的抽動都不肯放過，心說：快罵他，快痛斥這個負心漢啊，罵他當年一聲不吭就走，罵他把你丟在封家坳，罵他這麼多年從來沒來看過你一次。
“那......他一定很累吧。”柳月溪輕聲說，“聽上去......就很累。”
“......”
蘇遠垂下眼：“嗯。”
他不知道老天師聽到這話是甚麼心情，只是如果換作是他，有人對他說這樣的話，大概聽了會哭吧。
“他讓你來，有甚麼話要說嗎？”柳月溪笑笑。
蘇遠當然不知道，任務提示到現在都沒跳出來，他在想是不是石碑那畜生睡著了，於是決定先扯幾個話題來拖時間：“您能先回答我幾個問題麼？”
“嗯......？”
“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玄穢那老傢伙到底是甚麼情況？他真的懂道法嗎？”
蘇遠想起了那晚自己蹲在草叢裡，看著玄穢出手的驚駭場面，連他都給震懾住了。
結果轉頭就被小天師輕描淡寫的做掉了，他甚至都缺席了，沒能看到那場精彩鬥法。
“不是。”柳月溪搖了搖頭，“他就是一個騙子。”
“嗯？！”
“他那些本事，全是江湖戲法，空手取火，符紙燃煙，畫符唸咒，都是糊弄人的。”柳月溪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他騙了封家好幾年，封家那些族長、族老，全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把他當活神仙供著。”
何止是他們，我也被唬的一愣一愣的......蘇遠自己也有點尷尬：“這麼多年，難道就沒穿幫過？”
“沒有。”柳月溪慢慢搖頭，“封家的三管事是那老道士的同夥，兩人合謀想要榨光封家錢財，只是沒想到後來日本人來了。”
似乎是想到甚麼有趣的事，柳月溪輕輕笑了一下：“封家人趕緊把這位老神仙推了出去，讓他去對付日本人。”
“玄穢硬著頭皮去了，可......可是還真別說，他和封三管事，還有幾個下人，七拼八湊弄出來的那些把戲，竟然真的把日本人給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