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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6章 第925章 書信

2026-04-22 作者:慶元職高小天才

此時此刻,封家宅院內,起義軍和護衛們的廝殺仍未停歇。

只是因為雙方都沒有指揮官的緣故,場面一片混亂,根本組織不了有效的進攻和防禦。

打累了就躺下來裝死,想投敵就只需要換身衣服,戰鬥的理由也從一開始的立場,轉變為各種五花八門的理由。

每個人都打紅了眼,只想把多年的壓抑一口氣發洩出來。

“王大柱!你反了天了!”

“反就反了!你們封家不把我們當人!”

“你懂個屁!”

“你裝甚麼玩意,別以為我不知道,翠花的初吻就是被你奪走的!”

“你怎麼知道......”

“老子躲在草垛後面看到的!”

“好你個死性不改的王大柱,天生好這口是吧?小時候你就偷爬牆頭,看我奶在後院洗澡,你以為我不知道?”

“得了吧,你奶跟老樹皮似的,誰稀得看......”

“你他孃的說啥呢?我看你就是欠打!”

李石頭和王大柱,這對從小一起長大,卻不同立場的鄰居扭打在一起,他們從偏房外的主路一路打到伙房,又從伙房打回主路,最後抱著一同滾進了一個院子裡。

“我跟翠花是清白的!”

“我呸!我看你信不信你!”

兩人罵罵咧咧,拳腳卻沒停,從院子裡又撕扯到那屋子門前。

李石頭被王大柱一撞,後背重重砸在門板上,竟把那插銷撞斷了,兩人一起滾進屋內,跌在冰涼的地磚上。

“累了。”

“歇會再打。”

兩人迅速達成共識,他們暫時鬆開了揪著對方衣領的手,各自癱坐在牆角,身上沾滿泥汙和草屑。

“這他娘......是哪兒?”王大柱四處打量。

“看這擺設......不像咱下人住的地方,護衛住的通鋪哪有這待遇?這怕是哪位主子的臥室吧......”李石頭氣喘吁吁地說。

“還主子,我看你真是當奴才當習慣了。”王大柱呸了一口。

李石頭擺了擺手,表示現在沒力氣罵他。

可是沉默了幾秒後,兩人忽然想起甚麼似的,突然對視一眼。

“外面沒人吧。”

“沒......沒人。”

“快找找,有沒有金子啥的!”

兩人默契地開始在屋裡摸索起來,王大柱直奔床頭和衣櫃,李石頭則走向書桌和牆角。

“我找到了!”王大柱很快有了收穫,從床底拖出個沉甸甸的陶罐,灰撲撲的,封著泥。

“藏得挺深!”

幾乎同時,李石頭也在牆角一個不起眼的矮櫃下層,摸到了另一個大小相仿的陶罐。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亮光。

“看看是啥!”

“開啟瞧瞧!”

他們迫不及待地撬開陶罐的封泥,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裡面根本就不是甚麼金銀珠寶,而是一捆捆紮好的紙。

“這甚麼玩意,咋上面還有血呢?”王大柱將帶血的信封丟回陶罐,一臉晦氣。

李石頭陶罐裡的信倒是沒血,他伸手撿起最上面一張,紙是很好的宣紙,字跡清雋工整。

他皺眉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像是信。”

“是嗎?”王大柱又好奇的湊過去,“寫的啥?你認得字不?”

“我當然認識!”李石頭一臉驕傲,指著信封說道:“這個字念新。”

“後面呢?”

“後面......後面......”

“你不會也不認識吧?裝甚麼呢!”

“放你娘狗屁,我當然認識!”李石頭費力地辨認,磕磕巴巴的說道:“新......五,見......吃麵......”

......

......

......

“新民吾弟,見字如面。

今日祠堂分胙肉,我得肥瘦相間一塊,母親以新醃的芥菜同燒,香氣撲鼻。可惜你不在,無人與我爭搶,反倒吃得無甚趣味。

父親席間又問及你的功課,我照例答‘一切安好,弟頗用功’,他捻鬚不語,似有悅色。只是飯後族老議事,我又需侍立一旁,聽那些車軲轆話,著實睏倦。

山間近日多霧,後山竹林筍尖冒頭,想起你幼時最愛春筍燉鹹肉。

盼早歸。”

【兄,景華。】

“景華大哥,如晤。

學堂伙食依舊糟糕,終日青菜豆腐,油星罕見。昨日與同學翻牆外出,至巷口老劉攤子吃陽春麵,豬油醬油一拌,竟覺是人間至味。被舍監發現,罰抄《學生守則》二十遍,此刻手腕尚酸。

你信中所述分胙肉情形,令我垂涎。祠堂議事固然無聊,然能常伴父母身旁,亦是幸事。我在此處,每逢節慶,倍覺冷清。

近日讀《飲冰室文集》,思緒紛亂,待歸家再與大哥煮茶夜談。”

【弟,新民。】

信一封封被拾起,展開。時光在紙頁間流淌,兄弟二人的世界逐漸清晰。

“新民吾弟,

今日母親為我裁製新衣,藏青色綢面,說是為下月鄰村吳家小姐過府賞花預備。

吳小姐乃母親甥女,我幼時似曾見過,已無印象。母親言語間頗多暗示,我心下煩悶,卻不好多說。

倒是父親書房新得一幅鄭板橋竹石圖,墨趣橫生,觀之稍解鬱氣。

你翻牆吃麵,倒有幾分少時頑皮模樣。只是需小心,莫要太過。你信中提及新思想,我於父親舊報中偶見一二名詞,確覺新奇,然深談恐惹疑慮,徒增煩惱。”

【兄,景華】

“景華大哥,

前信收到。婚事......大哥可有意乎?

今日學堂有辯論會,題為‘家庭與個人’。同學中有位陳姓女先生,短髮旗袍,言辭犀利,主張人格獨立、婚姻自主,滿座皆驚。

課後,竟有保守同窗痛斥其‘傷風敗俗’。我觀陳先生不氣不惱,坦然自若,心下佩服。

我之婚姻,將來必由己定。大哥若無意吳小姐,亦當設法。

另,鄭板橋畫竹,冗繁削盡留清瘦,此言甚妙。”

【弟,新民】

“吾弟新民,

你瘋了!此話萬萬不可再提,若叫父親和族老知道,恐生大禍。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焉能自主?吳家之事,我自有分寸,你切勿在外妄言,免惹口舌。

那位陳先生......聽來確是奇女子。然現實如此,鋒芒過露,恐非其福。

近日怪物襲擾鄰近村落風聲漸緊,族中商議加派巡夜,祠堂香火也添了分量。人心浮動,母親夜間總睡不安穩。

勿念。

【兄,景華】

“大哥,

我知曉分寸,勿慮。

只是心中塊壘難消。人非器物,何以不能自擇道路?

近與數位同窗組織讀書會,先生亦時常指點。我們讀魯迅,讀胡適,讀《新青年》,每每談及深處,只覺胸中有一團火,欲燒破這沉沉暮氣。

大哥若在此,定能明我心意。

山外世界雖亂,卻也有新光。省城已有鐵路,工廠招用女工,報上日疾呼科學民主......時代在變,大哥。

怪物之事,確堪憂慮。

然高牆祭品,真能永保平安否?

此間有同學言及西洋兵械、團體禦侮之理,似有不同思路。

【弟,新民】

“新民吾弟,

父親今日召我,明言我將承祀宗祠。此乃長子之責,我早有預料,然當真聽聞,仍覺喘不過氣。往後餘生,便如這祠堂樑柱,雖則重要,卻只能固守一地,日見塵埃落定,光陰腐朽。

你信中火光,灼得我眼眶發熱。那‘新光’究竟是何模樣?可能照亮這深深庭院,照見一條不一樣的路?

昨夜夢魘,見自身化為祠堂牌位之一,冰冷無覺。驚醒,汗透重衣。

怪物又襲東山坳,傷亡十餘人。祠堂連夜議事,終不過‘嚴加防範,虔誠禱告’八字。我坐於末席,忽生荒謬之感。

【兄,景華】

“大哥,

見信痛心。承祀之事,再無轉圜餘地否?

讀信畢,我獨坐窗前良久。想起先生昨日言:‘真正的牢籠,往往不在身外,而在心中。心中枷鎖一去,天下並無不可去之處。’

大哥,若這祠堂、這族規、這命定的責任,已成你心中牢籠......可想過去看看牢籠外的天地?

我知此言大逆不道,風險難測。但與其夢魘驚坐,何如醒著闖上一闖?

近日結識一跑長途的貨運師傅,言及山外路徑。世界很大,大哥。”

【弟,新民】

“吾弟,

你的話,像一粒火種,落在我這片乾涸已久的荒原上。

牢籠之外......這四字,我反覆描摹,竟有驚心動魄之美。

然父母在,族規在,百年祠堂在,怪物環伺在。一步踏出,或許是生天,或許是絕境。

近日我開始悄悄整理舊物,一些用不著的筆墨,幼時玩具。母親問起,只說不喜雜亂。心下赧然。

昨日巡夜至後山隘口,冷月高懸,山風呼嘯。

望向黑沉沉的山外,第一次覺得,那未知的黑暗,或許比眼前燭火通明卻令人窒息的祠堂,更值得奔赴。

此事需從長計議,切莫急躁。”

【兄,景華】

..........

“新民吾弟,

前日怪物襲擾村南,死十七人,傷者倍之,婦孺哭聲,連日不絕。祠堂議事,我斗膽進言,怪物兇頑,單靠高牆與巡守恐有疏漏,何不請村中鐵匠,多打製些精良刀矛,分發青壯,加以操練,或可增強自保之力?

父親聞言,當即斥我‘年幼無知’。

事後單獨訓誡,言:‘刀槍利器,豈可輕授於那些泥腿子?今日予之御怪,他日焉知不會調轉槍頭,對準祠堂?民心如水,載舟亦覆舟,然水需在渠中,不可任其氾濫。’

我啞口無言,心中只覺悲涼。

外敵當前,所思所慮,仍是‘防民’二字為先。”

【兄,景華】

..........

“大哥,

信收悉,憤懣難平。

‘防民’甚於‘禦敵’,此非本末倒置?若連身家性命都無法依託,民心何存?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近日讀史,見歷代興衰,常起於微末。堵不如疏,古有明訓。”

【弟,新民】

..........

“吾弟,

嘗試數事,皆窒礙難行。提議減租,族老雲‘祖制不可輕改’;欲設學堂教村童識字,父親言‘恐其心野,不利安分’;就連想將祠堂部分積穀用於接濟遭難農戶,亦被批‘恩出自上,不可擅為’。

我似被無形繩索捆縛,動彈不得。每一拳都打在厚重棉絮上,徒耗氣力。

近日只覺,這祠堂,這‘封家’,像一口巨大的、精美的棺槨。”

【兄,景華。】

“新民吾弟,

此為兄最後一信。

族中已擇定吉日,下月初九,行承祀大典。屆時,我將正式接過那柄象徵著枷鎖的鑰匙,從此與這祠堂、這命運,鎖死一處。

你所說‘心中枷鎖’,我苦思月餘,長夜孤燈,復讀你歷年所寄書報,字字句句,如今重看,皆有驚雷之聲。

你曾抄錄一言贈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非一家之天下,非一黨之天下,非一族之天下,非一教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天下為公。’

昔日懵懂,今時方解其味。

我封家守此坳,數百年以來,視山河百姓為私產,以祖宗規矩為金科,防民如防盜,御外先安內......何其謬也!

如此天下,實為一家之私,如此為公,不過欺世盜名。

怪物噬人,是真外患;而這將活人困死、視革新如洪水、棄民瘼於不顧的祖制,是更可怖的內疾。它吸食活人的生氣,滋養祠堂裡那些冰冷的牌位。

我生於此,長於此,曾以為天地盡在院牆之內。是你,一次次將牆外的風、光、雷、電,引入我這口枯井。如今,井底之蛙,已見蒼穹,便再無法安於方寸黑暗。

今夜,我將赴後山隘口。非為祭祖巡夜,乃為......一試己身之自由。

我要去看看,真正的‘天下人之天下’,究竟是何模樣。

成,則天涯海闊;敗,亦無愧己心。

莫念,亦莫悔。

若兄不幸,葬身怪物之口......想來,也好過困死祠堂,餘生為那朽木牌位前,一縷無人在意的冷煙。

祖母舊櫃第三格暗屜,有兄歷年所積月例私蓄。此行前路未卜,我取走了一半,剩下的數目微薄,或可助你成行。走出這山坳去,替兄看看那火車迅捷,電報瞬息,看看人如何能......自由生長。”

此生得你為弟,聽我煩憂,引我望見星光,幸甚。”

【兄,景華,絕筆】

【民國卅一年,夏月廿三,夜。】

.......

.......

.......

“神兵鑄造進度——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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