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你在幫我，我卻不知道能為你做些甚麼。”沈清冬很慚愧，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鼻音。從北川到京城，都是沈清棠在幫她出謀劃策，也是沈清棠才沒讓她年紀輕輕就守活寡。
“眼下還真有需要你幫忙的。”沈清棠輕笑一聲，眉眼彎彎，“我今兒可不是真來拜年的。”
“你說，我做。”沈清冬想也不想就應下，用力地點了點頭，淚珠順著臉頰滑下來也顧不上擦。
“萬客來商場這兩日就要開張。你們家櫃檯也得佈置起來，我已經自作主張替你跟你公婆討了這差事。你可願意？”
沈清冬連連點頭，破涕為笑：“願意！我願意。”她頓了頓，苦笑一聲，用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淚，“你這哪裡是需要我幫忙，是在幫我的忙。”她又不傻，沈清棠這是在給她鋪路。
沈清棠沒說甚麼，只抬手在沈清冬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沈家親緣單薄，難得有這麼個不糊塗的姐妹，能力範圍內，捎帶手幫一把沒甚麼。
兩人並肩走在冬日的園子裡，身後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
沈記各個商鋪破例提前開張，沈清棠安排了一場爆竹煙花盛宴。
正月初八那日，天還沒亮透，京城的街道上便響起了第一聲鞭炮。
所有的沈記商鋪，不管是萬客來商場還是仕女閣、生鮮超市等都在同一時間不同的地點，鞭炮齊鳴，煙花騰空。
紅色的鞭炮碎屑像落花般鋪了一地，硝煙味瀰漫在清晨的冷空氣中。一簇簇煙花衝上灰濛濛的天幕，在晨光中炸開成金紅色的花朵，砰砰的聲響此起彼伏，響徹京城。
街上的行人紛紛駐足抬頭，孩童們捂著耳朵又笑又叫，整條長街都籠罩在節日的喧鬧裡。
事實證明，無論古代還是現代，年貨準備得再充足，若是有商場營業，還是需要補充物資。
新年開張第一日，除了琉璃鋪子略顯冷清，那些精貴的器皿到底不是尋常百姓能隨意消費的。
其餘鋪子都人滿為患。
尤其是棋牌室，擠得滿滿當當，一桌難求。堂倌端著茶壺在人群中穿梭，連落腳的地方都難找。許多紈絝都是走的秦徵關係硬插隊，秦徵那張臉簡直比招牌還好使。
萬客來生意也十分紅火。從一樓到三樓都是人擠人，樓梯上上下下的人流幾乎沒有斷過。一樓日用百貨區的過道里，人們側著身子才能勉強透過，時不時有人踩了旁人的腳，道一聲“抱歉”便又擠進人群。
二樓成衣區的試衣間前排起了長隊，幾個婦人等得著急，乾脆拿了衣裳在屏風後頭將就著試。三樓雅間裡坐滿了閒談的顧客，茶香嫋嫋，杯盞交錯。
收銀的單子在半空中的細繩上都擦得冒火星——那是一根根緊繃的麻繩，從各個櫃檯延伸到中央收銀臺，單據夾在鐵夾子上，夥計用力一推，“嗖”的一聲便滑了過去，一個接一個，幾乎不停歇。
收銀處的賬房先生們更是算盤珠子撥得震天響，噼裡啪啦的聲音連成一片，像下暴雨似的。幾個老先生額頭沁著汗，手指翻飛，偶爾抬頭喘口氣，又低頭繼續。
晚上等沈家人都到齊一起坐在桌前時，飯菜已經熱了幾遍。桌上擺著紅燒魚、醬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可誰都沒心思細品。
幾個人狼吞虎嚥，筷子不停往嘴裡送菜，腮幫子鼓得老高，不比初到北川時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時強多少。
沈嶼之扒了一口飯，又夾了一筷子排骨，含含糊糊地嚼著，眼角餘光還盯著碗裡的菜。
李素問更是顧不得形象，大口吃著，嘴角沾了飯粒也沒察覺。
唯一一個在家裡沒出門的沈清柯無語地望著眾人，嘆了口氣，起身給他們添茶倒水。他先給沈清蘭斟滿茶水，沈清蘭端起來一飲而盡，燙得直嘶嘶，齜牙咧嘴地扇著風，沒有半點平日的端莊模樣。她額頭還貼著幾縷被汗浸溼的碎髮，臉頰紅撲撲的，一看就是累狠了。
“阿姐，你至於嗎？”沈清柯遞過去一杯涼茶，又好氣又好笑。
沈清蘭以手為扇在唇邊扇風，翻了個白眼給沈清柯，沒好氣道：“怎麼不至於？魏國公府那麼大，一個月的賬本也沒有萬客來一日多！”她灌了口涼茶，繼續抱怨，“算賬算得我頭暈眼花，中午飯都沒吃。”她揉了揉太陽穴，面露疲色。
都說做日賬月賬，可萬客來那繁複的賬目哪能拖那麼久？每半個時辰就得有人去把收銀臺的小票和銀錢運到賬房歸攏一遍，銀錢堆得像小山似的，稱都稱不及。
哪怕這樣，晚上關門後，她帶著賬房先生們又核算了一個時辰。外頭的天都黑透了，街上打更的都過了兩趟才回來。
低頭扒飯的沈嶼之連連點頭，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道：“我怎麼覺得生意比年前還好些呢？”他抬起頭，下巴上沾著飯粒，一臉困惑。
沈清棠飯量不大，已經吃了七分飽，便直接放下筷子。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搖搖頭，神色平靜中帶著幾分思量：“只怕是暫時如此。”
沈家人聞言齊齊望向沈清棠。沈嶼之筷子停在半空，沈清蘭也放下碗，李素問端著湯碗的手微微一頓。
沈清棠接過沈清柯遞來的茶水，抿了一口潤潤嗓子，才緩緩道：“事情都讓你們做了，我只負責四處溜達。看見幾個其他商號的掌櫃和夥計混跡於人群中。”她放下茶杯，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
李素問沒明白沈清棠的意思，皺眉想了想：“有甚麼不對嗎？掌櫃和夥計不也得采買？過年期間他們也放假。”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
沈清棠搖頭，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首先，萬客來商場的定位受眾就不是窮苦百姓。其次，就算過年普通人家狠狠心來逛萬客來，也不會像他們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