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宴時見左右無人。
巷口空蕩蕩的,連個巡夜的人影都沒有。便微微低頭,在沈清棠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吻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麵,一觸即離。
他的唇貼著她的耳朵,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聲音低得像耳語:“一會兒見。”
等晚點再來時,他就是季宴時,是她的夫。
不用避嫌,不用守規矩,就是得從牆頭翻進來,得避人耳目。
這個認知讓季宴時才被沈清棠哄好的心情又有些差。
兩人許久以來都是這種相處模式,沈清棠見怪不怪。她朝季宴時揮揮手,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跟一個普通朋友告別,然後瀟灑地轉身,跨進了大門。
門軸“吱呀”一聲響,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只留下衣角在門縫裡閃了一下。
只留下臉色又變得不怎麼好的寧王殿下,站在臺階下,對著她的背影咕噥了一聲:“沒良心的女人。”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可那語氣裡的幽怨,比護城河的水還深。
***
沈清棠到家時,沈家人都回來了。
院子裡燈火通明,廊下的燈籠全點上了,把青磚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不是喜慶的紅燈籠只是普通燈籠。
畢竟祖母才過世,不宜大張旗鼓的慶祝,只是關起門來一家人吃頓熱鬧的年夜飯而已。
正房的窗紙上映著晃動的人影,笑聲、說話聲、孩子的叫喊聲混在一起,隔著窗戶都能感受到那股熱鬧勁兒。
大家聚在廳堂中守歲。
這個習慣也是在北川養成的。
在桃源谷的時候,每年除夕,一家人圍坐在火塘邊,嗑著瓜子,說著閒話,等著新年鐘聲敲響。那時候日子雖苦,卻踏實。
如今回了京城,日子好了,這個習慣卻沒丟。
各自洗漱後齊聚在廳堂中說說笑笑。
廳堂裡燒著兩個炭盆,紅彤彤的炭火把屋裡烘得暖融融的,和外面的寒氣隔成兩個世界。
牆上掛著幾盞新糊的燈籠,燈罩上畫著寓意吉祥的花鳥圖案,燭光透過薄薄的紗絹,把那些花鳥映得活靈活現。
除了體弱的向北和沈清芳的弟弟。
那兩個小傢伙已經被奶孃哄睡了,此刻裹在被子裡,小臉紅撲撲的。
其餘人都在。
大家正忙著張羅年夜飯。
沈家的年夜飯沒有派別,屬於有甚麼吃甚麼,能做甚麼就做甚麼。
李素問和李婆婆在包水餃。兩個人圍著一張方桌,案板上堆著揉好的麵糰和調好的餡料。豬肉白菜餡的,加了蝦米和香菇,聞著就香。李素問擀皮,擀麵杖在她手裡轉得飛快,一張張圓圓的餃子皮像變魔術一樣從她手底下飛出來;李婆婆包餡,手指一捏一擠,一個白白胖胖的餃子就成形了,褶子細細密密的,像一把把小扇子。
沈清蘭和向春雨張羅火鍋。火鍋是銅的,中間一個煙囪,底下燒著炭。鍋底是骨頭湯,已經燉了大半天,奶白色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四溢。火鍋食材早就準備好了,只是佈置一下——切得薄薄的羊肉片、牛肉片,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菜、豆腐、粉絲,還有沈清棠從空間裡拿出來的各種丸子,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擺了一桌子。
沈清芳忙著準備圍爐煮茶需要用的蜜餞、乾果、零食等。她把紅棗、桂圓、花生、瓜子分門別類地裝進小碟子裡,又切了幾盤水果,擺在茶案上,紅紅綠綠的,看著就喜慶。
春杏、夏荷、秋霜、冬雪還有沈清蘭的丫鬟在忙著陪小孩子玩。
糖糖騎在春杏脖子上,咯咯地笑著,小手在空中揮舞;果果被夏荷抱著,手裡抓著一個布偶,啃得口水直流;圓圓領著幾個小丫鬟在玩翻繩,手指翻飛,繩子在她手上變出各種花樣。
幾個少年在角落裡下棋,時不時傳來一聲“將軍”和一陣鬨笑。
沈清棠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位不速之客身上。
坐在窗前榻上跟沈嶼之對弈的不速之客顯然沒把自己當外人。
他盤腿坐在榻上,穿著一件半新的灰藍色棉袍,外頭罩著同色的氅衣,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正凝神盯著棋盤。
聽見動靜,他轉頭看見進門的沈清棠,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舉著手中還未落下的棋子,朝她打招呼,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裡:“回來了?”
沈清棠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披風的繫帶,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嘴角微微抽了抽。繡眉輕揚,她反問,聲音裡帶著幾分好笑,幾分無奈:“親王殿下,這裡好像是我家?”你一副招待客人的語氣是鬧哪樣?
賀蘭錚轉回身,落下手中的黑子,那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啪”。
他滿意地看了看棋局,才又回頭看向沈清棠,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咱們都是一家人,分甚麼你家我家。”他說著,朝沈清棠眨了眨眼,目光裡帶著幾分促狹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沈清棠站在門口,披風的繫帶在指尖繞了兩圈,看著那個在榻上仿若在自家的西蒙親王,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咱們好像還沒這麼熟吧?她在心裡默默唸了一句,卻也沒真說出口。
李素問已經端著餃子皮走過來,笑著招呼她:“清棠回來了?快進來,外面冷。餃子一會兒就好。”
沈清棠把披風解下來掛在門後,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壓下去。她邁步走進廳堂,熱氣撲面而來,裹著飯菜的香氣和家人溫暖的笑聲,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不
管外面有多少風雨,至少這一刻,這裡是暖的。
“吃!”沈嶼之趁賀蘭錚跟沈清棠打招呼,吃掉他關鍵的一子,開心的叫起來,“我贏了。”
賀蘭錚不以為意的把手中的黑子丟進裝棋子的小缽中,“不來了,跟我女兒聊會兒天。”
沈嶼之立馬吹鬍子瞪眼,“甚麼你女兒?清棠是我女兒。別以為你讓我幾局棋就想白得一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