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董喃喃自語,目光再次投向那口水井,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純金的獅頭手杖。
“我錢東明大半輩子都在商海里廝殺,積攢的財富幾輩子都花不完。可那又怎樣?”
“到了這把年紀,那些銀行賬戶裡的數字,換不來我哪怕多一天的壽命。”
“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我的全身,那些頂尖的醫生除了讓我等死,甚麼也做不了。”
他霍然轉過身,張開雙臂,仰起頭看著半空中那輪慘白的圓月。
“但是主人可以,身為虞朝的無敵猛將,統御萬千陰兵的食屍鬼之王!只有他,才能打破生死的界限,賦與我們真正的永生!”
錢東明的情緒變得異常激動,手杖在青石板上敲擊出清脆的響聲。
“三十年了,我在這片大山裡投入了無數的資金,疏通所有的關節,甚至幫你們在外面成立皮包公司,就為了尋找氣血旺盛的活人,源源不斷地送進這古槐村,為主人復活大業積攢充足的血食!”
徐浩聽到這裡,心底的寒意一陣陣上湧。
他終於弄明白了整個事情的來頭。
眼前這個半截入土的富豪錢東明,就是這幫怪物在現實社會里的金主和保護傘。
而吳主管,則是在三十年前就獻祭了靈魂,得到了將臣的某種血液或者力量,變成了一隻有著自我意識的高階食屍鬼。
這村子裡那些身體僵硬的守村人和村民,不過是被吸乾了氣血後轉化出的低等傀儡。
甚麼年薪百萬的守村人。
公司招攬的這些所謂“身強體壯、無牽無掛”的孤兒,根本就不是來當保安的。
而是用來餵給那口井裡東西的高階肉食。
“你們管這叫永生?”
徐浩強行擠出一個鄙夷的冷笑,下巴朝右側那具被縫合起來的屍體揚了揚:
“要是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連痛覺都沒有,七情六慾全成了擺設,老子寧可去天橋底下要飯,也不稀罕這種狗屁永生!”
錢東明轉過頭,渾濁的眼球看向徐浩,目光中透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凡夫俗子!你一個底層混混,腦子裡只有逞強鬥狠,根本無法理解超脫肉體凡胎的偉大意義。”
“人類的軀殼再強壯,最終也會腐朽潰爛,而主人賜予的力量,能讓我們徹底跳出這個世界可悲的輪迴宿命。”
“錢董說的沒錯。”
吳主管冷然接過話,聲音依舊沒有情緒起伏:
“我們殭屍一族褪去血肉弱點,實現生命層次的真正躍升,是凌駕於你們人類之上,絕對完美的生靈。”
“而且只有最低等的族人才會失去理智,只要立下足夠的功勞,主人自然會賜予完美的轉化。”
“就像我這樣,除了不再需要進食人類的食物,我和正常人沒有任何區別。甚至,我不會生病,不會衰老。”
他停頓了一下,提著燈籠向前邁出兩步,走到徐浩面前。
“而你卻不同。你會死,你的肉身會腐敗發臭,骨頭會化作一捧黃土。等會的祭祀中,你最好祈禱自己能夠承受得了主人的神魂灌頂。”
“否則,你只配做一頭低等的兩腳羊,用你的血肉來滋養主人乾涸的軀殼。”
徐浩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死人臉,突然向前猛地探出頭,“呸”的一聲,將一口濃痰直接吐在了吳主管的臉上。
“拿老子當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等老子脫了困,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這身老骨頭拆成一根根的牙籤!”
吳主管沒有躲閃。
他緩慢地抬起袖子,擦掉臉上的穢物,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看待死物的漠然。
一陣充滿血腥味的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錢東明抬頭看了一眼懸在半空中的滿月,拄著手杖往後退了半步:
“吳主管,時辰差不多了,免得夜長夢多,祭祀可以開始了。”
“是。”
吳主管轉過身,將手裡的紙燈籠掛在井欄旁邊的一個木架上。
隨後,他面朝大門,聲音冷硬地高聲宣告:
“祭祀大典正式開始,你們可以進來了。”
“吱呀——”
祠堂院落虛掩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幾十個身影從濃霧中走了出來。
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樣式各異但都極其陳舊的衣服。
這些人的臉上,全都掛著那種標準得如同面具般的僵硬笑容。
他們手裡提著白紙燈籠,幽綠的火苗在紙罩裡微微跳動,映照出一張張毫無血色的臉頰。
這群人動作機械地走進院子,隨後以那口大黑井為圓心,自發地圍成了一個個同心圓。
站在最內圈的,是十二個看起來最精壯的漢子。
祭祀的流程,與昨晚截然不同。
吳主管緩步走到水井前,從袖管裡抽出一卷發黃的紙張,雙手展開。
周圍所有村民和守村人皆齊刷刷地雙膝跪地,額頭貼緊地面。
吳主管挺直背脊,嘴唇張合,語調抑揚頓挫地念誦:
“幽冥初開,九泉聚煞。虞朝上將,兵主神威。吞日月之精,奪天地之造化。統御陰兵,不死不滅……今以純陽之血,喚吾王將臣,破土重臨!”
隨著他禱告的話音飄蕩開來,半空中那輪慘白的滿月,突然發生了一絲詭異的變化。
月亮的邊緣,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利刃割破了一道口子。
一抹暗紅色的陰影,如同滲出的鮮血,開始沿著月亮的輪廓緩慢蔓延。
短短几分鐘的時間,原本皎潔的月光被徹底吞噬。
整輪圓月變成了一顆懸掛在夜空中的暗紅色血球。
紅月當空。
灑在地面的光線,也從慘白變成了更加滲人的暗紅。
空氣中的溫度迅速降低,
徐浩打了個哆嗦,汗毛根根直豎。
他撥出的氣體在身前瞬間凝結成白霧,連眼睫毛上都結出了一層細小的冰晶。
就像整個人掉進冰窟窿裡一樣。
伴隨著月色轉變,祠堂院子裡的地面也開始向外湧出灰黑色的濃霧。
這些霧氣極其黏稠,它們沒有隨風飄散,而是貼著牆根、順著溝渠,迅速向四周擴散。
濃霧越聚越高,彷彿層層烏雲,在祠堂院落的上方合攏。
最終形成了一個如同倒扣的巨大海碗般的結界,將整個祠堂,甚至整座古槐村徹底籠罩。
吳主管唸完禱文,收起羊皮卷,邁步走到井臺邊。
接著,從腰間摸出一把造型古樸的青銅匕首。
匕首表面佈滿綠色的銅鏽,護手處雕刻著一個面目猙獰的惡鬼頭顱。
他雙手託著刀刃,將匕首奉給站在一旁的錢東明。
錢東明呼吸急促地扔掉柺杖,伸出佈滿老年斑的雙手,一把抓過青銅匕首。
隨後毫不猶豫地將鋒利的刃口壓在左手食指上,用力一劃。
指肚破開,殷紅的血液滲出。 他咬牙忍著痛,將流血的手指懸在黑井上方,任由幾滴鮮血落入深不見底的井坑中。
目不轉睛地凝視數秒之後,霍然轉身,面向那些跪伏在地的村民。
“偉大的王!請接受您忠誠僕人的獻禮!”
錢東明用盡全身力氣,嗓音沙啞地吼出聲。
話音剛落,最內圈那十二個精壯漢子同時有了動作。
他們整齊劃一地站起身,徑直走到徐浩面前。
十二道冷酷無情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徐浩身上。
徐浩頭皮一乍,手臂肌肉猛地繃緊。
這架勢,擺明了是要拿他開刀放血。
但他這人天生屬滾刀肉,越是絕境越要逞口舌之快。
於是猛地往前伸出脖子,衝著逼近的漢子大聲叫罵:
“來啊,一幫不陰不陽的孫子!老子今天要是眨一下眼睛,就是你們養的!”
“有種直接衝心窩子掏,皺一下眉頭老子跟你們姓……”
叫罵聲在空曠黑暗的祠堂裡響亮迴盪。
那十二個壯漢卻充耳不聞,直接越過他,分列在左右兩根木柱旁。
徐浩愣了一下,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髒話嚥了回去。
他們的目標赫然是那具用黑線縫合的屍體,以及另一個神情呆滯的守村人。
十二個漢子伸出僵硬的手指,分別抓住了兩個守村人的四肢、頭顱和軀幹。
徐浩瞳孔猛地收縮,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只見那些漢子沒有藉助任何利器,全憑手指同時發力。
伴隨著一陣肌肉撕裂聲和骨骼折斷的脆響,那兩個守村人竟然被硬生生地撕成了十幾塊碎肉。
黑色的血液和內臟的碎片濺落了一地。
漢子們面無表情地舉著手裡的殘肢斷臂,走到大黑井邊,紛紛將這些碎肉扔進井裡。
“咕咚。”
碎肉落水,井底立刻傳來一陣密集而貪婪的咀嚼聲。
“嘎吱……咕嘰……”
聲音比昨晚響亮了十倍不止。
彷彿有成千上萬張長滿獠牙的嘴,在黑暗的最深處爭搶著這份食物。
又或者,那下面就是連同陰曹地府的黃泉路,有無數餓鬼蟄伏於此。
咀嚼骨頭的清脆聲響順著井筒放大,在暗紅色的結界內隱隱迴盪。
十二個漢子退回原位,重新跪在地上。
接下來的一幕,徹底打破了徐浩對人類行為的認知底線。
這十二個人同時舉起雙手,將十根烏黑尖銳的指甲,狠狠刺進自身脖頸側面的動脈血管中。
他們沒有任何猶豫的情緒,雙手猛地向外一扯,皮肉被撕裂開來。
暗紅色的血液頓時如同高壓水槍般噴射而出。
但詭異的是,這些血液沒有隨意灑落,而是彷彿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落入了井臺周圍那些平時被泥土掩蓋的石槽紋理中。
血液順著石槽快速流淌,勾勒出一個極其繁複的巨大陣法圖案。
第一圈的人獻祭完,並沒有因此死去,傷口處立刻翻湧出無數細小的肉芽。
這些肉芽互相交織糾纏,短短几個呼吸間,撕裂的皮肉便重新貼合。
除了臉色變得更加慘白外,他們依舊行動自如,默契地向後退開半步。
第二圈的人立刻上前,跨過同伴的腳印,重複著同樣的自殘動作。
鮮血不斷匯入陣法。
暗紅色的月光照耀下,地面陣法開始散發出妖異的血色光芒。
錢東明跪在陣法邊緣,高舉著那把青銅匕首,嘴裡快速唸誦著某種晦澀難懂、音節古怪的咒語。
吳主管也跪在他的身側,雙手平貼著地面,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石板。
祠堂內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和肉體撕裂的聲響。
徐浩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皮肉裡,試圖用疼痛來保持冷靜。
他死死盯著那口不斷冒出紅光的黑井。
那裡面似乎正在孕育著一個邪惡無比的怪物。
隨著血液的不斷注入,井底的咀嚼聲漸漸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其沉悶有力的震動。
“咚。”
“咚。”
聲音不是從空氣中傳來的,而是順著地下的岩層,直接震動著徐浩的耳膜和心臟。
就像是一顆沉睡了千年的巨大心臟,在痛飲了足夠的鮮血後,終於開始了第一次有力的跳動。
水井周圍的青石板開始劇烈顫抖,細小的碎石在地面上不安地跳躍。
綁著徐浩的木樁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木質纖維在震動中陸續斷裂。
一股極其古老、極其腐朽,卻又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如同火山爆發般,從那口大黑井的底部直衝天際。
在這種強大威壓面前,徐浩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面對著遠古兇獸的螻蟻,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體內的血液執行在這股氣息壓制下,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王……我們殭屍一族偉大的王!”
錢東明和吳主管跪伏在地上,身體因為極度亢奮而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歇斯底里的狂熱呼喊。
周圍所有守村人和村民,全都將頭深深地埋進地裡,身軀瑟瑟發抖。
大黑井的井口,暗紅色的光芒大盛。
濃稠的血水如同沸騰的岩漿般,從井口邊緣緩緩溢位。
一隻乾枯巨大的青灰色手掌,猛地從血水中探出。
五根長達半尺的漆黑指甲,如同五把鋒利的短劍,狠狠地扣住井臺邊緣的青石板。
滋滋滋——
青石表面瞬間被腐蝕出五道深深的溝壑,冒出刺鼻的白煙。
將臣。
那個沉睡在歷史長河中的食屍鬼之王,終於要爬出來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