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西山翠谷療養院。
二十平米的單人宿舍內,頂燈灑下偏黃的光線。
方誠雙腳開立,與肩同寬,沉肩墜肘,獨自站在床鋪與書桌之間的空地上。
他眼簾微闔,調勻呼吸,意念沉入丹田。
片刻之後,雙手緩緩抬起。
右掌向前平推,掌根發力,五指微張。
推至臂展盡頭,翻腕,掌心朝下,順勢一按。
左掌緊隨其後,從腰間斜斜劈出,掌緣切過空氣,帶起一道細微的破風聲。
沒有令人眼花繚亂的套路,全是基礎的推、託、劈、按等動作。
方誠呼吸綿長深沉,身姿隨著掌勢舒展開來。
每一次出掌看似緩慢,收掌時卻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動作之間的銜接毫無停頓,行雲流水。
丹田內的真氣隨著呼吸的節律湧入雙臂,沿著經絡奔湧至掌心勞宮穴,再順著張開的毛孔向外溢散。
房間裡的空氣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書桌上攤開的兩本書頁“嘩啦啦”地翻動起來,像是有人在快速翻閱。
搪瓷茶缸裡的白開水泛起層層細密的漣漪,水面中央甚至微微隆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窗戶旁的藍色窗簾輕輕飄起,朝著掌風推出的方向擺盪。
方誠睜開雙眼,換了一個方位。
他側身站定,左掌前探,右掌收於肋下。
吸氣的時候,左掌向外翻託,掌心朝天,彷彿在託舉一件無形的重物。
呼氣的時候,右掌從肋間輕輕劈出,掌緣筆直地切向前方。
這一劈帶出的氣勁,明顯比之前更重了幾分。
窗簾猛地向外鼓脹開來,整塊布料繃得筆直,像是被一陣大風從屋內往外吹。
書桌上的圓珠筆滾到了桌沿,懸了一瞬,“啪嗒”掉在地上。
茶缸裡的水面劇烈晃動,幾滴水珠濺出杯沿,落在桌面上。
方誠緩緩收掌,調整呼吸,重新起勢。
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雙掌在身前畫出一個緩慢的弧線。
推出,收回,再推出。
衣袖鼓盪,獵獵作響。
每一次掌心經過的地方,空氣中都會泛起一陣肉眼可見的波紋,像是盛夏柏油路面上升騰的熱浪。
甚至他自己的頭髮被氣流托起,額前的碎髮輕輕飄浮。
整個房間彷彿變成了一池靜水。
而他的雙掌就是攪動水面的手,每一個動作都牽引著周圍的一切跟著律動。
這種柔到極致的氣韻,卻隱隱藏著某種內斂磅礴的剛勁。
“篤篤篤。”
房門突兀地響了三聲,打破屋內的寧靜。
方誠身形一頓,雙手緩緩下按,外放的氣勁瞬間收束回丹田。
翻動的書頁落回原位,鼓脹的窗簾垂了下來,茶缸裡的漣漪也歸於平靜。
彷彿剛才那奇異的一幕根本沒有發生過。
“方哥,睡沒?我買了點烤串和啤酒,過來整點?順便聊聊白天的事兒?”
門外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透著股熱絡。
是住在隔壁的林躍。
方誠站在原地沒動,隔著門板回絕道:
“林哥,我已經洗完澡躺下了。今天第一天上班有點累,明早還要起早,改天吧。”
門外安靜了兩秒,林躍隨後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遺憾:
“那行,方哥你早點歇著,明天早上我給你帶早餐啊。”
兩人相互客套了一句,隨後腳步聲順著走廊逐漸遠去。
方誠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無奈。
自從白天在重症創傷科,他徒手完成了趙剛那場超高難度的脊椎碎骨復位。
林躍的態度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一口一個“方哥”叫得極其順溜,完全沒了早上剛見面時那種老資格的做派。
中午和晚上,林躍更是自掏腰包,特意拉他去食堂二樓的小餐廳,單獨點了幾道硬菜請客。
回鍋肉、小炒黃牛肉、酸菜魚,擺了滿滿一桌,彷彿過節似的。
無事獻殷勤,必有所求。
方誠心裡很清楚,林躍這是被自己展現出的醫術震住了,敬佩之餘,更想套近乎學點本事。
但這東西他根本沒法教。
普通人連氣感都摸不到,更別提將真氣修煉到外放層次,甚至運用到那般精細入微的地步。
眼前淡藍色的光屏緩緩浮現,幾行提示資訊清晰列出:
【掌法經驗+5】
【掌法lv1(224/250)】
【太極拳經驗+4】
【太極拳lv2(75/500)】
【氣功經驗+3】
【氣功lv3(218/1000】
看著技能經驗增長資訊,方誠低垂眼眸,抬起右手,攤開五指。
在頂燈的映照下,掌心的面板紋理間,隱隱流轉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澤。
就像一層薄薄的水膜覆在掌面上,隨著呼吸的節奏明滅不定。
白天救治趙剛時的情景歷歷在目。
他凝視著手掌,心頭泛起一陣感慨。
從武學研究會學來的氣勁運用法門,確實奇妙無比。
白天觸碰到趙剛後腰面板的瞬間,真氣化作千百根細若遊絲的觸角,穿透皮肉,滲入筋膜。
那一刻,他的手就像一臺高精度雷達。
跳動的血管、撕裂的肌肉纖維、楔入椎管的碎骨,每一處細節都隨著真氣的觸碰,清晰地倒映在腦海中。
同樣是這股充盈在經脈裡的真氣。
對敵時,可以化作剛猛的衝擊波,一掌震碎數十米外的石頭。
救人時,卻又能夠收斂鋒鋩,如春風化雨般綿柔,潤物無聲。
甚至能夠牽引著幾毫米的骨骼,在脆弱複雜的人體內部,完成外科手術級別的修復。
殺人與救人,全在一念之差,氣勁流轉之間。
方誠眼神微沉,緩緩握攏手掌。
骨節頓時發出咔咔暴響。
他能預見到,只要自己繼續鑽研掌法,提升氣功等級和精神屬性。
不僅戰鬥時使用氣勁的殺傷力會成倍增長,這種對真氣的精細操控力也會迎來質的蛻變。
到時候,醫術與武道的邊界或許將徹底模糊,演變成某種全新的力量體系……
既能一掌碎山,也能一指續命。 “唧唧唧——唧唧唧——”
窗外的香樟樹叢裡,蟋蟀叫聲一陣接著一陣。
方誠邁步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玻璃窗。
夜風吹進屋子,帶著草木的清涼氣息,拂過他微微發熱的面頰。
院內萬籟俱寂,幾棟白色的住院樓沉默地矗立在路燈的昏黃光暈中。
遠處有幾名值夜班的護士走過小徑,傳來沙沙腳步聲。
方誠雙臂搭在窗臺上,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剛調來這裡上班,還沒摸清周圍的地形,暫時沒找到合適的晨練場地。
這幾天只能先在宿舍裡將就一下,把精力多放點在基礎掌法和太極拳的練習上。
當然,他並沒有忘記自己選擇加入特搜隊,來到這處療養院的主要目的。
這裡每天都有從前線退下來的傷員和過來療養的特搜隊幹部。
他完全可以藉助職務之便,合理合法地接觸大量病患。
每一次出手治療,都是一次極佳的實操演練。
透過這種方式快速刷取經驗,加快提升正骨、推拿、點穴等幾項醫療技能的等級。
最終將這些滿級的醫療技能與氣功技能合併,推動氣功不斷突破瓶頸,踏上武道的頂峰。
只有達成這種實力的質變,未來直面那些超乎想象的強敵時,他才能掌握絕對的主動權。
方誠抬起眼眸,望向遠處的療養院後山。
半山腰上點綴著幾盞探照燈的冷光,隱約能看見荷槍實彈的警衛在哨位上巡視,戒備森嚴。
目光越過後山,投向更遠處的西山深處。
連綿的山脊輪廓在夜幕下起伏,宛如一頭蟄伏的巨大凶獸。
在那片深山老林中,不知道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東西。
方誠忽然想到徐浩。
這傢伙被自己派去執行臥底任務,也不知道現在具體情況如何。
有沒有摸清楚古槐村的守村人底細?查沒查到將臣真身的藏匿之地?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被將臣那種級別的怪物提前察覺端倪。
方誠這段時間一直剋制著,並沒有透過太陽心網主動聯絡徐浩。
兩人之前有過約定,只有徐浩那邊打探到了確切的情報,才會單方面發起聯絡。
眼下毫無動靜,恰恰說明徐浩目前還沒有暴露,大機率還在潛伏中。
古槐村距離療養院不過十來公里的山路。
萬一徐浩真遇到了搞不定的危險或者突發狀況,透過心網求救,自己全速爆發趕過去,完全來得及。
夜風拂過,吹散了天邊的一抹浮雲。
一輪渾圓的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全貌,銀白色的月輝傾瀉而下,將院內的樹影和屋頂照得輪廓分明。
方誠仰起頭,望著那輪圓月。
明天就是農曆十五了。
如果程嘉樹之前的推斷沒有錯,時間節點也差不多到了。
月圓之夜,陰氣最盛,變數最大。
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秘密,多半會在明晚水落石出。
得提醒下程嘉樹那傢伙,把該做的準備都佈置好,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方誠靜靜地看了一會夜空,隨後關上窗戶,拉上窗簾,轉身走向床鋪。
已經十點多了,晚間鍛鍊結束。
他伸手擰滅了床頭的檯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
躺在枕頭上,他閉上眼睛,調勻呼吸,讓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進入修煉與休息並行的入定狀態。
窗外,蟋蟀的叫聲漸漸稀疏。
圓月高懸,銀輝灑滿了整座療養院。
西山深處,萬籟無聲。
………………………………
漆黑的屋內,伸手不見五指。
木板床發出難聽的“吱呀”聲。
徐浩翻了個身,仰面平躺在硬邦邦的床鋪上。
他兩眼睜得溜圓,盯著頭頂脫落了大半牆皮的天花板。
窗外颳著風,老舊的木窗欞被吹得發出“嘎吱、嘎吱”的碰撞聲。
幾道乾枯的樹枝陰影投射在糊著報紙的窗戶上,像是一隻只乾癟的利爪,在黑暗中慢慢晃動著。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夾雜著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腥臭氣息。
這是徐浩來到古槐村的第二天晚上,他依然毫無睡意。
明明正值盛夏,屋子裡卻滲著一股透進骨頭縫裡的涼意,讓人怎麼躺都沒法安心入睡。
自從農曆十三號下午,他拎著個帆布包,大搖大擺地跨進村口。
這種猶如芒刺在背的陰冷感就沒消停過。
彷彿周圍的土牆後面、枯樹枝頭,總有一雙眼睛在暗中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和那名招聘自己的吳主管見了面,草草簽了用工合同後,他就被直接帶到這間破磚房裡安頓了下來。
這兩天的工作很清閒,只是按照公司的排班,在村子裡來回溜達巡邏。
然而,整個古槐村安靜得讓人發毛。
聽不到狗吠,也聽不到雞叫,連樹上的夏蟬都像死絕了一樣。
偶爾能在灰牆窄巷裡碰見幾個本地村民。
那些人無論男女老少,動作都出奇的遲緩,走路連一點腳步聲都沒有,就像是腳尖點著地在飄。
最讓徐浩心裡直冒涼氣的,是他們的臉。
每一個路過的村民,都會停下腳步,直勾勾地盯著他,然後咧開嘴笑。
那笑容極其僵硬,嘴角向上扯出的弧度幾乎一模一樣。
就像是粗劣的泥塑娃娃臉上硬糊上去的面具,皮肉牽扯間,沒有半點活人的生氣。
整個村子裡,勉強能算作“活物”跟他交流的,只有那個把他招進來的吳主管,以及另外一個比他早來半個月的守村人。
除了他們,倒是還有另外幾個同樣負責巡邏的守村人。
但徐浩現在嚴重懷疑,這些傢伙到底還算不算人。
昨天傍晚在食堂打飯的時候,他假裝沒站穩,肩膀故意撞了其中一個守村人一下。
接觸的瞬間,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徐浩感覺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塊剛從冰櫃裡撈出來的凍肉。
又冷,又硬。
那人被撞得一個趔趄,沒有表現出生氣。
反而慢慢轉過頭,衝著他扯出一個和村民們如出一轍的詭異微笑。
當時徐浩的後背“唰”地一下就冒出了一層冷汗,手裡的鐵飯盒差點沒端住,強忍著才沒有一拳砸在那張面癱臉上。
這哪裡是來深山老林裡當保安?
這分明是把他扔進了一個裝滿不知名怪物的陰曹地府,還要和這群東西搭夥過三年日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