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山林,熱浪在茂密的枝葉間蒸騰。
瘋長的雜草鋪滿了整片山坡,幾乎沒過膝蓋。
幾隻花腳蚊子循著活人的氣味,繞著耳畔“嗡嗡”亂轉。
“啪!”
兩隻手掌在半空中猛地合攏,直接將一隻吸飽血的蚊子拍成一灘暗紅色肉泥。
程嘉樹甩了甩掌心的血跡,眉頭嫌棄地擰在一起:
“這鬼地方,連蚊子都這麼囂張。”
“你堂堂一個S級的強者,難道還怕蚊子?“
同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幾分戲謔。
程嘉樹扭頭看向身後。
只見方誠揹著個藍色帆布挎包,隨意趟過草地,姿態悠閒地像是來郊遊踏青的。
“蚊子又不是人,它們腦仁就針尖大,哪裡能感應出我是不是強者?”
程嘉樹搓了搓胳膊上的紅包,無奈地反駁道:
“我總不能拿精神力去轟炸這群蟲子吧?”
說話間,他略顯羨慕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方誠明明就站在這裡,但周身似乎環繞著一股無形的氣勢。
那些對活物極其敏感的蚊蟲,彷彿遇見了某種生物意義上的天敵,根本不敢靠近他半步。
結果全調轉槍頭,朝著程嘉樹這邊猛撲。
方誠搖了搖頭,沒有答理他的抱怨,徑直舉目望向前方。
兩人此刻正站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崗上。
順著陡峭的山坡往下看,一座老舊的村落靜靜蟄伏在山坳深處。
村莊裡的建築大多保留著上世紀的瓦磚結構,入眼滿是斑駁與破敗。
許多院牆已經坍塌,瓦楞間長滿蒿草,屋頂破開大洞,顯然荒廢已久。
再往村莊後方的山頭看去,漫山遍野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墳堆,連塊正經的墓碑都沒有。
這幅陰森荒涼的場景,讓方誠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一部電影《山村老屍》裡的畫面。
“這座古槐村,就是你說的將臣埋骨之地?”
方誠收回視線,開口問道。
程嘉樹點點頭,抬起右手,指著下方的山川走勢:
“你看那邊的山脊走向,主峰像一道屏風擋在北面,左右兩側山坡如雙臂環抱,正前方還有一條溪流像玉帶般繞過村口。”
“從風水學的角度講,這是典型的'藏風聚氣、四象齊全'格局。”
他侃侃而談,舉手投足間儼然一副資深風水先生的派頭。
解說完地形,他側過臉,看向站在身旁的方誠:
“按理說這絕對是塊風水寶地,但在這麼一個山清水秀的地界,你發現甚麼異常沒有?”
方誠目光微閃,視線迅速掃過下方村莊環境。
半晌之後,他眼神微凝,吐出幾個字:
“這裡看起來,有些死氣沉沉。”
“沒錯。”
程嘉樹打了個響指,讚賞道:
“你形容得非常準確,就是死氣沉沉。”
他放下手臂,繼續解釋:
“這種感覺的形成,不是因為村子裡人丁稀少,也不是因為房屋年久失修。而是這片土地本身的環境氣場,發生了根本性的逆轉。”
“所以,就算這裡的地形再好、氣候再適宜,哪怕你立刻運來磚瓦重新蓋起別墅,也無法逆轉它走向凋零的趨勢。”
方誠微微頷首。
時值初夏,陽光充沛,本該是草木生長最鼎盛的時節。
但他留意到,村莊內部栽種的那些樹木,枝幹大片乾枯開裂。
不僅是一兩棵,而是絕大多數都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敗。
順著外圍看去,村莊邊緣的植被與遠處繁茂的山林相比,明顯稀疏矮小,葉片泛著不健康的枯黃。
如果身處村子內部,視線受阻,或許很難察覺。
但此刻他們站在山崗上登高望遠,一切盡收眼底。
隱約之間,彷彿有一條肉眼看不見的“枯榮線”,繞著整個村子畫了一個圈,形成一道詭異的結界。
內外景緻,截然不同。
方誠雖然不懂風水玄學,卻也能憑藉強大的直覺,敏銳捕捉到那股違和的衰敗感。
程嘉樹見方誠目光閃亮,若有所思,知道對方已經看出了其中的門道。
隨即清了清嗓子,說道:
“如果我告訴你,這塊昔日的風水寶地,就是我們程家當年家族秘境的所在地,你願意相信嗎?”
方誠聞言,不禁微微一怔:
“程家的家族秘境?”
“是啊。”
程嘉樹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那些破敗的殘垣斷壁,語氣中透出幾分複雜
“有誰能想到,鼎盛時期勢力覆蓋兩京二十八省、門徒遍佈天下的程家,其家族秘境的根基,會紮根在這麼一個破敗荒涼的山溝裡?別說外人,就算告訴你,你恐怕都不信。”
方誠聳了聳肩:“那倒沒有。”
他並不是覺得程家如今太過落魄,而是驚訝於程嘉樹居然會把這種事關家族安危的核心機密,如此輕描淡寫地和盤托出。
要知道,林楚翹曾經向他科普過世家圈子裡的潛規則。
比如絕對不能隨意打探對方的異能特性,比如家族秘境的位置屬於最高階別的機密,絕不允許外人踏足半步。
如今程嘉樹主動挑破這層窗戶紙,方誠自然要揣測一下對方的真實意圖。
程嘉樹看著方誠猜疑的表情,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別想太多。我的意思是,這裡曾經是我們程家的秘境所在地。但早在五十年前,那個秘境就已經徹底崩塌毀掉,不復存在了。”
“和將臣有關?”
方誠抓住重點。
“有一定關聯,但並不全是他的手筆。” 程嘉樹搖搖,收斂起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將話題拉回正軌:
“往事暫且先不談。我今天帶你來這,就是因為我根據各種線索判斷出,將臣真正的肉身就藏在此地。”
方誠聞言,目光再次掃過整座古槐村:
“那隻怪物是藏在祠堂裡?還是埋在古墓底下?”
他的視線迅速從村子中央那片最大的青磚建築群掃過,隨後又落向後山那些雜草叢生的荒墳。
“都不是。”
程嘉樹卻斷然搖頭:
“以將臣那老鬼謹小慎微的性格,絕對不可能把保命的底牌,放在那種只要是個人就能一眼看穿的顯眼位置。”
方誠轉過頭,靜靜看著他。
程嘉樹故作神秘,壓低聲音:
“按照我的推算,將臣的真身,只會藏在一個普通人根本摸不著邊、連頂尖異人都難以強行闖入的特殊地帶。”
“這個地方不存在於我們的現實空間之中,卻又和現實緊密相連,擁有著獨立運轉的規則和封閉的環境。”
方誠眸光一閃,立刻反應過來:
“裡世界?”
“沒錯。”
程嘉樹點頭說道:
“只有躲在這種地方,才能讓他的真身熬過漫長的兩千年歲月侵蝕,始終沒有被那些滿世界追殺他的世家大族挖出來。”
“你剛才說,程家的家族秘境曾經就在這裡建立。”
方誠順著對方的邏輯往下剝繭抽絲,分析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將臣很有可能就藏在殘留的秘境遺址裡?或者說,程家當年那個毀滅的家族秘境,重新演化出了一個全新的裡世界?”
程嘉樹聽完,豎起大拇指,眼神中滿是讚賞:
“還是你腦子轉得快,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我之前可是翻爛了家族殘卷,想了足足好幾個晚上,才推導到這一步。”
他頓了頓,理清思路後繼續解釋:
“當年我們程家的先輩,正是在老祖宗將臣的託夢指引下,找到了這處風水寶地。他們耗費幾代人的心血,逐漸建立起龐大的家族秘境,最終成為支撐程家興旺發達的基石。”
“雖然五十年前秘境已經被毀,但作為支撐框架的基礎部分,極有可能還殘留在空間夾縫裡,最終變異演化成一處危險的裡世界。”
“最重要的一點,將臣想要跨越空間奪舍我,必須藉助特定的媒介。那尊在黑市買到的殘破佛像,以及我家裡儲存的另尊一種佛像,材質同源,都是從當年的家族秘境裡流落出來的。”
“所以,我透過佛像的溯源,斷定將臣的真身肯定埋葬在這裡!而且,遠在程家建立家族秘境之前,他就已經蟄伏在地下了。”
方誠聽完這番嚴絲合縫的推論,微微頷首,表示贊同。
“而且不止於此。”
程嘉樹稍作停頓,隨後又丟擲另一個關鍵情報:
“將臣作為食屍鬼王,他的肉身擁有極其恐怖的自愈能力,甚至可以稱得上不死不滅。但他的神魂意識,卻是最薄弱的一環,比那些普通的低階食屍鬼強不了多少。”
“為了維持神智清醒,不至於徹底陷入瘋狂,變成只知道撕咬血肉的野獸,他必須定期吞噬鮮活的靈魂。”
“以前這個髒活,都是由我們程家負責操辦。每個月的十五或者十六,趁著月圓之夜陰氣最重的時候,在家族秘境裡舉行祖靈獻祭儀式。當然,殺的都是一些罪大惡極的強盜、土匪,倒也算替天行道。”
“但現在,程家直系血脈就剩我一根獨苗,根本沒人再替他跑腿辦事。那老鬼餓急了眼,自然要重新招募一批走狗,做他的奴僕。”
程嘉樹抬起下巴,衝著山下努了努嘴:
“巧合的是,這個早應該被廢棄的古槐村裡,如今就住著一群行蹤詭秘的人。他們來自五湖四海,口音各異,卻都對外自稱是‘守村人’。”
“更加有意思的是,他們每個月底,也都會在村子裡秘密進行一項不可告人的祭祀儀式。”
方誠眼神閃動。
“守村人?”
他咀嚼著這個詞語。
這個稱呼的重點,顯然就在“守”字上。
至於這幫人在荒郊野嶺究竟守的是村莊,還是甚麼見不得光的東西,就耐人尋味。
程嘉樹長吁了口氣,望著山下那座人跡罕見的村落:
“我之前在網路上嘗試搜尋‘守村人’,結果搜到他們釋出的招聘資訊。”
“工作待遇對普通人來說很誘人,年薪一百萬,在深山老林裡待滿五年。五年期滿,再額外給兩百萬補償。”
“至於要求,就是年輕,未婚,身體健康,無牽無掛,孤兒優先錄取。”
“具體的工作內容則寫得含糊其辭,就是待在村裡,看守村莊建築和周圍山林。期間絕對不能隨意離開村莊,就算過年逢節也必須留守。”
程嘉樹冷笑一聲,指出其中蹊蹺:
“且不說這個工作要求透著古怪。單說看守幾棟破房子,卻常年掛著招聘資訊,好像開出這麼豐厚的薪水都招不到足夠的人手一樣。裡面的貓膩,用腳指頭都能想得出來。”
方誠眉頭微揚,說道:
“既然這樣,我們現在就下山,抓個守村人上來。直接打斷四肢,逼問出進入裡世界的方法。”
他語氣顯得很平靜,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意。
“不行。”
程嘉樹搖頭否決,表情有些凝重:
“這些人如果確實和將臣有牽連,神魂必定已經成了那老鬼的提線木偶,或者大腦裡被種下了某種觸發式的精神禁制。只要一受到外部審問,立刻就會觸發警報。”
“在正式確認將臣真身的具體位置前,我們絕不能打草驚蛇。萬一讓那隻老鬼察覺到風吹草動,提前轉移或者封閉入口,我們上哪再找這麼好的機會?”
方誠略作思索,開口問道:
“所以,你有具體的行動計劃嗎?”
“有。”
程嘉樹眼底閃過一抹精光:
“我們可以派一個人,偽裝成應聘者混進守村人的隊伍裡。然後暗中尋找裡世界的開啟方法,潛入其中,找到將臣真身的具體位置。”
“只有等他發出訊號,確認目標無誤,我們才雷霆出擊,一勞永逸地將其徹底擊殺。”
“行。”
方誠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劈啪暴響:
“我去?還是你去?不過首先宣告,要論偽裝潛伏,我的演技可比不上你這位大明星。”
程嘉樹聞言,隨即連連擺手解釋:
“我們兩個長得這麼帥,肯定不適合當臥底,那樣太容易引起村民懷疑。”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我的計劃是派一個心思簡單的人去,最好是那種沒心沒肺、性子大大咧咧的,好像二傻子一樣,這種人反而最不容易惹人猜疑。”
說話間,程嘉樹側過頭,見方誠始終盯著自己。
他莫名有些心虛,下意識摸了摸鼻尖,沒好氣地問道:
“怎麼?你這樣看著我,難道覺得我像個傻子?”
方誠聳了聳肩:
“沒有,我只是剛好想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