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闆涕淚橫流,連聲求饒。
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此刻散亂地貼在腦門上,額頭和鬢角滿是密集的冷汗。
沒辦法,面對眼前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殺神。
如果不趕緊認慫,下場就會像魏強那樣被打爆腦袋,變成一灘爛肉。
饒是他混跡江湖多年,也從未見過如此非人殘暴的景象,怎能不被嚇破了膽。
方誠走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和魏強是甚麼關係?”
“沒關係,沒關係!”
陳老闆嚇得連連擺手,急忙撇清:
“我是做酒水生意的,我跟魏強那個王八蛋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今天就是來催賬的,那王八蛋欠了我三百萬貨款。我要是知道他得罪了您老人家,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來啊!”
方誠把手裡染血的面巾紙扔到旁邊的屍體上,淡淡地問:
“你也是混黑道的吧?”
聽出語氣裡毫不掩飾的殺意,陳老闆猛地打了個激靈,頭搖得像潑浪鼓:
“不是!我早就不混了!跟他們不是一路人!”
他忍不住瞅了眼腦袋碎成爛西瓜的魏強,渾身又一哆嗦,一邊哭一邊扇自己巴掌:
“大哥,我以前是糊塗,走了歪路,但我現在真的洗心革面了!”
“我發誓,我以後一定吃齋唸佛,修橋補路,做一個奉公守法的好人,您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方誠不置可否,語氣淡漠地開口:
“把你的情況交代清楚,敢說半句假話,魏強就是你的下場。”
陳老闆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眸,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當即竹筒倒豆子般和盤托出:
“我說!我說!我叫陳福全,今年四十九歲,是南城區‘青狼幫’的話事人……”
話剛出口,他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剛剛才說不混幫派,嚇得連抽自己兩個耳光,趕緊出聲補救:
“大哥,我真沒騙您!我確實打算金盆洗手,把手底下的堂口交出去,徹底退出江湖!”
為了活命,他繼續拼命撇清關係,咬牙切齒地罵了起來:
“我跟毒蛇幫絕對沒有半點交情,只有仇!”
“上個月,魏強那王八蛋帶人砸了我的場子,搶了我兩條街的地盤。要不是聽說他最近找了個硬茬子當靠山,我陳福全說甚麼也咽不下這口氣,今天哪裡會厚著臉皮,跑來他的地盤談甚麼狗屁生意!”
“真的,您要相信我,要是我說了一句謊話,天打五雷轟!”
“好,我相信你。”
方誠點點頭,隨後說道:“現在交給你一個任務。”
陳老闆愣了一下,連臉上的眼淚都顧不上擦,結結巴巴地問:
“任……任務?”
“今天發生在這裡的事情,都是你們幫會幹的,和我無關。”
方誠語氣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陳老闆畢竟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腦子轉得極快。
他先是怔了半秒,隨即立刻領會方誠的意思。
“您是說……讓我們去頂罪?”
陳老闆看著滿地鮮血淋漓的慘狀,嚥了一口唾沫。
“能做到嗎?”
方誠眉頭一揚,沉聲問道。
“能!太能了!”
陳老闆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亮了起來,拍著胸脯保證:
“大哥您放心!我們幫會跟毒蛇幫本來就為了搶地盤有摩擦,積怨已久。”
“我馬上打電話,叫兩車兄弟帶上砍刀過來,把這裡砸個稀巴爛,偽裝成火拼現場。還有這裡的監控錄影,我也會叫人全部銷燬!”
為了展示自身價值,他絞盡腦汁地出謀劃策:
“辦完事情後,我會安排幾個忠心可靠的小弟主動去局子裡投案自首,就說純粹是因為私人恩怨引發的血拼!”
他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生怕方誠反悔:
“我辦事您絕對放心,保證查不到您頭上一點痕跡,我這就打,這就打!”
方誠微微頷首,不再理會瘋狂搖人的陳老闆。
目光一轉,掃過宛如屠宰場般的休息室。
剛才在外面大廳,因為顧忌有監控攝像頭和在場的無辜服務員,他刻意留了手,只是把那些混混打成重傷,並未下死手。
但這間作為黑幫頭目老巢的休息室,本來就是用來談生意和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根本沒有安裝任何監控裝置。
既然沒了顧忌,他乾脆就放開手腳,大開殺戒。
想到這裡,方誠轉過身,看向站在門口、依舊呆若木雞的王立。
此時的王立,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無法言喻的震撼與劫後餘生的激動。
他看著方誠,嘴唇蠕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磕了個頭。
方誠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將他穩穩拉了起來。
“行了,仇已經幫你報了。”
隨後,他目光越過滿地的屍體,投向休息室連通著後方包間的暗門:
“現在,可以去找你的女兒了。”
憑藉超凡的聽覺感知,方誠早就捕捉到那扇厚重的暗門後,有微弱的啜泣傳出。
顯然,有人被關押在裡面。
王立聞言,身軀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眼眸中瞬間迸發出亮光。
隨後顧不上滿地的鮮血與腦漿,跌跌撞撞地踩過屍體,撲向那扇暗門。
暗門沒有上鎖,王立握住門把手,用力向下一壓。
門軸發出乾澀的聲響,一股混合著香水與黴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方誠邁步跟了上去,目光掃過室內。
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幽閉房間,牆壁上貼著隔音海綿。
角落裡擺著一張大床和幾個鐵籠,旁邊甚至還架設著強光燈和錄影裝置。
種種不堪入目的陳設,無一不在昭示著魏強這幫人平時逼良為娼的齷齪勾當。
昏暗的燈光下,兩個年輕女孩正蜷縮在床鋪角落的陰影裡,手腕上勒出刺眼的紅印,渾身發抖。
其中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頭髮凌亂,白皙的臉頰上還帶著清晰的巴掌印。
“瑤瑤!”
王立看到那個女孩,頓時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眼淚奪眶而出。
縮在角落的女孩渾身一顫,茫然地抬起頭。
當看清門口那個熟悉又憔悴的身影時,她先是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隨即“哇”地一聲大哭出來,連滾帶爬地撲進王立懷裡。
“爸!爸!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亂跑,我好害怕……”
女孩死死揪住王立的衣襟,將頭埋在父親的胸口,壓抑了一天一夜的委屈徹底爆發。
“沒事了,沒事了,爸在這,爸帶你回家。”
王立緊緊摟著失而復得的女兒,粗糙的大手不斷輕拍著她的後背。
平日裡嚴厲的呵斥,此刻一句也捨不得說出口,只是跟著女兒一起老淚縱橫。
另一個捲髮女孩愕然地看著這一幕,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也明白,自己得救了。
父女倆抱頭痛哭了一陣。
王立抹了一把眼淚,拉著女兒轉過身,指著站在門邊的方誠,激動地說道:
“瑤瑤,快給方先生磕頭!要不是方先生,咱們父女倆今天全得折在這裡!”
說著,他拉著女兒一起跪在地上。
方誠抬起手,制止父女倆磕頭的舉動: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先離開再說。” 王立連連點頭,急忙站起身,護著女兒往外走。
捲髮女孩也趕緊披上外套,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
四人跨出暗門,濃烈的血腥味瞬間衝入鼻腔。
當看清休息室裡魏強那具無頭屍體,以及滿地橫七豎八、死狀極慘的黑幫分子時。
王瑤和捲髮女孩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臉色瞬間慘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王立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女兒的眼睛,將她的頭按進自己懷裡:
“別看,閉上眼睛。”
“喂,阿彪,操他媽的魏強,真不得好死!”
此時,陳福全正拿著手機,對著另一頭破口大罵:
“快把堂口裡的弟兄全叫上,記得帶上傢伙,立馬趕到藍冰酒吧來!今天不把毒蛇幫這幫雜碎滅了,老子就不叫陳福全!”
結束通話電話,他一轉身,看到方誠帶著兩個女孩出來。
陳福全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迎了上去,拍著胸脯表功:
“大哥,您吩咐的事都辦妥了,青狼幫各個堂口的兄弟正在趕來的路上,一定把毒蛇幫這幫孫子徹底剷平,絕不給您留半點麻煩!”
說話間,他目光在王瑤和那個捲髮女孩身上轉了一圈。
看到兩人頗有些姿色,以為和方誠有甚麼特殊關係,頓時腰彎得更低了,討好道:
“兩位姑娘受驚了,都怪老陳不知道魏強那個王八蛋背地裡乾的事情,否則早救你們出來了。”
方誠看著他,問道:
“你是開車過來的?”
陳福全聞言,立刻點頭。
“送這兩位姑娘回家。”
方誠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寒意:
“她們的安全交給你了,要是路上出了半點差池,我會親自去青狼幫的堂口找你。”
陳福全嚇得渾身一哆嗦,剛見識過這位爺生撕活人的手段,他哪敢有半點怠慢,連忙站直身體立正:
“大哥您放一百個心!我親自開車送,哪怕天塌下來,我也拿命把兩位姑奶奶安全送到家!”
王立聽到這話,轉身看向方誠,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道:
“老闆,您的大恩大德,我王立這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完,以後您讓我幹甚麼,我就幹甚麼,絕不皺一下眉頭!”
“這些事以後再說。”
方誠點點頭,吩咐道:
“你先回家照顧好妻子和女兒,等安頓好了,明天去金水魚市場找林小姐,她會給你安排具體工作。”
王立重重點頭,牢牢記下。
說話間,眾人準備往外走。
方誠卻突然停住腳步。
“等等。”
他轉過身,徑直走向那張斷裂的紅木老闆桌後方。
牆壁的裝飾畫後,嵌著一個半米高的精鋼保險箱。
方誠站定,右臂肌肉驟然鼓脹,五指握拳,對著厚重的精鋼箱門就是一記直拳。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
特種鋼打造的箱門,猛地向內凹陷出一個觸目驚心的拳印。
內部複雜的鎖芯齒輪,在一陣刺耳的金屬斷裂聲中徹底報廢。
方誠伸出右手,摳住變形的縫隙,硬生生將整扇箱門扯了下來,隨手扔在一旁。
保險箱裡,整齊地碼放著數十根金條、幾個裝滿珠寶的首飾盒,以及摞得像小山一樣的百元大鈔。
方誠沒有細看,隨即卸下肩膀上的藍色帆布挎包,拉開拉鍊。
然後猶如裝大白菜一般,將金條、珠寶和現金大把大把地塞進包裡。
很快,帆布包被塞得鼓鼓囊囊,拉鍊都快拉不上了。
保險箱裡還剩下十多迭鈔票實在裝不進去。
方誠乾脆雙手捧起這些現金,轉身走了回來。
站在門口的四個人看傻了眼。
前一刻,方誠還是個猶如殺神降世,舉手投足間碾碎黑幫。
這一秒刻,他捧著鈔票往包裡硬塞的模樣,活脫脫像一個入室搶劫的悍匪。
這種極具衝擊力的形象反差,讓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詭異。
王立不敢對救命恩人心生半點誹謗,他握拳放在嘴邊乾咳了一聲,趕緊開口圓場:
“咳……魏強喪盡天良,這些肯定都是搜刮來的不義之財,拿走也是替天行道,免得毒蛇幫再禍害別人。”
方誠完全不在意眾人的目光,神情淡然地走到王立面前,將手裡捧著的十幾迭現金遞了過去。
“拿著。”
王立愣住了,連連擺手:
“這……這不行,老闆,您救了我女兒的命,我怎麼還能要您的錢!”
“你妻子得了重病,正是亟需用錢的時候。”
方誠不容拒絕地將錢塞進他懷裡:
“就當是魏強賠償你們父女的精神損失費,你把家裡安頓好,以後好好替我工作就行。”
感受著懷裡沉甸甸的鈔票,王立眼眶再次紅了。
他沒有繼續推辭,雙手緊緊抱住那些錢,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老闆!”
方誠點點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兩迭鈔票,隨手丟了一迭給那個捲髮女孩,又將最後一迭扔給旁邊滿臉錯愕的陳福全。
“見者有份。”
陳福全手忙腳亂地接住鈔票,有些受寵若驚,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哎喲,謝謝大哥打賞!謝謝大哥打賞!”
一場殘酷的殺戮,竟以這種荒誕又市儈的方式收尾。
方誠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單手拎著沉重的帆布包,帶頭走出休息室。
眾人穿過幽暗的長廊,來到酒吧大廳。
這裡比休息室還要狼藉。
卡座的桌面碎裂一地,椅子四分五裂。
幾十個混混斷手斷腳地躺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哀嚎。
王瑤緊緊抓著父親的手臂,看著這幅修羅場般的畫面,腦海中根本無法想象剛才究竟爆發了多麼慘烈的戰鬥。
她偷偷抬起眼眸,望向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挺拔背影,清澈的眼底充滿了敬畏與好奇。
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男人?
方誠徑直走到酒吧的大門前。
他沒有去找鑰匙,而是直接探出手,抓住門框上那把拇指粗細的U形鎖。
雙臂肌肉發力賁張,堅韌的鋼筋在恐怖的握力下開始彎曲。
“嘎崩——”
一聲脆響,精鋼鎖環硬生生被扯斷。
方誠隨手扔掉斷鎖,一把推開大門。
正午的陽光猶如決堤的洪水,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瞬間驅散了酒吧裡陰冷渾濁的空氣和刺鼻的血腥味。
眾人長時間待在昏暗的室內,突遭強光,只覺得一陣刺眼,紛紛抬起手遮擋視線。
等眼睛稍微適應,放下手臂,再次看去。
只見方誠提著挎包,靜靜地站在大門外的臺階上。
燦爛的陽光在他的身形輪廓上鍍了一層耀眼的金輝,顯得高大而不可撼動。
王立凝視著那個背影,用力抱緊懷裡的鈔票,感受著身邊女兒鮮活的溫度。
這一刻,這位經歷風霜雨雪、看透人情冷暖的會計師,心境徹底完成了重塑。
恐懼與懦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
他無比確信,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在絕望的深淵裡,遇到了眼前這個男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