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在林間緩慢翻滾,宛若潮汐湧動。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隨著霧氣瀰漫開來。
“砰!”
沉悶的肉體碰撞聲在黑暗中響起。
馬東赫像一個大型沙包,重重地摔進滿是落葉的泥地裡。
他那條右腿此刻正以一個角度扭曲著,森白的骨茬刺破了迷彩服布料,暴露在溼冷的空氣中。
“咳……呸!”
馬東赫艱難地撐起上半身,張嘴吐出一口血沫。
那雙銅鈴般的眼睛忿怒地盯著前方,眼底滿是桀驁之意。
在他身側不到兩米的地方,侯鵬單膝跪地,左手捂著右肩。
那裡被某種利器貫穿,鮮血正順著指縫不斷往外湧,染紅了大半邊身子。
侯鵬胸膛劇烈起伏,招風耳微微顫動,似乎在尋找逃跑的路徑,眼神中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絕望。
兩人身前,站著一道修長的身影。
那是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剪裁得體的衣襬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滿頭銀白色的長髮肆意披散在肩頭,隨風張揚。
他的臉上還戴著一張造型詭異的青銅面具,表面鐫刻著繁複扭曲的紋路。
只露出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眼底透著視眾生為螻蟻的漠然。
就在白髮面具男身後,灰鷹雙手端著一把不知從哪撿來的突擊步槍,槍口指著地上的馬東赫。
“老馬,別給臉不要臉,再不老實交代,老子現在就在你腦袋上開個血窟窿!”
灰鷹衝著馬東赫惡狠狠地破口大罵,隨後背脊一彎,滿臉諂媚地看了眼面具男:
“大人問你話,那是抬舉你,那個叫方誠的小子到底是甚麼來頭?”
“他身上到底帶著甚麼級別的破界法器,竟然能無視輻射能量,直接穿過那道空間屏障?”
剛才還嚇得屁滾尿流的灰鷹,此刻彷彿一條護主的惡犬,神氣活現。
馬東赫咧開滿是鮮血的嘴,露出冷笑:
“破界法器?老子破你奶奶個腿!”
“你這條斷了脊樑骨的野狗,剛才在阿誠面前跪地求饒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麼威風?現在找到新主子了,又跑來亂吠?”
“哈哈哈——老子就是不說,你們能拿老子怎麼樣?”
痛快地罵了一頓後,馬東赫扯著粗啞的嗓子狂笑起來。
只是笑得太大聲,牽扯到右腿骨折的傷勢,疼得他五官擰成一團。
灰鷹被戳中痛處,臉色霎時漲得紫紅,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他眼神一狠,猛地抬起槍托,照著馬東赫的腦袋就要砸下去。
“退下。”
一道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從青銅面具下傳出。
這聲音經過變聲器的處理,顯得十分沙啞,卻透著極強的壓迫感。
灰鷹聞言渾身一激靈,高高舉起的槍托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是,是,大人。”
他趕緊收回手,點頭哈腰地退到面具男側後方,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活像個聽話的奴才。
因為,眼前之人正是招募灰鷹等人混進考場、尋找遺蹟入口的幕後指使者。
面具男沒有理會灰鷹的醜態。
他緩緩邁開長腿,軍靴的厚底踩在腐爛的枯葉上,發出“吧唧”之聲。
走到馬東赫面前,面具男停住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強撐著身體的漢子。
“骨頭倒是很硬。”
面具男的語氣裡沒有惱怒之意,只有打量獵物般的冷漠:
“只不過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硬骨頭只會讓你死得更痛苦點,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好處。”
說話間,面具男抬起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慢條斯理地撫平了風衣袖口上的一絲褶皺,目光依舊鎖定在馬東赫身上:
“我再問最後一遍,那個人,叫甚麼名字,出自夏國哪個財閥世家或者組織勢力?
“他手裡拿的,是特搜隊最新研發的高緯源能錨點儀,還是從黑市流傳出去的古代遺物?”
審問的話音剛落,馬東赫猛地直起腰。
那顆碩大的腦袋往前一探,喉嚨裡發出一陣濃痰滾動的聲音。
隨後“呸”地一聲,衝著面具男吐出一大口帶血的唾沫。
唾沫並沒有沾到風衣,面具男微微偏頭,便躲了過去。
周圍空氣的溫度卻似乎瞬間下降到冰點。
灰鷹見狀,不禁眼角抽搐。
雖然他很討厭這個粗魯的漢子,心裡也不免為其勇氣點贊。
面具男沉默了數秒,緩緩收攏懸在半空的右手五指。
皮手套頓時發出細微而沉悶的皮革擠壓聲。
他握著拳頭,似乎準備出手懲治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於冒犯自己的傢伙。
“等等!”
侯鵬嚇了一跳,強忍著肩膀的劇痛,連忙開口打斷道:
“這位……大人,我們真的沒有撒謊,真的不知道方誠來歷!”
面具男聞言,將視線移向侯鵬,眼神顯得毫無溫度可言。
侯鵬嚥了一口唾沫,語速極快地解釋道:
“我們和方誠,滿打滿算也只認識了兩天多,大家只是在特搜隊的考場裡臨時組個隊而已。”
“他平時根本不顯山不露水,直到出手對付變異的老狗,我們才知道他身手居然那麼恐怖。”
“至於,他怎麼穿過那道金光屏障……他就是直接走進去的,我們甚麼法器都沒看見啊!”
“直接走進去?”
面具男那雙藏在青銅面具後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閃過一抹譏諷。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灰鷹在一旁跳起腳,指著侯鵬的鼻子罵道:
“那道金光連我手底下的殺手都能瞬間融化成血水,肉體凡胎怎麼可能硬抗這種比核輻射還還猛的?”
“你們這兩個雜碎,死到臨頭了還在打掩護!”
面具男抬起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輕輕擺了擺。
灰鷹的聲音戛然而止,趕緊牢牢閉上嘴巴,唯恐多說一個字遭到對方嫌棄。
“這世上,沒有任何碳基生物的肉體能夠硬抗世界壁壘逸散出的能量輻射。”
面具男語氣篤定地說道:
“就算是我,沒有足夠的準備,也無法長時間待在裡面。”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和兩隻螻蟻解釋這些純屬多餘。
隨即抬起右手,戴著皮手套的指尖在空氣中隨意劃過一條弧線。
呼——
周圍的濃霧突然像是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攪動。
一股猶如實質般的重壓憑空降臨,彷彿一座看不見的山峰,轟然砸在馬東赫和侯鵬的肩膀上。
“咔吧!” 侯鵬原本就重傷的左膝瞬間磕在泥地裡,膝蓋骨發出一聲脆響。
整個人被壓得趴在地上,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
馬東赫更是被這股力量壓得胸腔內陷,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鮮血從嘴角溢位。
“既然你們對於我體現不出任何價值,那就去做這片森林的養料吧。”
面具男語氣平淡,彷彿只是決定踩死兩隻擋路的螞蟻。
他抬起右手,掌心隱隱匯聚起一團刺目的幽藍色電光。
空氣中的臭氧味瞬間濃郁到了極點。
那團電光中顯然蘊含的毀滅效能量,讓馬東赫和侯鵬的瞳孔驟然收縮。
死亡的陰影再度籠罩兩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嗤嗤——”
一陣如同冷水潑在燒紅鐵板上的劇烈聲響,突兀地從幾十米外的濃霧深處傳來。
這聲音聽著很細微,卻根本瞞不過精神感知高超的人。
面具男手中凝聚的電光猛地一滯。
他轉過頭,那雙隱藏在面具後的眼睛,透過重重迷霧,注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灰鷹也顧不上拿槍指著馬東赫了,他驚恐地轉過身,用力嚥著唾沫,死死盯著那片黑暗。
只見前方那道原本將現世與未知世界隔絕的金色屏障,此刻正劇烈地盪漾起一圈圈狂暴的漣漪。
高維輻射能量像煮沸的開水一般瘋狂翻滾,爆發出大片大片刺鼻的白煙。
一抹純粹的金色光焰,如同燒紅的利刃般刺透屏障。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光焰向外暴漲,硬生生從那道光幕內部撕開了一條裂縫。
極致的高溫瞬間驅散了周圍的陰冷,連空氣都在這股熱浪下發生了嚴重的視覺扭曲現象。
在馬東赫、侯鵬、灰鷹以及面具男的的目光注視下。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踩著沉穩的步子,從黑暗最深處走了出來。
隨著那人一步踏出,覆蓋在他體表的金色火焰,頓時猶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向內收斂。
轉瞬間,沒入皮皮肉筋骨裡消失不見。
殘存的金色屏障重新合攏,將現世與異界再次隔絕。
馬東赫趴在泥地裡,看清來人的面貌後,嘴唇瞬間扯開一抹狂喜。
但瞥見一旁蓄勢待發的面具男,於是立刻扯著嗓子大喊:
“阿誠,小心!”
“咔噠。”
灰鷹立刻撥開步槍保險,槍口瞬間調轉,對準了來者。
金屬槍栓撞擊的聲音,在死寂的林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面具男並沒有立刻發難。
他掌心匯聚的幽藍色電光漸漸熄滅,那雙藏在青銅面具後的眼睛像雷達一般,牢牢鎖定在方誠身上。
沒有精神波動,沒有能量外洩,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平穩得毫無波瀾。
方誠停下腳步,站定身軀。
出來後深吸了一口這片林子裡略顯溼冷的空氣,扭了扭脖子,發出清脆的暴響。
他身上依然穿著那套作訓服,背上掛著行軍囊,左手插在褲兜裡,右手隨意拎著一個粗布包裹。
包裹底部“吧嗒吧嗒”地往下滴著粘稠的暗紅色血液,在落葉上砸出一朵朵血花。
如果忽略掉周圍陰森可怖的景象和凝重的殺機。
他這副神態自若的模樣,簡直就像是一個剛結束春遊、正準備搭車回家的大學生。
侯鵬見狀,暗自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
不知為何,只要看到方誠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他心裡懸著的石頭再打,都能穩穩地落回肚子裡。
“是……是他!大人,就是他!”
灰鷹看到方誠走出來,雙腿本能地打了個哆嗦,往後退了一小步。
但一想到身邊站著深不可測的高手,他又立刻挺直腰板,舉起手裡的步槍,狐假虎威地大聲叫嚷。
面具男沒有理會灰鷹展示忠誠的舉止。
他的視線像雷達一樣,在方誠身上從頭到腳掃視了足足三遍。
沒有發現任何高能級的科技造物,也沒有感知到那種足以抵禦高維輻射的咒語法陣波動。
甚至,連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呼吸和心跳頻率,都和平常人沒有甚麼兩樣,平穩得令人髮指。
“能夠將法器的能量波動隱藏得如此完美……”
面具男眼神微凝,心中暗自得出了結論。
那絕對是一件高品階的空間類聖物。
他絕不相信一個碳基生物能單憑肉身穿梭兩界壁障。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人身上藏著能夠完美隱匿氣息、級別極高的寶物。
方誠沒有理會面具男打量的目光,隨即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上前。
“啪嗒。”
他將手裡那個滴血的包裹隨意扔在馬東赫身邊。
沉重的分量砸在泥地裡,濺起一陣塵土。
方誠蹲下身,目光掃過馬東赫扭曲的右腿和侯鵬被貫穿的肩膀。
他沒有噓寒問暖,直接從行軍囊的側邊口袋裡摸出兩卷軍用急救繃帶和一瓶止血粉,丟到兩人懷裡。
“自己能處理嗎?”
方誠語氣平淡地問道。
“死不了,阿誠,我身子骨硬著呢,這點皮肉傷,閻王爺還懶得收我。”
馬東赫嘴角一咧,扯出一個粗獷硬氣的笑容,用完好的左手撿起止血粉。
“暫時忍著點,等辦完事,我再幫你正骨。”
方誠點點頭,重新站起身。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轉過頭,將視線正式落在那個滿頭白髮、戴著青銅面具的男人身上。
目光交匯的瞬間,方誠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異色。
對方雖然靜靜地站在幾米開外,連呼吸起伏都幾近於無,但周身的空氣卻隱隱呈現出一種被力場干擾的扭曲感。
那種隱而不發的危險氣息,就像是面對著一臺隨時準備啟動的殺戮機器。
絕非之前那些所謂的黑市僱傭兵可比。
是個真正的硬茬。
方誠心中默默做著評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