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鐘，城郊廢棄的水廠。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著，似乎很快還會下雨。
幾道年輕的身影，此刻正站在水廠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
門板班駁破舊，連帶著上面的“平江供水”字樣也變得模糊不清。
“我說，這地方比傳說中還要破爛啊。”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鍋蓋頭男生誇張地捂住鼻子，對著身邊一個穿著迷彩服的短髮女生嘀咕：
“社長，你確定這裡真有幽靈？我看像是流浪漢的窩點。”
短髮女生眉毛一挑，二話不說，抬腿就是一記側踹。
“哐當！”
隨著一聲巨響，鐵門上生鏽的鎖鏈應聲撐開。
門扇在她腳下搖晃著，向內滑開一道半米寬的縫隙。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帶著豪邁：
“周明，少廢話，你是懷疑本社長的英明決策嗎？”
“哪有，哪有，我只是作為您的副手，簡單發表下意見。”
周明連忙縮了縮脖子，陪笑道。
方誠目光在短髮女生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好友那副諂媚的模樣，臉上浮現一絲好笑。
她叫王嵐，是隔壁班的體育委員，也是超自然研究社的社長，學校出了名的“男人婆”。
據說還學過格鬥功夫，許多男生都不是她的對手。
“社長，副社長，探測器已經開除錯好了。”
王嵐身後，一個扎著馬尾辮、身著素色長裙的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擺弄著一個手掌大小的金屬儀器。
她臉色略顯蒼白，眼神卻格外專注：
“我把探測器的磁場頻率調到特殊頻道，只要有類似幽靈的異常能量體靠近，它就會發出警報。”
說著，她又從書包裡拿出幾把色彩鮮豔、造型誇張的水槍，遞給眾人：
“武器也準備妥當了，這裡面裝的是我媽神社供奉的符水，據說對付邪祟非常靈。”
她名叫林雪，是社團裡的智囊角色。
母親是附近小有名氣的巫女，她自幼便耳濡目染，對這類超自然事物算得上是專業對口。
這時，旁邊一個身材肥胖的男生也湊了上來，一邊嚼著薯片，一邊邊含糊說道：
“放心吧，社長她力氣大得很，一般鬼怪近不了她身，我還帶了巧克力、牛肉乾、能量棒，補充體力絕對管夠。”
“李大壯，你帶著這麼多吃的，是把這次探險當秋遊野餐，不怕撐死啊？”
王嵐卻不留情面地吐槽.
胖子只是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沒好意思反駁。
方誠站在隊伍的末尾，目光掃過這群人。
一個暴脾氣的女社長，一個嘴炮卻膽小的眼鏡男，一個神神叨叨的巫女，再加上一個把探險當成野餐活動的胖子。
他暗自搖頭，心裡不免嘆息.
要是真遇到甚麼鬼怪，能指望上他們嗎？
王嵐似乎很享受這種帶隊探險的感覺，她大手一揮：
“好了，別在門口傻站著了，進去看看。”
眾人依次從半米多寬的門縫裡鑽了進去。
穿過吱呀作響的鐵門，水廠內部的光線陡然暗沉下來。
空氣比外面陰冷許多，一股混雜著鐵鏽、機油與腐朽的氣味，直直往鼻腔裡鑽。
廠房空間高大，裡面許多機器裝置早已鏽跡斑斑，如同沉睡了數十年的鋼鐵巨獸。
管道縱橫交錯，向著漆黑深處延伸而去。
地面積著厚厚的灰塵與雜物，一腳踩下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響，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更添幾分詭異。
眾人東張西望，四處搜尋著，心頭都浮起一絲緊張又興奮的異樣情緒。
“這水廠荒廢了二十多年，以前是給整個城區供水的。據說這裡地底下有一條暗河，水質特別好。後來因為水源汙染，政府就廢棄了這裡。”
王嵐邊走邊做著介紹：
“不過，最近一兩年，這裡開始流傳一些奇怪的傳聞……”
她壓低聲音，故作神秘道：
“有人說，半夜能聽到廢棄的泵房裡傳來機器運轉的聲音，還有人說，見到過一個黑影在廠區裡漫無目地遊蕩。”
“之前，有個保安晚上來這裡巡邏，就親眼看到那個黑影，回來之後就大病一場，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緩過來。”
眾人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然後呢？”
“然後……”
王嵐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更加陰森：
“那保安醒來時，只記得一句話，‘它就在身後看著你’！”
“啊！”
周明和嚇得身體猛然一抖，李大壯手裡的薯片頓時撒了一地。
“哈哈哈！”
王嵐看著兩人的慫樣，忍不住放聲大笑：
“膽小鬼，虧你們還是男生，這才哪到哪。”
她說著，又把目光轉向方誠。
只見方誠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眼中毫無懼色。
王嵐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這個白淨瘦弱的男生，倒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好了，這地方實在太大了，為了提高效率，我們現在開始分頭行動。”
作為社長的她環視一週，語氣果斷地做出佈置：
“周明，你跟方誠一組，負責左邊的蓄水池區域。”
“林雪，你跟胖子，還有我一組，負責右邊的淨化裝置區。”
“每組一個探測器，兩把水槍。如果遇到甚麼情況，就立刻大聲呼叫。”
周明聞言，眼睛一亮，屁顛屁顛地湊到王嵐身邊：
“社長，要不我跟你一組吧，我經驗豐富，能保護你。”
王嵐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拒絕：
“得了吧你，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能保護誰？還不如跟方誠，帶好我們的新成員，別給我添亂就好。”
周明頓時像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跟在方誠身後。
分發好裝備，交代完行動注意事項，眾人便分頭行動。
方誠接過水槍，握在手裡那輕飄飄的觸感，讓他心底泛起一絲荒謬。
這所謂的符水……真能對付那種東西嗎？
他和周明一前一後，沿著左側通道，小心翼翼地朝廠房深處走去。
腳下的水泥地面佈滿裂痕，不少地方長出了碧綠的苔蘚。
頭頂的水泥橫樑上掛滿了厚厚的蜘蛛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黴腐氣味。
周明手中的探測器螢幕閃爍著綠光，發出了微弱的蜂鳴聲。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周明，你是不是喜歡王嵐？”
方誠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輕輕迴盪。
周明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胡說甚麼呢！我……我只是敬佩社長，一個女孩子能這麼勇敢無畏，很值得我學習。”
嘴硬地辯駁著，卻不敢看向方誠，耳根早已紅透。
方誠輕笑一聲，沒再追問，換了個話題：
“對了，你之前在學校裡和我說的那種黑影，你親眼見過嗎？”
周明明顯鬆了口氣，恢復了平日裡滔滔不絕的模樣：
“我沒見過，是我一個叔叔親眼看到的。” “就像王嵐說的那個故事一樣？”
方誠追問道。
“差不多。”
周明點了點頭，語氣凝重了幾分：
“我叔叔以前在邊疆當兵，有次深夜駐守在崗哨裡。外面是荒無人煙的戈壁，遠處還能看到雪山。”
“那天他剛輪換下來，回到屋裡正準備休息，卻看到一個漆黑的影子從門縫裡滲透進來。”
“那影子詭異地蠕動著，沒有實體，卻好像有長長的四肢，一會扭曲成奇怪的形狀，一會又迅速收縮成團。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頭部沒有五官，只有兩點幽幽的紅光在黑暗中閃爍，像是一雙充滿惡意的眼睛，盯著叔叔。”
“叔叔當時嚇得渾身僵硬，下意識地抓起配槍扣動了扳機，卻發現子彈穿透那團黑影后，沒有絲毫作用。”
“那影子無聲無息地貼著牆壁滑過，直直地朝他飄來，空氣瞬間變得冰冷刺骨。”
“叔叔當時差點嚇得魂飛魄散，幸好黑影似乎並沒有想要殺害他的意圖，只是昏迷了好幾天才醒過來。”
“自從那件事，叔叔就被迫退役，變了一個人似的，整天神神叨叨的，說些別人聽不懂的話。”
“但他跟我說，他看到了這個世界不該存在的東西。”
周明提高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嚮往：
“我就是因為這件事，才開始對超自然現象感興趣，想要揭開這個世界的秘密！”
他眼神閃爍，彷彿一個肩負著偉大使命的探索者。
方誠聽著周明激動的講述，內心卻愈發沉重。
沉默片刻後，試探性地問道：
“你叔叔……有沒有跟你說過，他還看到過黑雨？”
周明愣了下，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
“黑雨？你怎麼知道的？”
“我叔叔確實提過，他說那天晚上，還下起了黑色的雨。”
“可我問他具體情況，他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很噁心，很臭。”
“我從小到大都沒見過甚麼黑雨啊，方誠，你難道也見過？”
方誠聞言，內心猛地一沉。
周明沒有見過黑雨，但他的叔叔看到了，自己也親眼目睹。
此刻他手背上的紅腫尚未完全消退，正是黑雨腐蝕留下的痕跡。
難道……只有少數特殊的人，才能看到這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比如自己，和周明的叔叔？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驚恐的尖叫，打斷可方誠的思緒。
“啊——”
“是王嵐的聲音，她們那邊出事了！”
周明臉色一白，立刻舉起水槍，喊道：
“快，我們過去看看！”
方誠也迅速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衝去，心中發毛的同時又頗為期待。
這種親自面對超自然現象的感覺，比任何故事、任何傳聞都來得真切。
更讓他確信，自己正在接近某些真相。
兩人穿過一道半坍塌的牆體，衝進另一片區域。
這裡是水廠的泵房，幾臺巨大的抽水泵像生鏽的巨型甲蟲般橫臥在地。
王嵐和林雪背靠著一面牆壁，神色顯得很緊張。
手中探測器發出刺耳的“滴滴”聲，頻率快得驚人。
急促的鳴叫聲昭示著附近存在著某種強烈異常。
“怎麼了？”
周明衝到近前，急聲問道。
王嵐此刻雙眼死死盯著一個角落。
她左手舉起符水槍，右手握著拳頭，擺出一個隨時可以出擊的格鬥姿勢。
“看到了嗎？幽靈就在那裡！”
王嵐伸手指向黑暗深處，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壓抑著興奮。
方誠和周明循著王嵐的指向望去。
只見黑暗中確實有一團扭曲的陰影，影影綽綽，彷彿正從牆體中剝離出來。
“快，用槍噴它！”
周明大喊一聲，搶先一步舉起符水槍，扣動扳機。
“譁——”
一道白色的水柱，精準地射向那團黑影。
然而，黑影被符水擊中，卻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探測器的警報聲仍在持續，尖銳得幾乎要穿透耳膜。
王嵐以為活力不夠，也連忙舉起水槍，對著那團黑影猛烈噴射。
“等一下！”
方誠忽然覺得不對勁。
那黑影太安靜了，安靜得紋絲不動。
他眯起眼睛，向前走了幾步，終於看清那所謂的“黑影”。
分明是幾塊破舊帆布，被掛在一個管道上，再加上光線昏暗，才讓王嵐他們看走了眼。
方誠伸出手一把將布扯掉。
不用多說，眾人此刻也都看清楚了。
“那這個呢？”
林雪舉起手裡的探測器，螢幕指示燈仍在急促閃爍，刺耳的警報聲還在響個不停。
方誠目光掃過周圍的抽水泵，緩緩解釋：
“這些老式抽水泵內部都帶有大型永磁體，很容易干擾到你這種靈敏度很高的探測儀器。”“
“額……”
王嵐尷尬地放下手臂，臉頰泛紅：
“看來我看錯了，主要還是這地方光線太暗了。”
周明跟著哈哈大笑起來，剛才的緊張一掃而空：
“我就說嘛，哪有那麼容易見到真貨！”
林雪也鬆了口氣，暫時關閉了探測器。
就在眾人嘻嘻哈哈地放鬆下來時，方誠突然發現少了個人。
“胖子呢？”
大家這才猛然意識到，李大壯不見了。
“他剛才說要去小便，怎麼這麼久還沒回來？”
王嵐疑惑地說道。
不會真出事了吧？
眾人心頭一緊，趕緊往回走，四處搜尋李大壯的蹤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