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誠邁步走進屋內,並沒有第一時間開口。
隨後徑直走到那張八仙桌旁,拉開竹椅,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隨著這一落座,瀰漫在屋裡的熱浪彷彿終於找到源頭,盡數往他身上翻湧匯聚。
空氣重新流動起來,高溫卻依舊半點未散。
方誠端坐椅上,目光平靜地審視著眼前三人。
教授和林楚翹一左一右站在身側,像兩尊護法般。
這種無聲的注視,比任何嚴厲審問都更讓人不安。
豆子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把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如同小獸在面對頂級掠食者時,發自本能的臣服與戰慄。
許寬則側過身,試圖用並不寬厚的肩膀擋住蔣芸。
可緊握的雙拳卻控制不住地打顫,整個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身上的襯衣眨眼間溼透。
蔣芸低垂著眼簾,雙手攥得發白,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在巨大的恐懼驅使下,她本能地發動了自己的能力。
想要像往常一樣,透過感知對方的情緒來尋找一絲安全感。
以前面對其他人,哪怕是血刺那些窮兇極惡的歹徒,她也能看到代表貪婪的渾濁黃光,或者是代表殺意的猩紅。
可此刻,當她的感知觸角戰戰兢兢地探向那個男人時。
她愣住了。
甚麼也沒有。
沒有惡意,沒有善意,甚至連一絲代表情緒的顏色都尋不到。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眼前只有一片吞噬萬物的黑暗虛空。
那種不可捉摸的未知與強大,遠比直白釋放的殺意,更讓她感到無從抵抗。
恍惚間,她甚至產生了幻覺。
那片黑暗深淵中,彷彿有一輪烈日緩緩升起。
耀眼,灼熱,霸道,刺得她精神疼痛,滿頭大汗。
就在三人的心理防線即將崩潰的時候。
“鄙人姓方,是光照會的會長。”
方誠突然開口說道。
伴隨著這簡單的一句介紹,籠罩全場的高溫頓時如潮水般消散。
彷彿剛才的壓迫感,只是眾人的錯覺。
方誠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語氣平和得像在聊家常:
“我想昨晚在銀翼大廈天台上,你們應該已經認識我了。”
說著,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別這麼緊張,都坐下來說話。”
許寬和蔣芸混身頓時一鬆,緊繃的神情驟然舒緩。
“啊……是,謝謝,謝謝方會長……”
兩人有些語無倫次地連聲道謝,然後戰戰兢兢地挪到床沿邊坐下。
身上的冷汗還黏著衣衫,心裡卻沒了之前的全然恐懼,反倒生出幾分恍惚。
彷彿剛才那個氣勢恐怖的怪物,和眼前這個態度和藹的男人,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看著三人從極度緊張到瞬間放鬆,情緒完全被方誠的一言一行所左右。
站在一旁的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精光。
這就是御人之術。
先以雷霆之威震懾心神,再以春風化雨安撫情緒。
如果不先打碎他們的心理防線,接下來的談話,這幾個人恐怕還會抱著不切實際的僥倖心理,藏著掖著。
只有讓他們深刻意識到雙方地位的巨大差距,才能真正掌控局面。
“大家都放輕鬆點,到這裡就安全了。”
林楚翹適時開口,聲音溫柔清麗,臉上帶著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她眸光婉轉,落在牆角那個像小乞丐一樣的孩子身上。
於是從隨身的坤包裡取出兩顆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糖,踩著高跟鞋走了過去。
“給。”
她彎下腰,將糖果遞到豆子面前。
豆子飛快地瞥了林楚翹一眼,又看了看那散發著誘人甜香的糖果。
喉嚨悄悄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但她還是畏懼地不敢伸手,只是把身體蜷縮得更緊。
林楚翹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絲毫嫌棄之意,直接拉過那雙黑乎乎的小手,將糖果塞進她的手心。
順手揉了揉那亂糟糟的頭髮,語氣寵溺:
“吃吧,很甜的。”
做完這一切,她才起身回到方誠身邊。
這一點微小卻真實的善意,彷彿一股暖流讓屋內原本僵硬的氣氛徹底融化。
許寬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開口問道:
“你們想把我們怎麼樣?如果要錢,我們沒有,如果要命,我,我……”
因為緊張,他嗓音有些發顫,說得結結巴巴的。
方誠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這副模樣,語氣平淡地反問:
“我要你們的命有甚麼用?”
許寬愣了一下,張了張嘴。
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甚麼,頓時僵在原地,滿臉通紅。
旁邊的蔣芸見狀,也強壓下心底的驚疑,壯著膽子說道:
“方會長,我們很感謝貴組織從血刺手下解救我們。”
“如果有甚麼需要幫忙的,請儘管開口,我們會全力配合,保證不敢怠慢。”
到底是做過護士見過世面的人,說話比許寬要有條理得多,也更懂得審時度勢。
方誠多看了她一眼,直入正題:
“我想知道,血刺傭兵團綁架你們的期間,是怎麼和軍方聯絡交易的?有沒有其他人過來驗過貨?”
蔣芸聞言柳眉緊鎖,仔細回想了片刻後,搖了搖頭:
“沒有。”
“我們被血刺抓走後,就一直被關在小黑屋裡,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況,也沒有見過除了那幾名血刺成員之外的人。
“直到昨晚,我們才被他們秘密轉移到大廈天台上,準備進行交易。”
說到這裡,她臉上露出一絲後怕的神色:
“當時我聽見那個黑面板的矮子和戴面具的人談話,說是要把我們打包賣給軍方的人,好像……是要送去實驗室做材料。”
“你們的身份資料呢?”
方誠目光炯炯地盯著她,接著問道:
“軍方那邊難道沒有備案?”
“絕對沒有,我能做出保證。”
蔣芸意識到甚麼,回答得很肯定。
為了證明自己沒撒謊,她急切地挺直了腰背,眼神直視方誠。
“為甚麼?”
方誠沉聲發問。
蔣芸臉色黯然,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許寬,見許寬向自己投來鼓勵的目光,才苦澀地說道:
“因為我和寬哥……都經歷過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為了徹底和以前割捨,我們都選擇背井離鄉,花光積蓄買了全新的假身份在東都生活。”
“我們活得很小心,平時找工作只去小作坊,租房也是住在不需要登記身份證的城中村。平時連同事都很少交往,生怕別人發現我們的異常。”
這時,許寬主動伸出手,緊緊握住了蔣芸有些冰涼的手掌。 蔣芸朝他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溫柔的回憶:
“後來,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寬哥幫了我……我們才意識到彼此都是有著特殊能力的異人。”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到處都有危險,我們曾親眼見過暴露身份的異人被官方抓走,或者被所謂的同類傷害。”
“我們兩個人很幸運,但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只能抱團取暖,就像兩隻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的光亮,生怕見光就死。”
說到這,她頓了頓,目光看向縮在角落處的孩子:
“至於豆子,她是個孤兒,連大名都沒有。”
“血刺的人只要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肯定不清楚她到底來自哪裡。”
方誠聞言微微頷首,心中有了計較。
看來情況比預想的要好。
血刺抓異人是為了當貨物和軍方交易,關鍵在於“異人”這個屬性,而不是他們的真實戶籍身份。
而且既然是見不得光的黑市交易,那肯定不會走正規流程。
畢竟組織人口買賣這件事,如果曝光出去,那可不是甚麼小風波。
眼前這個女人說的話可信度很高,暫時應該不用擔心軍方會順著這條線索找到這裡。
至少,除了光照會成員外,見過他們的人,無論是血刺傭兵團、軍方的接頭人,還是飛鶴幫的混混,都已經全部變成了屍體。
不對。
還有一個正躺在手術檯上的紅毛洋鬼子。
念頭在腦海裡倏然轉過,方誠面色不變,隨後問道:
“那你們今後有甚麼打算嗎?”
這個問題一出,屋內的氣氛瞬間又變得沉重了幾分。
許寬和蔣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迷茫無助和深深的憂慮。
打算?
經過昨晚那種事情,他們哪裡還有甚麼打算。
“我們……不知道。”
許寬低下頭,聲音乾澀無比,雙手痛苦地抓著頭髮:
“之前的住處肯定回不去了,工作也沒了,而且說不定還會遇到血刺那樣的歹徒……我們真的不知道還能去哪。”
哪怕逃離了魔窟,可天地之大,似乎已經沒有了他們的容身之處。
這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教授突然站了出來,語氣嚴肅地說道:
“你們的身份雖然暫時沒有暴露,但為了安全起見,我建議你們這段時間,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待在這裡,哪也別去。”
蔣芸和許寬聞言,身體瞬間繃緊,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驚疑之色。
教授彷彿沒看見他們的反應,繼續用冷靜的語調分析道:
“昨晚那場戰鬥發生在市中心,動靜太大,影響很惡劣。尤其那架武裝直升機墜毀,死了一整隊的特種作戰人員,這對軍方來說是奇恥大辱。”
“根據我們探查到的情報,軍方現在已經封鎖了東都所有的出入路口,正在全城大肆搜捕可疑人員。”
教授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
“現在的東都就是一張天羅地網,只要你們踏出這個門,很可能被人發現異常,重新被抓回去。”
這番話並非危言聳聽。
蔣芸和許寬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豆子更是把頭深深埋在膝蓋下,一動也不敢動。
彷彿外面就有洪水猛獸存在。
過了好半晌,許寬才重新開口,聲音有些忐忑:
“那……我們住在這裡,有人身自由嗎?隨時可以離開嗎?”
教授聞言一怔,轉頭看向方誠。
方誠朝他微微頷首,神色淡然。
得到首肯,教授轉過頭,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當然,我們光照會不是血刺那種把人當貨物的匪徒,腿長在你們身上,想走隨時可以走,絕不阻攔。”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
“不過,既然你們暫時想不到合適的去處,現在倒是有一條路擺在你們面前,就看你們怎麼選擇了。”
蔣芸和許寬聞言,頓時抬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我們光照會成立不久,現在正好缺少志同道合的人手。”
教授目光灼灼地看著三人,繼續說道:
“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可以選擇留下來,加入組織,成為我們的一員。”
“加入你們?”
蔣芸咬了咬嘴唇,有些遲疑地問道:
“光照會……和血刺傭兵團有甚麼不同?會不會也……”
她沒敢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會不會也是利用我們,或者把我們當成和別人交易的貨物?
畢竟剛出狼窩又入虎穴,有這種擔憂在所難免。
“如果你覺得我們和那群人渣一樣,那昨晚我們就不會出手。”
林楚翹也往前走了一步,臉上笑容收斂了幾分,多了些許莊重之意:
“方會長創辦這個組織的初衷,從來不是為了爭權奪利,更不是為了欺壓弱小。”
她看著蔣芸的眼睛,聲音輕柔卻透著力量:
“我們和你們一樣,都經歷過相同的遭遇,這個世界對我們充滿了惡意。”
“因為擁有這點特殊的能力,我們被視為異類,被研究,被獵殺,只能像老鼠一樣躲在陰暗的角落裡,連作為一個普通人活著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林楚翹的話像是一把錘子,狠狠敲擊在三人的心口上。
這正是他們多年來深埋心底的痛楚和委屈。
許寬雙目發紅,蔣芸更是忍不住捂住了嘴,淚花在眼眶裡打轉。
“光照會存在的意義,就是要建立一個屬於異人真正的家園。”
林楚翹張開雙臂,語氣真摯熱烈,彷彿在描繪一個觸手可及的夢:
“在這裡,沒有歧視,沒有壓迫,不需要戴著面具生活。我們是同舟共濟的家人,互助互愛的同胞。”
“我們要做的,就是幫助所有像我們這樣,渴望享有正常生活,卻不被世俗接納的同類。”
“我們要告訴這個世界,我們不是怪物,也不是任人交易的貨物。我們有資格站在陽光下,有資格擁有一份生而為人的尊嚴。”
“這也就是為甚麼,我們會冒著被軍方圍剿的風險,去救下素不相識的你們。”
“家園”和“尊嚴”?
這番話對於長期處於恐懼和漂泊中的許寬和蔣芸來說,簡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就連縮在角落裡的豆子,也悄悄抬起了頭。
那雙充滿警惕的眼睛裡,第一次閃爍出某種名為“渴望”的光芒。
“光……照……會……”
蔣芸喃喃自語,反覆咀嚼著這三個字,眼神逐漸變得明亮。
“是的。”
這時候,端坐的方誠終於開口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擋住了窗外的陽光,卻在三人心中投下另一道更為宏大的影子。
“光,代表的是真理與愛,照,就是我們的行動。”
方誠聲音低沉有力,在不大的房間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
“光照會的宗旨,就是用光明去驅散迷霧,照亮黑暗,最終清除一切汙穢,建立新的秩序。”
他目光掃過三人,伸出一隻手,彷彿在邀請他們共赴一場偉大的征程:
“我們不僅要讓異人有尊嚴地活著,更要用我們的力量,去修正這個扭曲腐敗的世界,讓它回到正軌。”
“這很難,甚至可能會死,但值得試一試。”
許寬和蔣芸仰視著眼前這個男人。
此時此刻,在他們眼中,這個男人不再是恐怖的怪物。
而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一座在驚濤駭浪中屹立不倒的燈塔。
一種從未有過的熱血與歸屬感,莫名地在他們胸膛裡激盪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