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
漫天的晚霞將整個舊廠街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這是老城區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
下班的工人們騎著電瓶車，按著喇叭在狹窄的巷子裡穿梭。
放學的孩子們揹著書包，三五成群地追逐打鬧。
街邊的炸串攤剛支起來，生意還沒開張，等著天徹底黑下來。
筒子樓好幾層住戶的窗戶都敞開著，鍋鏟炒菜的霍霍聲絡繹不絕。
那股子濃郁的油煙味，混合著醬油蔥姜的香氣，一股腦地往上竄。
頂層，908室。
與樓下充滿了煙火氣的喧囂場景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房間裡沒有開燈，昏暗而壓抑。
夕陽的餘輝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狹長的光斑。
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深沉的陰影。
方誠獨自一人，盤腿坐在地板中央。
他赤著上身，健碩的肌肉在微弱光線中呈現出雕塑般的質感。
隨著呼吸的律動，胸膛微微起伏，周身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凝氣勢。
那抹夕陽正好照在他的半邊側臉上，將他的五官勾勒得半明半暗。
宛如廟宇中半睜半閉的神像，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嚴。
方誠正在冥想，調整呼吸，平復心跳。
試圖將身體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都調整到最佳的待機狀態。
就在這時，掛在耳廓上的微型耳麥忽然亮起了一點紅光，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呼叫會長，這裡是‘鷹眼’監控哨點。”
耳麥裡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背景音裡夾雜著輕微的電流聲和鍵盤敲擊聲。
“目標區域，舊廠街四號樓周邊，已持續布控八小時。”
“截至目前，未發現高威脅目標或可疑人員進入警戒範圍，環境安全等級三級。”
那是猴子的聲音，話語裡透露出專業幹練的特質。
緊接著，另一個略顯粗獷的聲音也擠了進來，帶著幾分焦躁：
“會長，我是大錘，我也在樓下轉悠大半天了，除了幾個收破爛的和送外賣的，沒見到可疑人員。”
“那幫孫子會不會已經發現咱們了？要不要換個蹲點的位置？我覺得對面那個廢品收購站不錯，視野開闊……”
方誠緩緩睜開雙眼。
剎那間，昏暗的房間裡似乎有某種光芒閃過。
兩道宛如實質的電光自他瞳孔中迸射而出。
“繼續。”
他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力量。
“稍安勿躁，作為光照會成員最需要的品質，就是耐心。”
耳麥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兩人整齊的回答：
“是，會長！”
通訊切斷，耳麥再次歸於沉寂。
冥想被打斷，方誠也沒有再繼續下去。
他站起身，透過窗簾的縫隙，望向遠處景象。
夕陽正緩緩沉入城市的高樓森林之間，將天邊的雲層燒得通紅，像是一團團凝固的血塊。
陰影正在大地上飛速蔓延，吞噬著最後的光明。
“快天黑了啊……”
方誠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隨即轉身走進臥室。
床鋪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樣東西。
方誠走到床邊，伸手拿起一把漆黑的半自動手槍。
槍身冰冷，頗有份量，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光。
這正是當初他從那個追捕者手裡繳獲的戰利品。
雖然將近半年沒使用，但長期保養下，依然狀態完美。
“老朋友，又到你出場的時候了。”
方誠手指輕撫過槍身，感受著冷硬的質感，眼神變得有些幽深。
“咔嚓。”
他熟練地卸下彈夾，檢查了一遍黃澄澄的子彈，確認撞針和復進簧毫無滯澀後，才重新裝填上膛。
隨後，他將手槍插進後腰的快拔槍套裡，拉下T恤下襬，將其遮住。
做完這一切，方誠開始收拾旁邊的帆布包。
一套普通的灰色運動服，一雙便於行動的銀灰色跑鞋，還有一條格外顯眼的紅色內褲。
被他一件件仔細迭好，依次塞進包內。
這些都是為今晚行動準備的，用來應對特殊場景，避免像以前那樣赤身裸體的窘況出現。
接著，是一張深藍色的證件。
方誠將它拿在手裡，仔細端詳。
卡片做工精良，正面印著金色的盾牌和交叉的軍刀徽章。
下方則是一行醒目字型：
【特別事務搜查隊東都市偵緝分隊二級事務官周亮】。
這件東西也是今晚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方誠將證件小心翼翼地放入帆布包的側袋。
然後是一份褐色的牛皮紙資料夾，裡面夾著幾張印滿密密麻麻文字的A4紙。
上面蓋著紅色的“絕密”印章，看起來煞有介事，彷彿真是甚麼不得了的機密檔案。
最後，他的手停在了一個面具上。
那是一張白色的惡鬼面具，五官猙獰可怖，獠牙外露。
眼眶位置鑲嵌著兩顆紅寶石般的鏡片，在昏暗中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方誠盯著面具看了幾秒，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希望今晚不會用到你……”
他將面具塞進包底，拉好拉鍊，拎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出臥室。
來到客廳，方誠並沒有急著開始行動。
他走到那臺老式冰箱前，伸手拉開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從裡面拿出兩盒一升裝的純牛奶和四塊生鮮牛排。
沒有任何烹飪的打算。
方誠直接撕開牛排的包裝，直接將那帶著血絲的生肉送進嘴裡。
“咕嘰……咕嘰……”
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在安靜的屋內響起。
他的牙齒鋒利如刀，輕易撕裂了堅韌的生牛肉纖維。
鮮紅的血水順著嘴角溢位，但方誠毫不在意，依舊大口吞嚥著。
這幅吃相，既不優雅，也不文明。
反而透著一股原始野蠻的氣息，就像是一頭正在進食的人形猛獸。
很快將四塊厚切牛排吞嚥完畢，他又撕開牛奶盒，仰頭一飲而盡。
隨著大量高熱量食物入腹，方誠能感覺到胃部正在瘋狂蠕動。
好像一臺高效的生物熔爐，迅速將這些食物轉化為最純粹的能量，輸送到四肢百骸。
身體微微發熱，力量在血管中奔湧。
進食完畢。 方誠抹了把嘴角的血漬，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晚上可是有一場硬仗要打，必須保證身體處於能量滿格的狀態。
為此，他整個下午除了冥想修煉外，基本沒有安排身體鍛鍊。
反正短時間內也升不了級，現在最重要的是調整狀態，全力迎戰。
環顧四周，望著一片昏暗寂靜的家裡，方誠眼神微微一凝。
老媽早就被自己提前找藉口支走，去望湖鎮照顧外公，這裡已經沒了後顧之憂。
但方誠依然選擇從海天花園返回到舊廠街。
今晚這場註定要發生的戲劇，絕不能脫離他的掌控。
他要當那個唯一的導演，親自介入命運時間線，引導整個劇情的走向。
說實話，就算沒有林楚翹動用預言能力提前示警，方誠本來也是打算回舊廠街住的。
因為明天是週日，周秀妹要參加歌唱大賽的海選，溫欣也要過去給她加油打氣。
方誠之前曾答應過周秀妹，要做她的專職司機和拉拉隊長，明天一早開車送她們去賽場。
如果自己甚麼都不做，任由事態發展下去。
恐怕一切真的會像林楚翹看到的那樣。
筒子樓發生劇烈爆炸，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不僅住在隔壁的周秀妹會有性命之憂，整棟樓的鄰居，包括溫欣都會跟著遭殃。
這兩個女孩，都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逆鱗。
他絕不允許這裡出現任何差池。
所以，他必須回來坐鎮。
既然危險註定要來，那就由他親手化解、碾碎，徹底改變這個結局。
方誠走到窗前，站在一處從外面無法窺探的死角。
伸手撥開窗簾縫隙，目光冷冷地注視著樓下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腦海中，關於敵人的資訊再次浮現。
根據林楚翹預測到的畫面，那名殺手速度極快，要麼擁有製造爆炸的超能力，要麼就是攜帶有炸彈之類的殺傷性武器。
方誠推測，對方極有可能是敏捷型的異人，擅長暗殺和破壞。
而且性格多半比較張揚或者瘋狂，否則也不會在鬧市區肆無忌憚地搞出那麼大動靜。
方誠心中早已盤算妥當，有了定計。
“絕不能在樓裡和對方交手。”
這種老舊的筒子樓結構脆弱，根本經不起高強度的戰鬥，更別說是爆炸的衝擊。
一旦打起來，就是個活棺材。
必須把對方先引開，帶到一個更適合大打出手的地方。
這麼做，除了考慮親友的安全，也是為了避免進一步暴露身份，引來官方和特搜隊的注意。
當然，除了“引蛇出洞”這條明計，方誠還有暗中執行的計劃。
他要確保整個局面完全控制在自己手裡。
甚至反過來利用這次機會，獲得想要的情報，達到真正的目的。
想到這裡，方誠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嘟嘟兩聲，很快接通。
“準備好了嗎？”
方誠聲音低沉地問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浮滑的聲音：
“老大，一切OK，演員和道具已就位，就等你們過來了。”
“很好。”
方誠微微頷首，結束通話電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路燈漸次亮起，將舊廠街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暈中。
………………………………
與此同時。
筒子樓對面，“老王修車鋪”的二樓閣樓。
這裡是一個堆滿雜物的小倉庫，此刻卻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簡易的監控室。
幾臺膝上型電腦擺在破舊的桌子上，螢幕上閃爍著數個監控畫面和跳動的資料流。
猴子正盤腿坐在椅子上，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
手指時而飛快地敲擊鍵盤，熟練操控著這套臨時搭建的監控系統。
上午剛入駐這裡的時候，猴子就已經利用自己的駭客技術，悄無聲息地入侵街道上幾個老舊的治安監控頭，還特意加裝了幾個隱蔽的微型攝像頭。
如此一來，方圓五百米內的風吹草動，可謂盡收眼底。
而在街口的位置。
一個身材高大、肌肉發達的壯漢正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個寫著“專業搬家、力氣大”的硬紙板。
此人正是大錘。
他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搬運工，手裡隨意把玩著一個老式收音機模樣的東西。
其實，那是一個經過改裝的軍用級“訊號探測器”。
這玩意能捕捉周圍一定範圍內異常的通訊訊號波動，並將資料實時傳輸到閣樓的監控室裡，由猴子進行監聽和分析。
因為是便攜型號，探測範圍比較小，大概只有幾十米。
所以大錘需要時不時地起身走動，假裝攬活或者買東西，實則是為了擴大搜尋半徑。
這是猴子的主意。
作為特種偵察兵出身的專家，猴子堅持認為“人防”加“技防”才是最穩妥的。
大錘雖然不懂技術問題，但勝在聽話且執行力強，讓他充當移動偵測節點再合適不過。
“滋滋……”
安靜的房間內，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響起。
猴子忽然眼神微凝，身體前傾，牢牢盯著螢幕上的一角。
“會長，有情況。”
他在耳機裡沉聲彙報，語氣頓時變得嚴肅起來：
“有個穿‘燃氣公司’制服的人，顯得比較可疑。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體型偏瘦，戴著一頂鴨舌帽，壓得很低。”
“看不清楚額頭是否有黑痣，但臉型輪廓，還有鬍鬚……和林小姐描述的特徵高度吻合。”
“他揹著一個工具箱，停在筒子樓東側的‘李記包子鋪’門口，正在和老闆攀談。”
“距離太遠，具體內容我這裡聽不見。”
方誠站在九樓的窗前。
這裡雖然居高臨下，但視線剛好被樓下的遮陽棚擋住，看不到包子鋪的具體情況。
他按住耳麥，冷靜下達指令：
“收到，繼續監視，不要輕舉妄動。”
“我過去看看。”
耳麥裡這時傳來大錘憨厚卻急切的聲音。
“小心點，別暴露身份。”
猴子提醒道：
“那傢伙如果是異人，感知可能會很敏銳。”
“放心，我心裡有數，我就去買籠包子，順便聽一耳朵。”
大錘說完，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一副餓了想吃東西的樣子，晃晃悠悠地朝包子鋪走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