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房間內。
數十根白燭燃燒著,投射出的光影在牆壁上搖曳,如同活物在扭動。
絲絲縷縷的灰色霧氣,不知從何處滲入進來。
像擁有生命的細蛇,無聲地盤繞在燭火周圍,卻又不敢過份靠近。
那光暈,彷彿是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庇護所。
燭圈中央,賈桑伊盤腿而坐,雙目緊閉。
他額前那道紅色的月牙印記,此刻正綻放出妖異的光芒,明滅不定。
細密的汗珠從額角滲出,沿著黑瘦的臉頰滑落,但他渾然不覺。
這位瑜伽大師,顯然正處在一個極為關鍵的時刻。
他的呼吸悠長到幾乎停止。
周圍的空氣卻隨之發出低沉的嗡鳴,如同無數蟬翼在高速振動。
擺在一旁地板上的CD機裡,依舊播放著暴風雨來臨前的白噪音。
那狂風捲過山谷的呼嘯聲,彷彿在賈桑伊身體四周構建起一道隔絕內外的屏障。
可現在,房間裡卻無端颳起一股陰冷的風。
這股風憑空而生,盤旋不去,夾雜在白噪音中,顯得格格不入。
它不像是自然的產物,更像是一種精神力量的侵蝕,來自另一個維度的低語。
燭火開始劇烈地晃動,光影在牆上扭曲成怪誕的形狀。
正對著賈桑伊的那面牆壁,堅固的水泥表面忽然像有了彈性,遽然向內鼓起一個清晰的輪廓。
那輪廓分明是一個蜷縮的人形,似乎正拼盡全力,要從牆體中掙扎而出。
賈桑伊眉頭一擰,嘴唇微動,吐出一個古樸晦澀的音節。
牆壁頓時發出一聲悶響,那鼓起的人形極不情願地消退了下去。
但賈桑伊並未松上一口氣。
此起彼伏的凸起,正在接連不斷地出現。
除了牆壁之外,天花板、地板,甚至窗簾覆蓋的窗戶,全都像活了過來。
一張張痛苦扭曲的人臉在其中浮現、沉沒,伴隨著若有若無的哀嚎之聲。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彷彿有數不清的東西被囚禁在牆體之後,黑暗深處。
它們正瘋狂地想要闖入這個有著燭光照耀的房間。
鋼筋水泥的結構在這一刻變得像一層脆弱的薄膜,隨時都可能被撕裂。
呼——呼——
陰風更甚,燭火飄搖不定。
更多的灰霧也因此滲透進來,在地板上匯聚、翻湧,幾乎形成一片觸手可及的霧海。
賈桑伊額上的冷汗愈發密集。
他意念微動,一道精神連結穿透重重阻礙,鎖定黑暗中的一個光點。
隨即發出指令:
“老馮,可以動手了。”
短暫的沉默後,連結那頭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
“好。”
得到答覆,賈桑伊不再理會外界的異象。
他全神貫注,徹底沉浸於另一個維度。
那是一片無垠的黑暗海洋,意識的潮汐在其中起伏漲落,掀起一陣陣波濤。
數十個代表著人類倖存者的白色光點,正驚恐地聚集在幾個區域,瑟瑟發抖。
而在他們周圍,更多、更密集的猩紅色光點四處遊蕩,那是被裡世界扭曲異化後的怪物。
在整片黑暗海洋的中心,則懸浮著一個格外明亮的光點。
不!
那不是光點,應該稱之為光團。
一個巨大的、散發著不祥紅芒的光團。
噗,噗。
它在有規律地搏動著,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當賈桑伊的意識聚焦過去時,光團的真面目顯現出來。
那是一顆無比巨大的紅色眼球。
瞳孔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旋渦,彷彿吞噬世間萬物的黑洞。
數不清的粗大血絲,像醜陋的根系般佈滿整個球體。
並且呈輻射狀,朝著無盡的黑暗虛空延伸出去。
它彷彿是活的,微微轉動了下瞳孔,赫然對上賈桑伊的目光。
僅僅只是這樣凝視了一秒。
無數瘋狂的囈語便如決堤的洪水般,衝入賈桑伊的腦海。
試圖將他的靈魂從意識中剝離出來,佔據他的身體。
換作任何一個精神力稍弱的人,恐怕只這一眼,就會徹底意識沉淪,淪為外面那些沒有理智的怪物。
但賈桑伊只是精神之海泛起一陣劇烈的波瀾,便強行穩住了心神。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懷著一個更加瘋狂的念頭,主動迎了上去。
此時此刻,羅烈應該正在率隊追捕那名潛入大廈、竊取資料的神秘高手。
也正是他抓緊時間,實現自身野心的最佳時機。
賈桑伊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嘲諷之意。
那個狂傲自大的傢伙,以為他是來幫忙抓內鬼的,真是愚蠢。
所謂的“內鬼”,一直以來都是他的人。
羅烈根本不知道,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只是為了眼前這顆紅色眼球。
也就是諾亞組織東都分部在六個月前獲得的奇物,“深紅之眼”。
賈桑伊已經停留在A級能力者的頂峰太久了,久到足以讓任何天才的銳氣都被消磨殆盡。
整整十五年,他寸步未進,彷彿命運為他劃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上限。
那道通往S級的門檻,看似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實則如同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這種無力感與不甘,日夜啃噬著他的內心,幾乎要將他的驕傲徹底碾碎。
就算董事會格外重視他的特殊能力,破例將其吸納為觀察員,並賦予列席決策會議的資格。
但賈桑伊依舊不滿足永遠低人一等,無法躋身這個世界真正的頂層。
而想要逆轉命運,跨過這道天塹,關鍵就在於掌握“領域”能力。
所謂領域,便是將自身的精神意志凝聚、淬鍊到極致,使其干涉現實,在物質世界中具象化,形成一個以自我為核心的獨立法則空間。
擁有了領域,才算是真正超越凡俗,邁入頂級強者的門檻。
為了實現突破,他嘗試了無數辦法,最終將目光投向了一個古老而危險的傳說——盜天機。
“天機”,指的是世界法則、天地執行的奧秘。
想要竊取它,無外乎兩條路。
其一是尋訪天地間那些靈氣匯聚、法則顯露的至險絕境,如萬丈深淵的罡風口,或萬年火山的岩漿之上。
在那種地方苦修,以自身精神去觸碰天地,感應萬物,磨礪意志。
或能從中領悟一絲法則,化為己用。
這條路稱得上是正統,卻是虛無縹緲,耗時漫長。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可望而不可及。
而另一條路,則更為直接,也更為詭秘兇險。 那就是尋找一個剛剛誕生的“裡世界”。
裡世界,本質上就是一個法則尚在雛形、極不穩定的微型世界。
在這裡,“天機”不再像大自然中那般浩瀚無垠,而是被壓縮在了一個極小的範圍內。
因此目標更明確,也更容易被捕捉。
只要能在裡世界誕生之初,以其混亂而純粹的法則作為“磨刀石”,不斷磨礪自身的精神意志,便有極大的可能從中領悟構建領域的奧秘。
甚至,可以更大膽一點。
如果能將自己的精神與這新生的世界進行部分融合,便等同於直接篡奪了這個世界的部分權柄。
然而,這種新生的裡世界可遇不可求,大多都是自然演化,動輒需要成千上萬年。
想要找到適合自己修煉的寶地,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凡事總有例外。
六個月前,諾亞組織的一支考察隊在喜馬拉雅山脈遭遇雪崩,卻因此誤入冰封禁地。
他們在萬年冰川下,挖掘出了一顆巨大的史前生物眼球遺骸,將其命名為“深紅之眼”,並用特殊手段運回了東都分部的實驗室。
根據內應傳來的絕密情報,這顆眼球擁有不可思議的恐怖力量,能夠製造幻覺、腐化四周物質。
最初的研究階段,哪怕隔著最高階別的防護措施,依舊有好幾名研究員在靠近它後,全身潰爛起泡,發狂變異。
更有甚者,有人在嚴密監控下憑空消失,彷彿被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這就是扭曲現實、製造異度空間的能力啊!
賈桑伊得到情報後,便立刻意識到。
這顆來歷不凡的眼球,或許就是自己用來盜天機的完美媒介。
因為它,就是一個正在孕育中的裡世界雛形,一個用來鑄就他通往強者巔峰的階梯。
於是,一個周密的計劃應運而生。
他要的,不僅僅是得到它,更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無人可以指摘的機會。
恰逢羅烈奉命前來東都處理某個與組織為敵的神秘高手。
他便將計就計,透過內應旁敲側擊,將羅烈的思路引向“組織有內鬼”這個方向。
而後,他再以老友的身份,順理成章地前來“幫忙”。
所謂的抓捕內鬼計劃,將所有嫌疑人與敵人聚集在大廈之內,不過是他一手策劃的障眼法。
賈桑伊真正的目的,就是製造一場足夠大的混亂。
從而讓內應有機會破壞實驗室對“深紅之眼”的壓制,使其力量徹底爆發,形成如今這個籠罩大廈的裡世界。
事後,所有罪責都可以推到那股神秘勢力頭上。
一場慘烈的戰鬥,一次實驗室的意外洩露,一切都可以說是合情合理。
甚至連主導這次行動的羅烈,都免不了要背上一個辦事不力的罪名。
而他,這位前來幫忙的監察官,則可以躲在幕後,安然無恙地竊取勝利的果實。
砰!
忽然,一聲巨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面早已不堪重負的牆壁,終究是被硬生生撞開一個黑黢黢的大洞。
更加猛烈的陰風席捲而入,瞬間吹滅了半圈蠟燭。
房間內的光線驟然暗淡,地板上的霧海翻湧得更加劇烈。
賈桑伊的心猛地一緊。
然而,預想中怪物蜂擁而至的場面並未發生。
從那個洞口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爆炸聲,以及淒厲的吼叫。
賈桑伊暗自鬆了口氣。
安排的後手已經啟動。
內應正帶著人制造出更大的動靜,成功將那些被“深紅之眼”操控的怪物引向了別處。
機會轉瞬即逝,他必須加快動作了。
賈桑伊無視外界的喧囂,將全部精神凝聚起來。
那張無形的精神之網,在意識的海洋中迅速收攏,如同一隻巨手,朝著那顆搏動不休的紅色眼球籠罩而去。
隨著距離拉近,恐怖的精神衝擊成倍增長。
瘋狂的囈語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化作無數尖銳的毒針,刺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了自己苦修多年的精神秘境,在紅光下寸寸消融,甚至連自己的肉身都化為一攤膿血。
聽到了死去仇敵的嘲笑,以及來自心靈深處最誘惑的低語,勸他放棄抵抗,與這偉大的存在融為一體。
每一個幻象,都是一個恐怖陷阱,稍有差池,便可能萬劫不復。
賈桑伊嘴裡唸誦著古樸玄奧的咒語,臉龐汗珠滾滾。
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承受著凡人無法想象的酷刑。
忽然,他眉頭狠狠一擰。
無數精神絲線終於突破紅光防禦,刺入眼球散發的光暈之中,彷彿紮根於血肉。
絲線開始被浸染,迅速從透明變得鮮紅。
一股純粹而混亂的世界本源之力,正被他強行抽取,順著如血管般的絲線,注入象徵自我意識的精神秘境之中。
現實世界裡,賈桑伊的身後,一個巨大的蛛網虛影悄然浮現。
那蛛網以他為中心,從虛無中滋生、蔓延。
無數閃爍著微弱光芒的絲線,交織成繁複的圖案。
每一根絲線都彷彿在呼吸,與他的心跳同步脈動。
快了……快成了……
賈桑伊強忍著腦海裡如刀片攪動般的劇痛,心頭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狂喜。
他能感覺到,自己不僅竊取到了一絲構築領域的本源法則,甚至有機會憑此掌控這個新生的世界。
一念及此,他頓時貪婪地加快汲取力量。
身後的蛛網虛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
現實中那些透明的絲線,也開始混入一縷縷妖異的猩紅。
光芒閃爍間,這張網與白噪音的無形屏障相融合,幾乎籠罩整個房間。
一個以他為核心的領域,似乎即將成形。
………………………………
84層的辦公大廳。
濃稠的灰霧像是有重量的流體,在桌椅的縫隙間緩慢蠕動,舔舐著冰冷的地板。
這裡一片死寂。
只有黑暗深處傳來的詭異動靜,以及眾人刻意壓抑的呼吸聲。
偶爾還有從天花板通風口滲下的水滴,砸在地板上,被無限放大的“嘀嗒”聲。
所有等待的人都知道,這份安寧其實很脆弱。
完全來自於那個倚靠在立柱上的男人。
他就像一座山嶽,鎮壓著霧氣深處所有蠢蠢欲動的貪婪與惡意。
不知過了多久。
這片靜謐,最終被一聲輕微的吐息打破。
席地而坐的程嘉樹緩緩睜開雙眼。
先前因消耗過度而蒙上的疲憊已消退大半,眸光重新恢復了神采。
他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動作優雅。
“我休息好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