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嘭。”
塗著褐紅外漆的車門，被滿臉諂媚的車隊隊長從外面輕輕關上。
隔音還算不錯。
原本充斥在耳邊的吆喝聲、呼喊聲，甚至是叫罵聲，音量隨著車門的關閉驟然減輕。
一時間，迴盪在車廂之中的，只剩下悠長沉緩的呼吸聲，與硬幣同手掌皮肉摩擦碰撞的細響。
像是經過了特意挑選，銀幣色澤飽滿，表面紋理間沒有甚麼汙垢，也基本看不出磨損的痕跡。
被手掌上下拋動著，似乎並沒有甚麼特殊之處。
但倘若你雙眼一眨不眨地緊盯著那枚看似普通的硬幣，便能夠發現。
它起落間的速度與軌跡，似乎和印象中本應該的樣子，有一些出入。
骨節分明的修長食指末端，銀白色的硬幣輕微搖晃，抵在硬幣下方的拇指忽地發力。
咻——
銀幣翻轉著，被輕輕彈起。
在正常情況下，這枚已經脫手的硬幣，本該在空氣阻力與重力的共同影響下，速度逐漸減緩，並在最高點時趨近於零。
但眼下，銀幣在翻轉上升時，卻詭異地保持著勻速。
彷彿在這短暫的幾分之一秒的時間裡，脫離了地心引力的控制。
然後，便是停頓。
勻速上升的硬幣，彷彿撞到了一層無形的牆壁，在原本因多種力影響而將速度減為零的最高點，再一次停了下來。
只不過，相比起正常物理法則作用下，硬幣逐漸減速最後停滯的自然軌跡。
如今這枚硬幣的停頓，卻顯得格外突兀。
以至於給人一種長時間懸停在空氣之中的錯覺。
驟然下落！
沒有任何加速的過程，懸滯半空的銀幣，以一種同樣反常識的速度，化作一道銀白色的光，猛地落下。
速度之快、力量之大，甚至讓其與掌心碰撞時，發出了一道頗為清晰的悶響。
五指併攏，將硬幣抓在手中。
漆黑眼眸中倒映著握拳時微微泛白的指骨。
夏南身體向後，靠著車廂內的柔軟椅背，神色平靜。
眼下，距離他從冒險者協會回來，已是過去了五天。
剛剛結束一場辛苦的冒險，他自是利用這段時間好好給自己放了個假。
沒有再接取甚麼懸賞，只是待在河谷鎮裡休息，等待協會的職業者晉升任務。
當然，他所謂的“休息”，並不是指躺在旅館的床上，除了睡就是吃，甚麼都不幹。
在日常的基本訓練上，夏南自覺還是比較刻苦的。
五天的時間，包括【牙狩】、【引力蝕刻】在內的戰技熟練度，都有了一定的提升。
而升級後，驟然暴漲的身體素質與相關被動專長，他也進一步熟悉掌握。
值得一提的是，對於自己所學會的第三項戰技【引力掌控】。
或許是因為它的發展前景過於光明，“操縱引力”給人的誘惑過於巨大。
夏南特意留出了很大一部分時間，專門用來訓練這項戰技。
甚至連吃飯、散步、休息的時候，都以類似方才控制硬幣起落速度的方式，隨時隨地進行訓練。
——如果不是現在的引力掌控還只有lv1，無法長時間對整個身體施加影響，他甚至還想過調整自身重力，來加速身體素質方面的提升。
而經過夏南這幾天時間夜以繼日的苦練，在戰技熟練度方面，他也取得了“卓有成效”的進步。
目光凝視著自己在車窗上的倒影，屬性面板緩緩浮現眼前：
【引力掌控】lv1：（2/100）
你就說加沒加吧！
哪怕只加了一點熟練度，對於夏南來說也是一種莫大的……
好吧。
無奈地搖了搖，夏南散去懸浮在視線當中的屬性面板。
哪怕因為【引力掌控】的誇張效果，已經對它的高品質有所預期。
但勤勤懇懇這麼多天練下來，卻只漲了一點熟練度，對他來說還是有些意外。
他自然可以在心裡用“至少還漲了一點”，“總比一點沒漲”之類的說辭來安慰自己。
但真當其望著面板上“（2/100）”幾個可憐數字的時候，仍止不住地冒出一種深深的無力之感。
畢竟夏南清楚地知道，按照他所瞭解的規律，一項戰技的熟練度，越到後面，獲取的難度就越高。
如果才剛開始就提升得如此緩慢，等後面熟練度到了五、六十，甚至七、八十點的時候……他都不敢想。
當然也有好訊息，樂觀一點，從另一方面來看。
【引力掌控】的熟練度之所以如此難獲取，正是因為戰技本身的強大潛力與誇張功效。
可以預見的，此類戰技從lv1升到lv2，所帶來的提升，甚至可能比【旋斬】從1級到5級都要多得多。
每一級，都是質變。
除此之外，五天的時間，“巖錘”鐵匠鋪那裡也有了訊息。
比較可惜。
來自紅鬃熊地精的骨棒，與蛇鱗臂盾並不適配。
如果想要將兩種材料強行結合到一起，至少以巴恩的技術根本無法駕馭，產出的只會是劣等貨。
對方都這麼說了，夏南自不可能強求。
考慮過後，選擇了鐵匠當天給出的另一種方案。
將骨棒的一部分材料賣給對方，抵做手工費。
而巴恩則會將剩餘那部分的骨棒，製作成一件適合他的防禦類魔法裝備。
夏南只需要承擔些許輔助材料的支出就行了，非常便宜。
——500金。
只能說，當他站在“巖錘”鐵匠鋪，從巴恩嘴裡聽到這個報價的時候，一時間還真以為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畢竟充做裝備主材的骨棒是由自己提供，昂貴的手工費也已經抵消。
可見巴恩一副幫他在價格方面打了折扣，已經是最低價的模樣。
又回想起鐵匠鋪內標價高達“1500金”的重型板甲，以及曾經在酒館裡聽醉鬼提到過涉及附魔裝備售價的誇張數字。
夏南內心也逐漸平復了下來。
“真要這麼說的話，那我身上的【死線】戒指、木劍【青松】甚麼的，要是賣的話，應該都是天價吧？”
把這幾件裝備一賣，以他的消費水平，還真就能直接退休了。
搖了搖頭，散去腦中雜念。
在眼下所處的這種世界，“財富”背後如果沒有足夠“實力”的支撐，對於農家小子出身的自己，只會更加危險。
目光望向窗外，看著驛站中風塵僕僕的來往冒險者，指尖摩挲感受著銀幣表面的細密紋理。
蛇鱗臂盾已經從“巖錘”那裡取回，此時正戴在手臂上。
而巴恩口中那件由骨棒製成“質量保證”的裝備，最早恐怕也要等這次任務結束才能完工了。
“篤篤。”
清脆的敲門聲忽地自車廂外響起，木門被小心翼翼地拉開一道縫，露出車隊隊長恭敬的面孔。
“夏南先生，我們打算出發了，您還有甚麼需要吩咐的嗎？”
“出發吧。”夏南搖了搖頭，示意不用這麼在意自己，回覆道。
工作多年，接觸過的各類冒險者無數，看出來眼前這位“灰劍”不是健談的性格。
車隊隊長便也不再多說，輕輕幫他關上車門。
“都把行李看好了，要是丟了，我們車隊概不負責！”
“傑克，傑克，踏馬的，這雜種人呢！？”
“那邊的，離老子的馬遠一點！”
門外陡然高昂的嗓音逐漸遠去。
夏南坐在車廂裡，再一次感受到了所謂“名氣”的作用。
豁牙貝內特、熊地精……出眾的戰績結合“職業者”的身份，再加上一些半真半假的離譜傳聞。
他“灰劍”的諢號也逐漸發酵傳播，特別是對於方才車隊隊長那般常年與底層冒險者接觸的人群，有著非常不錯的名氣。
當然，這種名聲是短暫而流於表面的。
就像是許久沒有作品問世的過氣明星，倘若夏南就此離開河谷鎮不再回來。
甚至都不需要多久，頂多兩個月，河谷鎮上除了艾德琳與阿比，恐怕就只有巴恩記得曾經接待過一位爆甲機率極高的神人了。
另一方面，車隊負責人之所以如此表現，也是因為夏南給的金幣到位。
從河谷鎮到紐姆城，算上中間休整補給的時間，至少也要大半個月。
而車隊除了載人以外，還要帶上許多貨物——這也是他們收入的主要來源之一。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車廂基本上都會擠上四到六名乘客，空間密閉而格外擁擠。
倘若再遇到一個不怎麼注意個人衛生的同行者，那這一路就有你好受的了。
加上夏南路途中可能需要練習戰技，身上攜帶裝備比較貴重的原因。
他直接花了幾枚金幣，包下了一整個車廂。
說句實話，在經歷過巖錘店內那500金的消費之後，他對於這種金額已經變得有些麻木，絲毫感覺不到心疼。
而眼下獨自坐著顯得頗為寬敞的包廂，也給人一種物有所值的感受。
“不知道這些任務途中的花費，冒險者協會給不給報銷。”
“回頭找茉莉問問去。”
夏南心中思忖著，從懷裡掏出來一張小紙條。
【西城區-鴉喙街道-灰樹巷32號】
這是他這次任務的目的地。
……
……
不同於薄霧森林中每一次呼吸都提心吊膽，兩三分鐘就像是幾個小時般漫長。
從河谷鎮到紐姆的旅程，時間過得非常快。
兩者一個是有協會駐紮的冒險重鎮，一個是瑟維亞王國攀雲行省的核心城市。
常年有大量商人、冒險者在其間來往，道路通暢。
除非幾塊特殊區域，別說甚麼魔物了，就連強盜都少有遇見。
日升日落間，七天的時間便已經過去。
傍晚。
馬車停靠在路邊，組成車陣，以防備可能到來的襲擊。
旁邊的開闊地上，則零零散散落著些帳篷，圍繞篝火，隱約能夠聽到旅客們喧嚷的聲音。
多人共乘，車廂空間逼仄，並不足以讓全部乘客休息。
因此，每當夜色降臨，車隊停下休整的時候，絕大部分旅客也會從馬車上下來，紮營過夜。
“噼啪。”
篝火搖曳，吉米手中捏著兩個剛剛在火焰上熱過的烤餅。
小心翼翼地穿過兩邊坐在篝火旁的旅客，來到近前。
“哥，吃飯了。”
輕聲呼喚著，卻沒有得到回應。
目光隨之望去。
只見堂哥雙手緊緊抱著懷中的包裹，眸子凝視著前方橘紅色的火焰，眼神渙散。
也沒有多想，吉米伸手搖了搖對方的肩膀，再一次開口道：
“哥，吃飯！”
“哦……哦，哦。”
見對方一副剛剛反應過來，端起烤餅埋頭猛吃的模樣。
吉米心中不覺感到困惑。
不知道為甚麼，他感覺自己這位堂哥，最近這段時間總是容易出神，且愈發嚴重。
之前還只是在早晨剛睡醒，或者中午飯後稍微精神渙散，到最近這兩天已經逐漸擴散到全天任意的時間點，甚至有時候要像剛才那樣，搖動對方身體，才能夠把他喚醒。
“或許是精神壓力太大了？”
吉米在心中如此想道。
畢竟堂哥每個月都要寄錢給家裡，金額還不小，本來以為是他當冒險者賺的多，自己這些天觀察下來，發現其身家遠沒有想象中那麼厚實，大概是把絕大部分收入都寄了回去。
就連自己這身行頭，堂哥也贊助了一小部分。
前些天又去白山雀吃了一頓大餐，然後各種採購，他身上應該沒甚麼錢了。
而最近這段時間，恰逢狩獵日結束。
森林中的哥布林數量大幅減少，許多原本以地精為食的兇惡魔物，都因為飢餓而變得更加暴戾易怒。
有的甚至敢脫離霧氣的保護，去森林附近的人類村莊狩獵捕食。
河谷鎮裡向來機靈的冒險者們，自然不會再這危險性驟增的時間裡外出任務。
堂哥，也因此在近期失去了收入的來源。
“希望這趟去紐姆能有所收穫。”
腦中不由回想起，當時堂哥展示給自己看的，那尊石頭似的灰色雕像。
吉米之前還覺著怪里怪氣的，有些難看。
現在再想想。
就像是夏天傍晚池塘水面上的蚊群，漣漪與嗡鳴，昏光映襯下曳晃著的無數個小黑點。
竟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