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明亮月光映照著燦爛星穹自天空悠悠灑落,給起伏波瀾的海面蒙上了一層銀白色的薄紗。
來自商船的微小虛影遠遠地蕩在夜幕深處,在海浪拍打礁岩的細碎聲響中,一艘不起眼的木船已是悄然靠岸,在柔軟的沙灘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壓痕。
藉著夜色,夏南和鐵巖之盾一行五人,悄悄來到了野莓崖島上。
為了在最大程度避免計劃被提前發現的可能,他們不僅將行動時間設在了夜深人靜的午夜凌晨,更是提前乘坐來時偽裝的商船圍著島嶼繞了一大圈,來到了野莓崖的西北方向。
這裡的地勢較之島嶼東南側要明顯高聳許多,且岸邊遍佈危險暗流與鋒銳礁石。
在某種程度上,屬於天然的地形防護。
退潮幫和海盜們顯然不會在島嶼的這一側佈置太多警備力量。
夏南等人也正藉著這片地形的便利,暗中潛入。
至於那些嶙峋礁岩和漩渦暗流……如果來者只是普通漁民,或許極度危險。
但當小船上坐著的是五名已經獲得了職業等級的資深冒險者,便也就不值一提。
甚至都不需要夏南藉著自身感知能力如何提醒,負責指引小船前進方向的那位人類遊俠塞莉,便已經憑藉自身經驗繞開了海岸邊的所有危險之處,讓船隻穩穩停到了沙灘上。
細緻地抹除了登島時留下的痕跡,並將小船藏到附近巖洞深處以備不時之需,幾人在黑暗中商討著接下來的計劃。
“嘖嘖,這夥海盜的規模看起來不小啊!”
半獸人嚎格沒有絲毫形象可言地趴在地上,一對略微渾濁的眼眸遙遙望著遠處林間傳來的燈火。
對此,他的隊長,那位身著重甲的丘陵矮人哈比克,桶盔裡的面孔上卻沒有絲毫意外。
“他們和退潮幫的關係很深,其中很多人在梭魚灣裡的時候,就是幫派裡面的混混嘍囉,等離了港口,便就又成為了海盜,分不清的。”
想要在南方群島,特別還是在其中作為核心城鎮之一的梭魚灣組建勢力並站穩腳跟,哪怕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小型組織,其所需要的資源都堪稱誇張。
在這種情況下,黑幫勢力,或者說冒險者們,自然得發揮些許自身優勢,藉由南方群島間廣闊複雜的海域,賺一些外快。
在某種程度上,眼下幾人即將面對的這夥海盜,幾乎就是退潮幫在外海專門負責幹髒事的黑手套。
指不定連首領都是同一位。
正在任務途中,沒功夫和半獸人解釋太多,哈比克單手扛著自己的稜錘,目光看向旁邊正警惕著周圍的遊俠塞莉,商議道:
“怎麼樣,有甚麼發現麼?”
塞莉搖了搖頭,本就銳利的眼神在夜色映襯下顯得更加凝聚。
“至少目前為止,我們的行動很順利,沒有出現計劃之外的情況。”
“接下來……可以再靠近一些,著手尋找奧裡葉的貨物藏匿點。”
幾人計劃推進得相當順利,自然沒有臨時改變的需要。
夏南依舊被隱隱隔離在決策之外,不被周圍幾名隊友信任。
倒也沒甚麼所謂。
因為自其雙腳離開小船,踏上野莓崖土地的那一刻起,極為敏銳的感知能力,便讓夏南隱約在空氣中感受到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熟悉氣息。
他無法肯定,卻也在心中暗自提高了警惕。
幾人繼續往前。
值得一提的是,不同於此前幾個冒險者小隊中或拖後保護隊伍核心安全,或遊走側翼隨時應變的站位。
眼下,和鐵巖之盾小隊幾人商議過後,夏南被安排到了隊伍側前方的位置。
落後矮人哈比克半個身位,和半獸人嚎格同排並肩,身後則是塞莉和侏儒遊蕩者阿古。
明面上看起來似乎沒有甚麼問題,但實際感受下來,他卻可以說是被鐵巖之盾隊伍中的幾人給圍了起來。
有任何異動,都將在對方的注視下一覽無餘。
夏南能夠理解,這是出於幾人對自己的不信任,而相對穩妥的站位。
但與此同時,也正因為幾人如此操作,讓被包圍之下的他,不可避免地思考起最糟糕情況下的做法。
嗯,還是得先把那位遊俠給處理了。
這種戰鬥經驗豐富而又冷靜的遠端攻擊手,如果留著會比較麻煩,需要在戰鬥最開始就解決乾淨。
所幸以對方的職業定位,本身容錯率較低,還算出眾的敏捷速度在自己【牙狩】之下也完全不夠看。
夏南有信心在戰鬥爆發後的三秒鐘之內,砍下對方的腦袋。
然後,是那位侏儒遊蕩者阿古。
雖然對方平時存在感不高,也很少說話,但實際上危險程度卻僅次於遊俠塞莉,同樣需要優先解決。
而夏南高達兩位數的感知屬性,也正是這種低等級遊蕩者的剋星,抓住機會,在對方察覺到之前利用【引力掌控】和【重潮】進行突然襲擊,應當能取得不錯的效果。
等解決了這兩人之後,剩下行動相對遲緩,戰鬥風格被夏南完全剋制的矮人和半獸人,也就幾乎沒有了威脅。
他一邊專注在任務當中,一邊在心中如此思忖著。
讓隱隱拖在隊伍後方,時刻關注著夏南動向的塞莉不禁脊背發寒,只覺晚風冰冷,心中納悶。
從鐵巖之盾小隊角度出發,他們這麼做當然沒有問題。
但另一方面,如此加深夏南的警惕心,或許……不是一件好事。
……
……
夜深人靜。
包裹著橘紅色火焰的木柴不時發出爆裂的噼啪聲響,空氣中是樹木枝葉摩擦和來自海邊潮水拍打礁岩的白噪音。
兩個身著制式皮甲,看上去卻顯得有些吊兒郎當的海盜嘍囉,正守衛在一扇木門兩邊。
透過門縫間隙,隱約能瞥見木門背後通往地下的階梯,似乎是一座簡陋地牢。
“哈呼……”
嘍囉中面容看上去更年輕的那一位,頗為憊懶地伸了個懶腰,引得腰間懸掛的單手劍左右搖晃,與護甲碰撞發出輕響。
正是一天當中最困的時間段,加之白天都在和同僚喝酒嬉耍,根本沒怎麼休息,使得這位嘍囉如今連眼皮都快要睜不開。
站在原地,身體一晃一晃,彷彿下一秒就要站著入睡。
“真不行了,我找個地方眯一會兒,你幫忙頂兩個小時,有人問起來就說我去撒尿了,再過來叫我。”
哈欠連天,似是再堅持不住,他用力揉了揉自己已經發紅的雙眼,向身旁的同僚招呼道。
對此,他旁邊那位海盜嘍囉雖然面孔看起來稍微成熟一點,還留著一臉絡腮鬍,但能夠幹這行的,顯然也不會是甚麼良善之輩。
見身旁隊友想要休息,把工作留給自己一人,當即便不幹起來,連帶著嗓音也略微升高:
“憑甚麼要老子來幫你頂?”
“你以為我就不困嗎,除非……”
絡腮鬍男人臉上露出一抹意有所指的笑容,朝著對方伸出手,比了個“8”的手指。“八枚銅幣!?”
“你想錢想瘋了?”
“老子要真願意花這麼多錢,今天晚上早就讓其他人頂過來了,還用撐到現在?”
見同僚如此貪婪,年輕人便也只能作罷,站在原地活動了幾下身體,似是想要藉此清醒一些,嘴裡卻抱怨道。
“真這麼想賺錢,你應該回去梭魚灣。”
“之前那個角鯊幫得罪了甚麼大人物,高層全死完了,幫里正藉著他們的地盤做事。”
“要真能申請上,隨便撈一點油水,就足夠你瀟灑的了。”
聽他這麼說,絡腮鬍不禁憤憤地朝旁邊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你當老子不想?”
“我要是能留在梭魚灣,誰願意來這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一天到晚連個女人都見不到。”
“哥幾個不就是沒有門路,這才回不去的嘛!”
他的抱怨像是說到了身旁同僚的心坎上,讓年輕人心中原本對對方的怨氣也稍微消散了些,主動開口勸慰道:
“哥們,你也別太鑽牛角尖。”
“你看老大他自己不也沒留在梭魚灣,而是跟我們一起出來了嗎,按照幫裡最近的動靜,指不定又有甚麼新業務。”
說到“新業務”幾個字的時候,他下意識往木門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
“到時候,我們跟在老大屁股後面,就算搶不到肉吃,多少也能喝兩口湯。”
見絡腮鬍臉上還留有不忿,年輕人突然做賊心虛般朝兩邊掃了幾眼,見周圍沒人,這才小心翼翼地前傾俯身,用手遮住嘴巴,故作神秘道:
“就昨天晚上,我去老大屋子裡給他送酒,你猜我看到了甚麼?”
沒等對方回話,他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傾訴欲,臉上帶著一抹興奮,急聲道:
“一隻長著幾對手臂,滿身都是鱗片,從海里爬出來的……”
絡腮鬍去的注意力顯然也被年輕人所吐露的隱秘吸引,全神貫注。
但也就在對方即將說到最關鍵之處的時候。
極為突兀的。
年輕人背後夜色深處,似乎一道模糊黑影一閃而過。
原本流暢的話語聲剎那停滯,臉上精彩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先是一瞬僵硬,而後蹙眉扭曲。
時間過於短暫,絡腮鬍甚至都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下一秒。
“哧啦。”
散發腥氣的熱血濺落到他的臉上,來自短匕閃爍寒光的鋒銳刀尖,自年輕人的胸膛刺出。
瞳孔驟縮!
絡腮鬍表情同樣凝滯,原本緊閉的嘴巴下意識張開,警戒的吼喊聲眼看著就要從喉嚨裡發出。
但也就在聲音即將自其口中迸發而出之時,一張滿是老繭的手掌,自他身後的黑暗中探出,牢牢覆在了他張開的嘴巴上。
讓原本充斥著驚怒意味的吼叫,變成了惶恐無措的“唔唔”聲。
嗤——
刀刃邊緣順勢劃過脖頸,直接切斷了絡腮鬍的喉管。
劇烈疼痛與求生本能讓他下意識雙手向上扒拉著捂住自己嘴巴的手臂。
看似纖細,但卻又仿若鐵箍般堅實難以撼動。
一秒、兩秒……
生命氣息伴隨著脖頸間股股噴湧而出的鮮血快速流逝。
絡腮鬍整個人最後又迴光返照般抽搐了兩下,雙眼失焦,屍體被悄無聲息地向後放倒在地。
隨手在他衣服上擦了兩下,拭去劍刃表面的血漬,塞莉朝著對面同樣已經將那位年輕海盜解決的侏儒遊蕩者阿古點了點頭,而後才將手中短劍系回到腰間。
與此同時,夏南、哈比克與嚎格也從旁邊的灌木叢中走出,向兩人靠近。
此處位於整個海盜大本營的邊緣,並不是甚麼特別重要的場所,這點從只有兩個嘍囉駐守在這裡便能夠看出。
類似的小型營地,在整個島上還有許多處。
“隊長,我的問題。”
見哈比克走過來,塞莉當即主動認錯道。
按照原定計劃,其實她方才所殺死的這位絡腮鬍海盜,其實是需要留下來用於拷問島上情況的。
只是對方剛才反應太大,塞莉生怕對方產生的動靜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這才出手徹底割斷了他的脖子。
“沒甚麼,等會兒再抓一個就行。”
哈比克隨意道,目光卻是已經越過地面上的兩具屍體,望向了前方那扇他們所看守的木門。
他們已經在海盜大本營周圍觀察了有一段時間,類似此處這般佈置非常多,且幾乎每一個小營地都駐守有兩到三個嘍囉。
讓矮人有些好奇。
心中思忖著,他朝著身旁幾位隊友招了招手,已是往門口方向湊了過去。
並不需要撬鎖之類的技巧。
木門本身就不算堅固,不過被半獸人拽著門縫邊緣用力一拉,便像是紙張般被撕裂而開。
露出通往地下的泥土臺階。
“這是……”
矮人臉上的表情有些驚訝。
同一時間,跟在隊伍當中的夏南,也仔細觀察著門後的環境。
泥石臺階通往地下,兩邊牆壁卻還留著鐵鍬剷鑿的痕跡,潮溼的泥壤中嵌著碎石和樹根,非常簡陋,明顯才剛剛挖建不久。
空氣中能夠嗅到一股明顯的騷臭味,還伴隨有來自深處的細微人聲。
“或許……是一座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