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誓仇之刃小隊分別後的第十二分鐘,夏南再一次見到了那位有著八分之一高等精靈血統的鑑定師“奧裡葉·銀心”。
就坐在埃裡森的旁邊。
世界總是那麼小。
對此,夏南並不感到驚訝。
敏銳的感知能力與發散的思維,讓他在方才見到對方的第一時間就已經預想到了這種情況。
畢竟前不久埃裡森才說要給他介紹一位財力豐厚而渠道廣泛,對異域風格物品有著相當愛好的收藏家。
而今天出現在誓仇之刃船團會議室當中的奧裡葉幾乎完美符合對方口中的收藏家角色定位。
但凡腦子不那麼一根筋,就不可能不有所聯想。
事實證明,也確實如夏南所猜測的那樣。
這位奧裡葉,正是埃裡森打算介紹給自己的那位神通廣大的收藏家。
相比起夏南臉上相對平淡的表情,望見他走進協會小型會議室的奧裡葉,神色要豐富得多,顯然沒有預料到今天還會同這位年輕而實力出眾的冒險者見面。
“呵呵,看來剛才道別的話語還是說得太早了,很高興能再見到你,夏南先生。”
奧裡葉嘴角掛著一抹幾乎已經成為本能,貴族式的禮貌笑容,主動從座位上站起身,向夏南招呼道。
“確實巧了,我之前就想著埃裡森先生口中那位學識淵博的收藏家會不會就是您,沒想到正好給我猜中了。”
對方如此禮貌地主動向自己釋放善意,夏南當然不會故作高冷地朝對面擺臉色,而是上前握手接話道。
“看來……二位似乎不用我再介紹了?”
坐在會議室裡的桌子對面,見兩人這般表現,埃裡森又怎麼看不出他們之前就已經見過,語氣揶揄中帶著些疑惑。
“還記得我剛才跟你談起的那個工作臺嗎,是誓仇之刃小隊在任務中帶回來的戰利品,我十分鐘前鑑定的時候夏南先生正好也在場。”
奧裡葉向埃裡森耐心解釋道。
“奧,難怪。”聽身旁的收藏家這麼一說,埃裡森便也就理解了事情的經過,“這樣也好,省得我再浪費口水了,你們自己溝通就行。”
說巧確實巧,但也並非到那種玄乎的程度。
埃裡森和洛琳本就是兄妹關係,雖然近些年因為各自對他們父親失蹤事件的不同看法而明顯生疏,少有交流,但來自莫爾頓家族的渠道網路卻還有著一定程度的重合。
奧裡葉在他們父親尚未失蹤的時候,就已經與其家族建立了不錯的關係。
洛琳會找他鑑定一些弄不清楚實際價值的奇怪戰利品,埃裡森也時常從他這裡購買異域物品來源的情報。
只不過今天因為夏南的關係正好湊在了一起,才形成了眼下這種看似巧合,實際卻又完全在情理之中的局面。
“我之前聽洛琳女士介紹,說是您的提醒才讓她們注意到了那座獨特的大理石臺,看來您在裝備鑑定方面也有研究?”
像是回憶起了甚麼,奧裡葉轉過腦袋,話語中帶著抹明顯卻又沒有惡意的試探。
夏南臉上表情不變,同時大腦快速轉動,思考著如何回答才能在眼前這位經驗豐富至極的收藏家面前,最大程度避免自己屬性面板的暴露。
停頓片刻,於心中稍微組織語言,他緩緩開口道:
“收藏品鑑定方面,我並沒有甚麼心得亦或者相關經驗,真要隨便拿出一件甚麼裝備讓我把它的效果明明白白講清楚,我做不到。”
“但因為我本身職業的緣故,在感知能力方面還算敏銳,當時在任務中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那尊大理石工作臺不對勁,後面找隊伍裡的施法者仔細檢查,才確定了看法。”
“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運氣比較好吧。”
對此,奧裡葉卻是笑著搖了搖頭。
“您謙虛了,哪怕是經驗最豐富的鑑定師都不敢保證一定能辨識清楚他拿到手的物品,在這種情況下,敏銳的感知能力尤為關鍵。”
“顯然,您具備有成為一名卓越而偉大鑒定師的天賦。”
對此,夏南沒有如何回覆,只是不置可否地禮貌回以微笑。
知道話題有些扯遠了,奧裡葉轉過頭望了埃裡森一眼,主動開口道:
“聽埃裡森先生說,您似乎也對那些充斥著異域風格的物品感興趣?”
“當然。”夏南毫不遮掩地點頭道,“我就是為了這個來的。”
“實不相瞞,我在這方面確實有那麼些收藏。”
“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或許……我可以帶您去我的藏室逛一逛?”
目光順勢往埃裡森的方向一瞥,見對方微微頷首,夏南便就當即應了下來,側過身體讓開通往房門的道路:
“那就麻煩你了。”
……
……
這位半精靈收藏家的住所,有些出乎夏南的意料。
當他在冒險者協會告別埃裡森,跟著奧裡葉一路走到白崖區的核心街道,穿過一隊隊巡邏衛兵,來到其中某片富人街區最中央位置的時候。
映入眼簾的,是一棟高聳而極其古怪的建築。
它的主體是一座看上去至少有六層高的石制塔樓。
單從高度方面出發,就已經足夠讓這棟建築在周圍房屋的對比下鶴立雞群。
而其本身獨特的建築風格,更能夠在第一時間吸引所有路過這裡行人的注意力。不同於周圍達官貴人或豪華或低調的房屋造型,奧裡葉的這棟石屋只能用古怪二字來形容。
它通體由灰白色的花崗岩堆砌而成,磚石尺寸參差不齊,大的需要雙人合抱,小的只夠堪堪塞進門縫,看似胡亂對壘,實際上每一塊花崗岩卻都像是經過無比細緻的測量切割,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給人一種亂中有序的難言美感;
塔樓的底部比頂部寬出將近三分之一,使得整棟樓的形狀就像是一根從地上拔起的石筍;
它牆面上的視窗很多,但每一扇窗戶的大小與規制卻都截然不同,幾乎佔據小半塊牆面的厚實玻璃窗,表面覆蓋有複雜的幾何圖案、窗欞精緻複雜,藤蔓纏繞間,帶有濃濃精靈風格的橡木外窗、由鋼鐵和水晶製成,幹練中充斥著豪華的矮人組合窗……一扇扇風格、結構與材質完全不同的窗戶在巧妙搭配下卻絲毫不顯混亂,反倒讓人不自覺收斂注意,仔細觀察建築物上窗戶的型別。
“這棟房子是我當年親自設計的。”
帶領著夏南穿過房屋門前的花壇小園,奧裡葉微笑著介紹道。
“當時喜歡的東西很多,就想著甚麼都加上一點。”
“現在想來,這麼多元素組合在一起,理應是一件失敗而醜陋的產物,沒想到成品效果卻還不錯。”
“嗯,主要功勞肯定還是在匠師那邊,如果你以後有在梭魚灣定居、自行設計建築的打算,我可以把他們介紹給你。”
對於夏南而言,至少目前,梭魚灣之行只是其漫長職業生涯的一小段過渡時期,他並不打算在這裡長時間居住,加之手頭資金緊張,短時間內也沒有購置房產的想法。
但能多認識一些人,特別當物件還是技藝高超的優秀匠師的時候,總歸是好的,便就把這一茬記在心裡,想著以後說不定有甚麼機會能接觸一下。
塔樓的大門是一扇深褐色的雙開厚重橡木大門,長約三米,寬度在房門敞開的情況下足夠兩人並肩騎馬透過。
夏南跟著埃裡森推門而入。
首先出現在視線當中的,是一個堪稱壯觀的大廳。
像是直接將上下樓房打通,從地面到天花板,高度是尋常建築的兩層半。
每一面牆上幾乎都嵌滿了櫃子,一排排一列列,層層迭迭,銅的、鐵的、木的……那些不同制式的海量牆櫃,數量種類繁雜到很難用言語形容。
在某種程度上,倘若有像夏南這樣的客人來訪,所關注的重點恐怕也不會是這些櫃子的型別和來源,而是那無數被以不同方式擺放在櫃架之上的珍奇收藏品。
從堪比圖書館的海量藏書到比鍊金術士鋪子裡的貨架看起來都壯觀的各色藥水玻璃瓶;從一副迭著一幅仿若魚鱗般層層覆蓋的優美掛畫,到一條條繡著繁複華美圖案的羊絨毛毯。
沉默運作著只偶爾發出脆響的巨大座鐘、看不清楚男女種族,面容模糊的青銅雕像、由風鈴、鐵絲、旗幟和乾枯花環構成的扭曲枯樹、以貝殼、玻璃珠、瓷碟和金屬零件為主材拼制而成的華麗吊燈;
支架臺座、地毯墊子、斷裂雕紋石柱、包裹綢緞的潔白象牙……
夏南甚至在北面的牆壁上,看到了一隻完整的位移獸標本。
也不知道是透過何種方式儲存,這隻死去的位移獸仍舊保持著其生前兇殘暴戾的姿態,森白利齒參差間折射光芒,漆黑皮毛下緊實肌肉在膨脹中凝固,身後的分肢長尾仿若觸手以一種極具動態感的姿態倒豎四散。
無數收藏與過度密集的佈置,如果不是從大門到樓梯間的道路還算寬敞明亮,夏南甚至都不知道應該往哪裡走。
相比起奧裡葉本身優雅體面的穿著打扮,他屋子裡的佈置卻是絕對意義上的極繁風格,將所有能見光的藏品擺放在眼前,讓人目不暇接,只看一眼就覺得頭暈眼花,好似每一處角落都藏著獨特而稀奇的物品。
“不好意思,屋子裡可能稍微亂了一點。”
知道自己這種室內裝潢風格與白崖區裡那些貴族府邸截然不同,普通人可能不太適應,奧裡葉臉上帶著一抹歉意,領著夏南往樓梯上走。
“不,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
並不是甚麼場面話。
夏南雖然本身不管是在整體裝備外形還是日常生活當中,都偏向於簡潔幹練的風格,注重實用性。
但如果一間屋子真能夠複雜、全面到連他都感到目不暇接的程度,且裡面擺放的都是有一定價值的收藏品,他反倒會覺得好奇有趣,不會產生甚麼負面的想法和情緒。
如果等下有機會的話,夏南甚至想要好好觀摩一番半精靈存放在一樓大廳的各種收藏,也算是給自己長長見識。
跟著奧裡葉一路順著樓梯來到二樓走廊,踩過繡有金色圖案的羊絨地毯,兩人來到了一個小房間。
同樣擺著許多半精靈的藏品,但不同於樓下那些彼此交迭碰撞被凌亂擺放在架子上的藏物,小房間內的收藏品都享有自己獨屬的櫃座。
一個通體呈現出暗銀色,形制不屬於如今大陸上任何一個已知王國,由三條相互交織纏繞的金屬帶構成的斑駁王冠,正靜靜躺在柔軟的天鵝絨襯墊上。
表面佈滿裂紋,好似只稍微用力就會完全斷裂,內圈刻有一小句看起來已經模糊的古代精靈語:【承王位者,欺叛如影】。
“這頂皇冠有至少三千年的歷史,比很多神明的起源都要更早。”
一旁,奧裡葉向夏南介紹道。
“應該屬於某個古代王國的國王,但具體出自哪裡,現今我還沒有收集到相關的情報和資訊。”
三千年!?
在正常情況下,夏南並不認為這種型別的造物能以如此完好的形態儲存至今。
但畢竟身處於擁有著超自然力量的奇幻世界,指不定又有甚麼防水防鏽的魔法,便也就不再多想,只是將其當作異世界的文物仔細觀察。
再旁邊的玻璃櫃裡,存放的事物更小。
——一張塔羅牌。
材質未知,略微透明,比常人面板要更薄上許多,卻又給人一種仿若比鋼鐵還要堅韌的感覺。
牌面上的圖案已經模糊不清,只隱約能辨認出一座被閃電擊中的高塔,以及背景烏雲後逐漸升起的朝陽。
“這是傳說中善賭之神在凡間行走時留下的信物,據說死後如果能持有這張塔羅牌的話,將會由這位神明親自接送到祂的神國。”
如果真如對方所說的那樣,夏南不敢想這張塔羅牌放到市面上能賣出何種天價。
視線從塔羅牌上移開,他繼續往前,走向下一個櫃座。
目光落下,甚至還沒來得及仔細觀察,下一秒,過於集中的注意力,便已是讓象徵著屬性面板的半透明字元浮現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