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
梭魚灣附近,某塊珊瑚礁。
“咕嚶……”
尖銳高昂的啼鳴聲在上空迴盪,隱約能看到一隻有著潔白羽毛,體型比尋常同類更大的短尾信天翁在高空盤旋。
夏南找到了一個好地方。
位於珊瑚礁上方,靠近海岸,一塊在海浪無數年沖刷啃噬下千瘡百孔,卻格外平坦的礁岩。
這塊礁岩的位置可以說是恰到好處,既不會太近,躲過了那些明明只有巴掌長短卻不知好歹地頻繁襲擊魚餌的煩人丁公魚,也沒有太遠,不至於莫名其妙被從海淵裡面冒出來的觸手連人帶鉤捲到水裡去。
能夠完美利用珊瑚礁豐富的生態體系,在極大程度上增加那些最好、最優秀、最具成就感的大魚上鉤的可能。
敏銳的感知能力甚至讓他能夠隔著海水,感受到下方珊瑚礁裡面來往穿梭的誘人陰影。
心中不免有所起伏,甚至久違地產生了一抹緊張。
“冷靜,釣魚需要保持冷靜……”
夏南在心中如此念道。
今天他為自己設立的目標,是釣到一條至少有一米長短的大魚。
相比起珊瑚礁裡豐富的魚群資源,他已經儘可能放低了預期,這樣如果今天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來一些小驚喜。
時間還長,他並不急著下杆,而是坐在礁石上進行著準備工作。
說實在的,以如今夏南所處的這片珊瑚礁裡的海魚數量,並不需要進行打窩之類的工作。
但他向來細緻嚴謹,難得有機會能夠來到如此場所,自然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也希望可以儘可能利用此處豐富的生態。
只見夏南伸手往護甲下與內襯的隔層間摸索了兩下,隨即伴隨著金屬摩擦的細微輕響,【白壺】懷錶便被他從懷中掏了出來。
相比十幾天前在雙生峽谷剛剛拿到這件空間儲物類道具的時候,懷錶不再是此前那般光禿獨立的狀態,而是多了一條有著與其相同色澤的鉑金錶鏈,將其牢牢系在護甲下方的內襯裡。
這便是夏南前些天在【珍珠紡紗】委託店主定製的小玩意兒。
【白壺】懷錶的使用需要他動手按下按鈕,這意味著夏南得時常將其從口袋裡拿取,在極大程度上增加了物件丟失的機率。
如果只是將其如治療藥水那般放在腰包,倘若遇到棋逢對手的激烈戰鬥,完全有從包裡掉出來的可能。
且說實在的,這樣一件珍貴的儲物道具,就像是此前的【命運硬幣】一樣,不貼身存放夏南自己都覺得不放心。
因此,在回到梭魚灣的第一時間,他便讓塞萊安涅幫自己定製了【白壺】的錶鏈。
而這位審美出眾,有著極高技術水平的完美主義者,在參考了【白壺】懷錶的造型之後,也按照夏南的要求,製作出了一條毫不出格而無比契合懷錶本體的鉑金錶鏈。
看起來好似與懷錶本就是一體,長度也正正好好,拿出存放都恰到好處,讓夏南非常滿意。
“咔噠。”
清脆機關聲於指尖作響。
錶針快速轉動。
約莫過了三秒鐘的時間,伴隨著周圍空間的剎那扭曲,一根修長石矛已然被夏南握在掌中。
已經被他賣給埃裡森的【潮湧誘杆】,又被夏南從對方那裡借了出來。
與此同時,為觸發裝備特效,他也帶上了對方那條特意去外海釣上來的“花斑鯨”,此刻有氣無力地遊動於他腳邊的玻璃魚缸裡面。
說起來,【潮湧誘杆】這件裝備拿到這麼久,受限於其苛刻的觸發條件,夏南還真沒有使用過。
眼下倒是能夠檢驗一下這件“打窩”神器的威力。
……
效果:
當石矛被垂直插入平靜的海水之中,它將會釋放一種能夠吸引方圓1英里內所有小型浮游生物的次聲波振動,效果持續6小時。
觸發條件:
使用矛尖以每分鐘60次的頻率,刺擊一條活著的、健康的鯨類生物持續10分鐘,且中途不能被打斷。
……
按照裝備屬性面板上的說明,夏南單手握著石矛,以一種規律而極輕的方式,用矛尖刺擊水缸中的花斑鯨。
他對於自身力量的控制能力極強,讓矛尖下落的每一次都不至於弄傷這條手臂長短的小鯨魚,卻也不至於讓力度過輕而脫離要求中“刺擊”的概念,看起來就像是在給對方按摩,讓魚缸裡的花斑鯨很是舒服地擺了幾下尾巴。
十分鐘的時間轉瞬即逝。
嗡——
夏南忽地感覺周圍空氣中水汽濃郁幾分,而原本握在手中的冰冷石矛也開始微微震動。
知道已經起效,他提著石矛來到礁石邊緣,以一種垂直的角度將其緩緩插入海中。
鬆手。
“嘩啦!”
以水中逐漸下落的【潮湧誘杆】為中心,原本平靜的海面忽地掀起波瀾,倒映天穹的蔚藍海水在波濤中逐漸變得渾濁。
就像是飯點時從廚房裡傳出的香味,能看到附近珊瑚礁內來往的魚群被海水中聚攏的浮游生物吸引,朝著夏南所站的礁石方向聚集。
浮游生物吸引小魚,小魚吸引大魚。
沒幾分鐘時間,夏南便看到了水面下幾條頗為惹眼的巨大輪廓。
“就是現在!”
【潮湧誘杆】的打窩效果出乎預料的好,沒有浪費哪怕一秒鐘的時間,雙手緊緊握著他那根買價頗高的【信天翁Ⅲ型魚竿-1015年款】,魚鉤已然消失在海浪起伏之間。
理論上,釣魚是一件基於機率,非常簡單的事情。
技巧、裝備與環境,夏南已經把他所能做的一切都做到了最好,那他所想象的大魚,便也就如期而至。
來得很快!
甚至連魚鉤都才下水沒多久,遠處海面之上的浮標便猛地消失。
“嘎吱!”
魚線緊繃,魚竿彎曲近乎斷裂,發出不堪重負的淒厲哀鳴。
面對突如其來的“大貨”,夏南在這一刻展現出了教科書級別的技術。
仔細感受著從掌心處傳來的力道,與咬鉤的大魚進行著博弈拉扯,對方掙扎,他就稍微輕一點,消耗其體力;對方遊累了,他就趕緊收線。
十尺、二十尺、三十尺……
夏南甚至已經能夠看到那條大魚在海面之下的陰影輪廓。
但也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得手之時,水底下的大魚,發起了最後一輪反抗。
“譁轟!”有力魚尾在水中猛地一拍,力道之大甚至在海面上掀起了一層起伏海浪。
水花濺碎,逐漸上浮的黑影猛地往斜下方衝去。
按照著自己這幾天所學習到的釣魚技巧,哪怕即將成功,在對方最後一輪掙扎時夏南依舊錶現得非常耐心,任由其往下游曳。
因為他知道,這將是這條大魚最後一次反抗的機會,下一輪,對方就將徹底失去反抗的力氣,成為自己釣魚生涯中的重要節點。
但沒想到的是,也不知道是機緣巧合,還是這條生活在充斥魔力異世界的大魚已經產生了一定的智慧,它這次掙扎所選擇的方向,是夏南所站立礁石的正下方。
那裡,堅硬無比的漆黑礁岩早已被無數年衝湧的海浪給磨得無比鋒利仿若刀刃。
大力作用下繃得筆直的魚線,被大魚帶著在那些鋒銳礁岩上只輕輕一刮。
“吱啪。”
彎曲幅度誇張的魚竿剎那上彈,自手中傳來的強大反作用力讓夏南都往後退了兩步。
從彎曲狀態恢復原樣的魚竿在振動中自然下垂,斷裂的魚線就這麼落在下面。
夏南望著手中的魚竿,眼神凝固了兩秒。
沒有人知道此刻的他心中所想。
臉上表情不變。
但下一秒,魚竿卻已是被他輕輕放在了地上。
往前,一步,兩步……
“噗通!”
水花迸濺。
全副武裝的身影消失在岸邊。
取而代之的,是自水面下隱隱傳來的壓抑狼嘯和稍縱即逝的漆黑身影。
……
潔白羽毛自高空飄落。
伴隨著魔法能量的高頻嗡鳴,短尾信天翁自空中緩緩下落,渾身包裹在耀光之中變形收縮,時機控制的恰到好處。
當那雙女士皮靴踏落地面,翼尖最後一根羽毛也隨光屑飄散化作纖長手指。
慣性作用下,落地之後的海茵又止不住地往前走了兩步,這才穩住身形。
目光看向前方渾身溼漉漉的夏南,以及他身前那條像是遭到了甚麼重擊,一動不動地躺著,比普通人類身體還要大的巨型石斑魚,隨口道:
“看來你今天收穫不錯?”
“還行吧。”夏南面不改色,眼簾微微下垂,“你這片珊瑚礁確實不錯,是個釣魚的好地方。”
“嘿嘿。”聽到他的誇讚,海茵臉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意,顯然對於對方的認可很是受用,“那就好。”
作為一名珊瑚結社的德魯伊,她並不介意發生在自己保護區內的狩獵行為,只要不是酷漁濫捕,就都能接受。
甚至於,如果附近有漁民生活遇到困難,她還很樂意以自己保護區內的資源來幫助對方。
她所關注的,是整個生態的平衡。
忽地又像是想到了甚麼,她目光不禁上移,來到了夏南身上。
作為一名正兒八經擁有職業等級的施法者,一位經驗豐富的資深冒險者,她又怎麼可能察覺不到對方這身全新護甲的精良和特殊之處。
那種貼合身體曲線,層層相疊的白骨與鋼鐵,絕對不是尋常匠人所能打造出來的產物,而空氣中隱隱紊動的魔法粒子,更表明這是一件附魔裝備。
不知為何,海茵在望見這身護甲的時候,產生了一種錯覺,好似望見了那頭在雙生峽谷差點讓她們誓仇之刃小隊團滅的可怖鯊獸。
特別是在她看到有海水順著夏南臂膀肌肉輪廓,在對方好似鯊魚皮般暗色的緊身衣物上淌落下來的時候。
嘴唇不由翕動兩下,想要詢問甚麼。
但最終還是介於冒險者行業內對打探個人訊息的避諱,沒有開口。
察覺到身旁不遠處德魯伊的目光,夏南視線從石斑魚上移開,抬頭望向對方,神色疑惑:
“怎麼了,有甚麼奇怪的地方嗎?”
“不……”海茵搖了搖頭,轉移話題道,“關於這種魚類,我聽別人說過一種獨特的烹飪方法。”
“把它放在火爐上用蒸汽加熱,說是能在最大程度保留魚肉的鮮美,你要不要試試?”
蒸汽加熱?
擁有著前世記憶的夏南像是想到了甚麼,神色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說起來,石斑魚這種魚類好像確實是清蒸的要更好吃一些,沒想到這個世界的人們也發現了這點。
便就點了點頭,回覆道:
“可以啊,等我把它帶回梭魚灣,讓三足海狗裡的廚子試著做做看。”
“到時候記得叫上洛琳、薩沙他們,一起來嚐嚐我釣……撈上來的這條魚。”
並沒有注意到夏南話語中頗為講究的用詞,海茵微笑著剛想說些甚麼,神色卻忽地一頓,轉身望向海岸的另一邊。
此處珊瑚礁是她作為德魯伊所需要保護的責任區域,長年累月之下已經在無形間和她產生了某種聯絡,因此哪怕夏南感知屬性更強,反應也比對方慢了半籌。
等到海茵轉過身,才跟著把目光朝對方所注視的方向望去。
映入眼簾的,是幾艘不大不小的漁船。
制式普通,在梭魚灣並不少見。
但此刻站在甲板上的,卻並非印象中常年經受陽光酷曬、面板黝黑的滄桑漁民,而是一大幫滿臉兇相,看上去吊兒郎當的年輕人。
最為關鍵的,是他們正拋向海中的漁網。
結實的網繩彼此緊密交織,網眼卻小得連手指都插不進去。
海茵並不介意正常的捕魚行為,哪怕是發生在自己所保護的珊瑚礁區域。
但倘若對方所使用的是這種連帶著魚苗都不放過的密集拖網,那作為一名德魯伊,她還真得和對方說道說道。
魔法耀光閃爍間,已是再一次化作了一隻短尾信天翁。
撲稜著翅膀朝漁船方向快速飛去。
夏南站在岸邊,當然不可能幹看著。
哪怕不提自己和海茵之間的隊友身份,單是對方願意主動帶他到這片珊瑚礁釣魚,就已經足夠讓夏南在海茵遇到麻煩的時候幫幫場子。
更何況其卓越視力,讓他在漁船甲板上,看到了一道吊兒郎當的熟悉身影。